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陽側頭看去,在這楓樹底下竟然有一位中年男子在靜坐,張天陽驚訝的是自從自己體會到那時空之妙後,
心與天地相合,周遭萬事萬物,雖不在心中有任何掛礙,來去不留,然而身邊萬事萬物纖毫畢現,如同日月朗照,無所遁隱,無物不現,
可是這男子竟然悄無聲息的來到樹下已不知道多久,自己竟然沒有絲毫察覺,怎麽能不讓自己震驚不已,
張天陽再次閉上眼睛用心去感受這中年男子的存在,
但是心眼所見萬物清朗,卻依然沒這男子的絲毫氣息,就像整個人遁入虛空一樣,了無痕跡,
張天陽自問自己時刻與萬物相融無礙尚不可得,就算可以有朝一日可以須臾不離,但是畢竟此身實有存在,如同花草樹木,高山流水,總能被感知到存在,
但是此人卻同日月的光輝一樣,可見而不可感知,張天陽默默地看著這男子,
良久之後,這男子起身緩步走到河畔,負手長立,對大江明月長望,
張天陽自問以自己現在對天道的理解,如果是自己站那裡的話,腳踏大地之雄渾,則山根凝立,巋然不動,頭頂高天之遠闊,則神入虛空,時空兩忘,
然而那男子站在那裡,卻感受不到他與天地萬物之間任何精神上的聯系,好似不存在這世間一樣,
過了良久,只見這男子縱身向那江中一躍,張天陽大吃一驚,起身站在樹梢上望去,
只見水流平緩無波,沒有絲毫漣漪,哪裡有人在,就好似剛才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張天陽眺望良久,如果不是自己心性已經清明在躬,氣志如神,萬物清朗明照,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張天陽正詫異中,但見那男子從大江中央浮了出來,在江水中隨波浮沉,
明月當空,清風在天,水光瀲灩,隨波千裡,那男子如江中浮萍,隨波逐流,如輕風扶柳,好似天地間一塵埃,無意之中盡有意,
過了許久,那男子又潛入水中,來到岸邊,上岸再次面朝大江站立,那男子依然負手長立,抬首向明月大江望去,滿頭長發散披在肩頭隨風飄動,
漸漸的,月移中天,月輝灑滿江河大地,
那男子身上也已經吹幹了,沿著大河緩步走去,
張天陽甚是好奇,下得樹來,遠遠跟著那男子,不多時,來到一片疏林之中,林中溪流潺潺,芳草通幽,溪前有處茅屋小院,
那男子進得院去,院內院外有幾棵大的梧桐樹,張天陽爬到院外梧桐樹上,只見那男子站在院中,依舊抬首凝望星空,
這時從屋中跑出來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睡眼朦朧,看那男子站在院中,說到“爹爹怎麽還不睡呢”,那男子摸摸了小孩的頭,微微一笑,並未答話,那小孩跑到溪邊,方便完後,便又回到屋中酣睡了,
那男子又站了良久,也進到臥室的屋裡,打開了窗戶,月輝瞬間如水銀般瀉滿了房屋,那男子坐在窗邊的桌子旁,點起了燭光,在月光燭光中,看起了書,夜深人靜,只聽得落葉和偶爾的翻書聲音,
就這樣又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男子放下了書籍,抬頭向張天陽藏身的梧桐樹上望來,說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張天陽知道自己被發現了,就從樹上下來,那男子也出來打開了門,張天陽說“深夜冒昧來此,還請見諒”,那男子微笑道“今夕何夕,見此良人”,“既見君子,雲胡不喜”,引著張天陽來到院中坐下,
兩人交談起來,才知道原來那男子在樹下靜坐時已經知道張天陽的存在,只不過這男子早已經到了對萬事萬物不驚不怖,不起分別之心,以道觀之,萬物一體的境地,
就算知道張天陽在哪裡,也跟身邊的花草蟲鳥沒有任何區別,只是到了要睡的時候,見張天陽還在那裡,所以出聲詢問,
張天陽不禁感歎這男子心性境界之高深,以後縱然自己達到身心與萬物圓融無礙之境,
依然會被這男子感知,
兩人暢談良久,這男子對這天地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獨到的深刻見解,而不局限於書中所說,這男子不僅早已經對百家書籍融會貫通,而且早已經超出了往聖思想的束縛,對這天地自然都有自己的感悟見解,
張天陽不禁為之心折,受益良多,這男子原來叫張天順,年少時也曾北至草原,南到蒼梧,西赴荒域,東觀滄海,萬裡行罷,世間人物和風景閱遍,後來才和妻子隱居於此,兩人聊罷,
張天順把天陽安排在偏房睡下,當天微亮的時候,一陣飯香的味道傳來,張天陽起床來到客廳,
見到一名女子正在端菜,張天陽見了這女子不禁一愣,只見這女子,雖然粗布荊衣,但是卻也雍容端莊,雙眸如秋水湛澈,神情如幽蘭獨放,體態似輕風扶柳,雖無絕世容顏,
但卻如周郭頤的愛蓮說一樣,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這時張天順正好走進屋來,說到“天陽,這是我妻子”,又轉頭對妻子說“這是我剛認識的小兄弟,張天陽”,
他妻子說到“鄉野粗鄙之地,難得有貴客到來,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包涵”,說完又轉身去了廚房,張天陽來到溪邊洗漱完畢,回到客廳,飯菜已經上齊,兩盤不知名的山中野菜,一條從這溪中打撈的鮮嫩肥美的鯉魚,一盤山中的野果,雖然簡單,但吃著也別有一番風味,
飯罷,張天順對張天陽說到“天陽,我們有幾畝薄田,需要耕種,你自己到這周邊隨意轉上一轉吧,”,言罷便和妻子一起帶著農具走了,
張天陽在這林中隨意走動,將此心逐漸融入周邊的環境中,讓自己的精神契合周遭天地萬物的精神,天地生萬物,人只是億萬種之一,
張天陽最近的境界,感到萬物生動,山川有情,不是說因為萬物有情感,而是人即為天地所生,心順應天地自然的狀態,則會精神安樂舒展,違背天地自然存在的狀態,則會慌亂不安,這是天地定理,
人之所以覺得會跟天地山川共情,就是因為順應之後內心輕安舒暢,個中美妙,千語難言,外在的天地萬物因此會在潛移默化中影響到人的精神,
張天陽感到遠處大江浪濤奔騰,卻不乏水之靈動,遠處大山雄渾靜默,卻不乏山之厚重,兩種精神相互交匯融合,漸漸的在張天陽的精神境界中竟然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太極景象,
張天陽信步走到太極融匯的中心點處,卻見此處林中地面被收拾的非常平整,正中央的地方有一張石桌,幾張石凳,桌旁坐著張天順家那個孩子
正在念書“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
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
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
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
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朝陽初升,斜照穿葉,清風滿林,雖然童聲稚嫩,然神色端莊,眉宇軒昂,張天陽從旁走過,這小孩也無絲毫側目,
張天陽沿著溪流緩步行走走了
不多久見到前方疏林開闊,是一片被開墾過的農田,遠遠地看到張大哥夫妻正在鋤地,看到張天陽走來,張天順放下手上的鋤頭,招呼張天陽在一起坐田壟上,
張天順說到“我看天陽兄弟現在的心境已經達到了嬰兒之境,剝開了心中的重重迷霧,找到了那顆赤子初心,像這田地中剛生出萌芽的種子一樣,又如這朝陽初生一樣,朝徹湛然,與這天地萬物相融無礙,
但是還未經過紅塵煉心,根基尚有縫隙,遇事則顯,必須奔走紅塵打磨,方能徹底圓融無礙,單純依靠觀察天地萬物,而無萬事過心頭,善惡美醜經歷遍,是無法走到這一步的,
當你真正徹底圓滿無漏,那時又是別有一番天地,又是一個新的開始,回首今日,如同更上一層樓,今朝望昨日一樣,豁然開朗,”,
張天陽聽罷,沉思良久,說到“聽先生一席話真的受益良多, ”,兩人又聊了會,張天順又去勞作去了,
張天陽又隨著心中指引來到了太極景象高山的中心,這裡有人建了一個亭樓,也來到了太極景象大江的中心,同樣這裡有人建了一個高台,亭樓高台遙相呼應,想來都是那張先生所建,
但是亭樓高台都已經荒廢了許久,想必是張先生早已經心中自有山河,不需要再借助外在的天地山川來洗煉身心了,但是對張天陽此刻卻是大有裨益,張天陽在這兩個地方都靜悟良久,
晚上吃完飯,張先生的妻子睡後,張天陽和張先生一起去林中靜坐,同時自己心中的疑惑一一提出,讓張先生幫助傳道解惑,白天的時候都去亭樓高台石桌處靜坐,
如是月余,張天陽整個人感覺自己心境更是精進一步,只要自己想都可以隨時進入與天地相合的狀態,但是有意無意都可以須臾不離,尚不能得,知道如張先生所說,不經紅塵洗練,
是很難再有突破,
這一日,張天陽親自到江中捕撈了兩條黃河鯉魚,到山中采了些野菜,親自下廚,邀請張先生一家,共同飲酒暢談,醉飲清風明月,酒酣之時張天陽更是長歌助興,
臨別之時,張天陽說到“今日別後,天陽奔走紅塵,當我達到先生所說之境時,自當再來相會,但已不知何年何月了,”,言罷踏歌而去,
正是,
松偃石床平,何人識姓名。溪冰寒棹響,岩雪夜窗明。
機盡心猿伏,神閑意馬行。應知此來客,身世兩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