在蘇南的印象中，孫紅就是一個嚴厲，冷漠，暴躁，天天板著一張臉對蘇南非打即罵的中年婦女。

　　蘇南常常像姥姥控訴她的罪行，希望她能溫柔些。

　　蘇南很是疑惑為什麽那麽慈祥的兩位老人怎麽會生出這麽一個暴躁的閨女，自家的大姨與舅舅可是與孫紅一點也不像。

　　那一年孫紅19歲，恰是一個女人最美好的時光，眉毛彎彎，雙眼微大，瓊鼻落在白嫩的臉頰，素手芊芊，體態悠然。那可是十裡八鄉有名的俊女子。

　　那一天，孫紅父親孫喜從外邊回來，臉上神情似喜似悲。這種神情孫紅只看見過一次，那是大姐出嫁的時候。

　　孫紅仿佛意識到了什麽。

　　“紅，蘇志他爸來找我提親了，你年紀也不小了，你是怎麽想的?那家小子我見過，還算踏實穩重，長的也還不錯。”

　　孫紅眼眶微紅，那蘇南自己也不過見過幾次面罷了，比自己還要大上三歲。談不上有多少喜歡。孫紅嘴唇微動，道:

　　“自然是可以的，那蘇志我也曾遠遠見過幾次，也是有些喜歡的，一切您來做主便是。”

　　“唉，姑娘大了總是要出嫁的，雖說他們家是後來搬來的，現在也不過兩家之隔罷了，你過去了也不會受欺負，吵吵鬧鬧我們也都能聽見，都能過去替你做主。找個日子你倆見一見看看合不合適，我再去跟他們家商量商量。”

　　……

　　“你好我是蘇志。”

　　“你好我是孫紅。”

　　……

　　“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願意。”

　　“你願意娶我嗎?”

　　“我願意。”

　　……

　　“哈哈哈，我要當爸爸了哈哈哈。”

　　“以後就叫你蘇南啦，好男兒當志在四方。”

　　……

　　“蘇志，你真的決定要出去了嗎?”

　　“嗯，決定了。”

　　“那寶寶呢?”

　　“他爺爺奶奶姥姥奶奶還有你都在身邊，足夠了。”

　　“可他也許隻想要個爸爸呢?”

　　“我隻想給他一個未來，我得把他帶出去。”

　　……

　　“寶寶，長大了不要怪爸爸好嗎?我不知道這一切對不對，可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來，爸爸親親。”

　　“哇嗚嗚嗚。”

　　……

　　“南兒，叫媽媽。”

　　“媽，媽媽。”

　　“乖，叫爸爸。”

　　“爸，爸爸。哇嗚嗚！”

　　“乖，別哭，別哭。來看，你爸爸給你買的最喜歡的玩具。”

　　“哇嗚嗚。”

　　“小呀小蘇南，快快快長大，長大爸爸就回家~”

　　……

　　“小南，這是爸爸，爸爸回家啦，給爸爸抱抱。”

　　“哇嗚嗚。不要，我不認識他，哇嗚嗚。”

　　……

　　“小南，今天你爸爸走啦，你想他嗎?”

　　“不想。”

　　“為什麽呀，這些都是爸爸給你買的零食和玩具呀。你不是最喜歡的嗎?”

　　“媽媽不是說爸爸離家很遠嗎?我想爸爸我怕爸爸回家看我，那應該會很辛苦吧。”

　　……

　　“小南，媽媽是不是對你最好呀?”

　　“是呀，媽媽對南南最好啦！”

　　“那媽媽漂亮不漂亮呀?”

　　“媽媽最漂亮啦！”

　　“小南真誠實，給你個獎勵，今天是兒童節，想要什麽禮物呀?”

　　“我想騎在爸爸的肩膀上，

我會變得好高好高。”　　“小南也可以騎在爺爺的肩膀上，那樣也可以很高呀。”

　　“你們想要個兒子，我給你們了，我隻想要個爸爸，你給不給?”

　　“小南，爸爸壞，咱不想爸爸，咱想媽媽，媽媽比爸爸好。

　　……

　　“小南，為什麽不喜歡上學呀，不是有好多小哥哥小姐姐陪你一起上課嗎?”

　　“我怕一回家媽媽就跟爸爸一樣不見了。”

　　“不會的，媽媽怎麽會像你那個沒良心的爸爸一樣呢。”

　　……。……

　　“蘇志！我沒讓你上地乾活，就讓你在家陪蘇南上課，你看你把孩子打的，你他媽是不是畜生啊！”

　　“你看誰家孩子連上學都不敢，都是你慣的，看看給他慣什麽樣了。”

　　“滾，家裡不歡迎你，你再敢動小南一下離婚，滾回你的沈城去。”

　　“你就慣著他吧你。”

　　……。……

　　“小南，讓媽媽看看，還疼不疼啦?”

　　“不疼了。”

　　“媽媽你為什麽哭了呀?都哭醜了。”

　　“媽媽覺得打的輕。”

　　……

　　“蘇南，你為什麽衣服扔一地。哪有你那麽禍害人的。”

　　“嗚嗚，我放學回家，家裡沒人。我以為媽媽走了，不要我了。嗚嗚。”

　　“怎麽會呢，媽媽怎麽會丟下你呢。媽媽永遠不會丟下南南的。”

　　“唔，媽媽真好。”

　　“可現在可以跟媽媽說為什麽把衣服扔一地了嗎?”

　　“我想找錢買糖吃，找不到。”

　　“蘇南你去你姥姥家吧，我去找你爸爸去了。”

　　……

　　“小南，是不是媽媽對你最好呀。”

　　“不是呀。”

　　“那是誰呢?”

　　“隔壁家的姐姐。”

　　“那媽媽對你不好嗎?”

　　“不好，媽媽說爸爸打我打的輕。”

　　“媽媽說的是爺爺打爸爸打的輕。”

　　“奧。”

　　“那現在媽媽是不是對你最好?”

　　“還是姐姐。”

　　“為什麽呀?”“因為姐姐很漂亮，還會給我糖。”

　　“可是媽媽也給你糖了呀，而且媽媽不漂亮嗎?”

　　“不漂亮，姐姐臉白白的，媽媽臉黃黃的，姐姐手滑滑的，媽媽手皺皺的。”

　　“你還摸姐姐手了?”

　　“可滑了。”

　　“你再敢摸姐姐手，信不信媽媽把你喂的胖胖的，寧願讓你長得胖胖的也不願讓你去禍害別人家小姑娘。”

　　“爺爺說可以鍛煉讓自己更健康。”

　　“你胖胖是病，治不好的。”

　　“媽要不你還是把我手剁了吧。”

　　“小南你記著長大了不要惹女生生氣，每個女孩子都是非常記仇的。”

　　～

　　“我真的，不再年輕了。”

　　～

　　“爸，你也是的，都這麽晚了，就讓他在你那住唄。”

　　“孩子還小，不懂事呢，半夜醒了就要找你，就把他背過來了，你看，他睡的多香。”

　　“唉，爸，你也是的，對他那麽好長大還不知道能不能記得呢。”

　　“你不也是嗎?老爺子和老太太歲數大了，都去他姑姑家裡住了，家裡的農活都交給你了，你也別太累了。兩家地咱娘三一塊種，等小南長大了也可以幫忙。你也別老是打他，孩子還小，不懂事。”

　　“爸，你不懂，小南越長大越不懂事了，越來越氣人了，還成天吵著說我做飯不好吃。吃的還巨多。”

　　“唉，這時候不像是咱家以前了，那時候咱家窮，飯你都不舍得吃，留給你弟弟。這都是窮怕了。唉，瞧這孩子，越來越胖了，長大了也得跟上邊小北似的，多吃點也好，別讓他浪費就行。我就先回去了，你媽還在家等著呢。”

　　“慢些走，小心路。”

　　……

　　“媽媽，你不是說要我要挺直腰板走嗎?怎麽你現在貓腰了。”

　　“沒事，媽媽只是有些累了。”

　　“媽媽你有根白頭髮，我幫你拔下來。”

　　“你胡說，真的有啊，可我今年還不到30。”

　　……

　　“媽，今天我們班又要交錢，120元。”

　　“給。”

　　“再多給我5塊唄。”

　　“沒有了，只能給你一塊。”

　　“你怎麽那麽小氣啊?那我說125你不就得給我125嗎?我誠實跟你說，你還不樂意了。”

　　“你跟我說多少我都信的，只是你自己能少花就少花一些。”

　　“不跟你說了，我去找我姥姥要去。”

　　“大姐，你家孩子學校要多少錢啊?”

　　“130啊。”

　　“哦，哦，一樣的，一樣的。”

　　“武老師，我是蘇南家長，你們班裡要收多少錢呀?”

　　“你好，我們班要一共的話要收100。”

　　“哦知道了，謝謝武老師，打擾您了。”

　　“蘇南，今天你們讓教多少錢啊?”

　　“120。”

　　“多少?”

　　“120。”

　　“我給你們老師打過電話了。”

　　“120。”

　　“電話記錄在這呢。”

　　“要不你先給我打個120吧。”

　　“你還記得我怎麽教你的嗎?”

　　“要誠實。”

　　“那你呢?”

　　“自家的錢，怎麽能說是騙呢?”

　　“你還皮?要那麽多錢幹什麽?”

　　“買東西，你買什麽東西要那麽多錢?再說了，你想買不會跟我說嗎?”

　　“不想跟你說。”

　　“那就是沒用的了?”

　　“有用。”

　　“有用的東西，你不跟我說，蘇南，從小到大的你有需要的東西我什麽時候虧欠過你，別人有的你都有吧。現在就開始騙了，再不管你，你以後是不是就要去偷，去搶了?這幾天天天晚上天黑才回家，又是去哪鬼混了，再不管你你是不是家都不知道回了?”

　　“不會的。”

　　……

　　“蘇南，準備好了嗎?走啦，走啦。”

　　“劉罡，我不想買了，就陪你去吧。”

　　“怎麽啦，是不是沒拿到錢?要不我們就換個禮物吧。我這次拿到30，就先借你一半吧。”

　　“不用了，我準備別的了。”

　　“不是吧蘇南，咱倆找了幾天可是幾乎找遍了鄰村所有的超市，終於找到了適合當母親節當禮物的，才20，又挺適合她們的，肯定會喜歡，另外還有一個5塊錢的，那倒是無所謂，買不買都行。現在怎麽又突然變卦了呀。”

　　“沒事，別說了，我們走吧。”

　　“蘇南，你腿怎麽一瘸一拐的，沒事吧?”

　　“那能有什麽事，我好著呢。”

　　“蘇南，我自己去吧，看你臉上表情好像很疼。”

　　“沒事，習慣就好了，習慣就麻木了，我想長長記性。既然答應了你，就得努力做到不是，這才是我送給她的禮物。”

　　“孫紅，聽說了嗎，那個誰家的劉罡給她買禮物，聽說是母親節，那給她感動的。”

　　“是啊，真羨慕她，哪像我家孩子，要是劉罡一半懂事就好了。”

　　“蘇志，你說我養孩子到這麽大，也從來沒希望過得到什麽回報，你說為啥我聽到這個事時候心裡就有些發酸呢。”

　　“別人家孩子再好也是別人家的，再壞也始終是自家孩子，就怕他走上歪路。我這離家遠不方便，那孩子也不跟我親，你在家多管管。實在不行就只能再練個小號了。”

　　蘇南:“你可疼死我了。”

　　……。……

　　“月亮啊，星星呀，你說我給她的母親節禮物她會喜歡嗎?嘿嘿，我不怪她，我也能理解她，更不會生她的氣，因為這就是我送她另一件的禮物呀，只是我發現無論我怎麽想，都跟她親近不起來了。以後我有什麽話，都只能跟你說了，她不會再信我了。月亮啊，你說她那麽打我，我都不生氣，只是我知道她給我們班主任打電話時候，我為什麽像針扎一般難受呢?月亮啊，星星呀，如果有一天你們聽厭煩了就賜我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好不好?如果是一個小姐姐就最好了。我保證一定好好的對她，不敢讓她受到絲毫傷害，我真的害怕孤單啊。小呀小蘇南，快快快長大，大了就不愁呀~”

　　……

　　“孫紅，不是我說你，你的暴脾氣該改改了，你看看你給他打的。你都不心疼嗎?”

　　“爸，你不懂，他才多大就開始撒謊了，長大了還了得?”

　　“唉，都怪我，你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有了孩子就不會再有以前了，以後的點點滴滴都是他了。寧願他恨我，我也不想他走錯了路。”

　　“小南還是很懂事的，那天我拿鎬要上地乾活，小南看見了就跑過來要幫我拿，拿著比他還高的鎬抗在肩膀上，愣是一聲不吭，回家後我看到他的肩膀都是紅紅的，好幾天都沒消去。這孩子，有股韌勁，要說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老實了，不喜歡說話，都藏在了心裡，也不知道將來誰會打開他的心門。”

　　“那就不是我們應該操心的事了，我們也就能陪他這一段路。”

　　“孫紅，剛剛小南給我打電話又哭哭啼啼的，你又打他啦?”

　　“誰敢打他啊?還不是想買個手機，不給他買。”

　　“都高中了，也確實該給他買一個了。”

　　“你說的好聽，這些年所有積蓄都讓你上次回家拿走了，除了小南上學學費，就剩下1千多塊了，哪夠買手機的。”

　　“唉，你帶小南去手機店看看吧，有合適的你就買一個，沒有的話你再給我打電話，我想想辦法。這些年蘇南沒打電話找我要什麽東西，總該滿足他。”

　　“你就慣著吧。”

　　“不是我說你，你的脾氣也真的該改改了，小南有什麽事都不願意跟你溝通。”

　　“誰都可以說我，但是你蘇志，你摸摸良心你有資格嗎?我以前什麽樣你不知道嗎?我到今天這一步都是因為誰，蘇南不知道，你自己還不清楚嗎?”

　　“唉。”

　　……

　　“爸，蘇志在沈城買了房，想讓我過去照顧老太太。”

　　“好，城裡好，爸高興，只是唉，當年就想圖個近，省的你被欺負，沒想到一下子成最遠的了。”

　　“蘇南還在這陪您呢。”

　　“小南不過去嗎?”

　　“他想在這上學。”

　　“唉，他打小就怕你丟下他，你這。”

　　“那是小時候，現在長大了，巴不得我早點走呢。”

　　“你也不能這麽想孩子。”

　　“我看著他長大的，他怎麽想我還能不知道?”

　　“唉。從寶寶到南兒，小南，蘇南，你們呐，就是不喜歡溝通。”

　　……

　　“孩她媽，你說當年咱家紅，多俏麗的小姑娘，現在年紀越來越大，脾氣也越來越大了，他們以為在小南小時候多親。”

　　“哪個女孩子會忍受自己逐漸變老呢?可是再大在我這也是那個小女孩。”

　　“誰說不是呢，只是一想到紅要走，南要上學，我這心裡啊，就悶的慌。”

　　……

　　“孫姨，您怎麽在這?”

　　“劉怡呀，我看蘇南鬼鬼祟祟拿個筐要幹嘛呢，我就來看看，原來是跟你們撿蘑菇來了，有你們在我就放心了。”

　　“沒事的孫姨，我們這麽多人呢。”

　　“嗯，行，我放心，你們回去時候你慢些走，等等蘇南，他走的慢，昨天剛下完雨，路滑，我怕他一著急想追上你們，再摔了。”

　　“好的孫姨，您放心， 我記著呢。”

　　“嗯好，蘇南在哪個方向撿呢啊，我過去看看。”

　　“就在那邊，我旁邊就是他。”

　　“好，你們撿的時候要小心不要直接用手扒拉草，小心蟲子蛇。我得過去幫他探探路，那小子就撿過一次，我還一直在旁邊，哪裡知道這些。你也不要跟蘇南說你看過我了。”

　　“好的孫姨，我知道的。”

　　……

　　“你上學用不用送?”

　　“不用，最好讓別人都知道我是個沒媽的孩子。”

　　“等你上學了，我也該去沈城了。”

　　“留點錢，我得買兩掛鞭慶祝慶祝。”

　　“你就那麽恨我嗎?”

　　“你以為你對我很好嗎?”

　　“我哪裡對你不好了?”

　　“你真的了解我嗎?”

　　“我是看著你長大。”

　　“你只是在看你慢慢變老。”

　　“蘇南！”

　　“別叫我，你真的不合格。”

　　……

　　“是啊，我是個不合格的媽媽，可我能把給你的都給你了，我的青春，我的歲月，我的，一切。”

　　……

　　“月亮啊，星星呀。你們說我這樣對媽媽說她生氣傷心呀，可是我怕媽媽在那邊想我呀。要是她覺得我是個白眼狼，不值得她想，說不定就不想了呢。可是我想媽媽啊，嗚嗚嗚嗚嗚嗚。騙子，那個大騙子，說了不會丟下我的，還是走了。你說你把一切都給了我，我又何嘗不是你生命的延續呢?

　　大呀大蘇南，快快快變小，小了就有媽媽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