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陽辭別韓青山後,心中不禁感歎實在受益良多,韓青山的心性儒道相參,既如清風流水一樣順和自然,又如同天地山川一樣中正不倚,此心與天地參,
張天陽自問這等境界尚遠非自己所及,沒有歲月的積累沉澱參悟,撥去心靈的重重迷霧已是萬難,更遑論與天地契合無隙,坐臥須臾不離了,
張天陽再次回想起韓青山讀的中庸上那段話:“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孟子一直講盡心知性,如何盡心知性?在這段話裡給出了解決方法,惟有至誠!從至誠明人道,從人道合萬物之道,從萬物之道合天地之道,
張天陽此時想起儒家十六字心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人心道心本是一樣,只因人心雜亂,道心精微難覓,
只有通過把至誠守中的功夫達到“精一”之境,才能人心道心相合,何為精一,精益求精,純之又純,深之又深為之精,專而無它心為之一,拋開其它所有一切專一的把至誠守中的功夫達到精純深微之境就能讓人心道心合一,
然而如何才能至誠,“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這兩段話都是儒家闡述達到至誠的方法,這也是父親讓自己出來行走天下的初衷,
張天陽感到和韓青山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從他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之中,
就讓自己的內心更加的明悟.方向更加清晰堅定,看那碧空上的白雲,聚合無常,看那疏林中的流水,任意東西,
但是張天陽從未像此刻一樣明悟來處去出,從未像此刻一樣天地萬物之情皆合心!張天陽對著天空中飛過的鳥兒微微一笑,向前走去!
時光荏苒,夏去秋來,道路兩旁的樹葉漸漸枯黃,秋風吹來,帶走片片落葉,飄蕩在天地之間,世間萬物的生機逐漸蕭瑟起來,
張天陽行走在這廣闊天地之中,長天淨,碧空如洗,大地遠,萬物歸藏,心中也不覺也有幾分蕭索之意,
這一日張天陽走到一座山腳下,看到潺潺流水從峽谷之間蜿蜒流出,放眼望去,
追索源泉,山勢掩映,不見盡頭,溪水碧澈見底,不時帶過山中碎葉,水中遊魚倏忽,忽而不知其蹤,
張天陽蹲在溪邊,用手劃弄溪水,泉水清涼襲人,張天陽索性脫下鞋襪,雙腳在這溪水中蕩漾,逸興漸發,仰天長嘯,聲震山谷,鳥鵲驚飛,
張天陽順著溪流向峽谷深處走去,山路百轉千回,處處清泉流瀑,陣陣楓葉飄落,山澗水聲,清谷回響,斜輝松柏,松鼠跳躍,五步不同景,十步不同色,
日色漸暮,山風漸起,漸漸的一輪明月從山谷中緩緩升起,清輝灑照大地,山澗水銀瀉地,張天陽踏著月色,迎著山風,
來到了峽谷盡頭的山頂之上,站在山頂,迎著月光,俯瞰萬裡大地,天地蒼茫,
張天陽閉上眼睛獨立在這天地之間,靜靜地感受著天地山川的生命,感受著歲月的流逝,漸漸地張天陽似乎與這天地融為了一體,
張天陽突然有一種感受,
時間是不是沒有意義,
如果世界上一切生命全部不存在的情況下,沒有生命的代謝榮枯來展現出歲月的流轉,過去和未來有什麽區別, 就如同這高山一樣,如同這日月一般,在過去的無盡歲月,靜默無言,萬古長存,不因時間的一切流轉而有絲毫變化,在未來的無盡歲月依然如此,過去未來沒有變化,那麽時間的意義又存在哪裡,
如果從世間的生靈來說,今歲凋謝,來春複發,周而複始,拋開個體的對自我的認知執著,從天道而言,去歲的花和今春的花又有什麽不同,
進而推想,處在塵世中的人會因人事變化而感歎世事滄桑,但是如果跳出紅塵中的一切關系束縛,
假設我生在這深山之中,塵世中沒有一個自己認識的人,那麽塵世間的一切過去現在將來的人和事對我又有什麽不一樣,時光縱過萬古對我來說有什麽意義?
外邊的世界無論是蠻荒上古,還是秦漢南北朝,對於我有什麽區別呢,從這一點上看無所謂古今死生,塵世間的人從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外在的人和事所包圍,所以會為外在的人和事的變化感觸強烈,為之歡笑哀歎,
張天陽感受著身邊的草木雲石,空間頓時也沒有意義,此處彼處,放棄個體主觀意識對環境變化的感受,天涯萬裡,有什麽不同,
就算從人的主觀意識出發,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每個人所能佔取的都是極其有限,腳下的每一寸土地真的有區別嗎?假設現在回到遙遠沒有人煙的時代,萬物雜生,你還能認出哪裡是你的故鄉?
此處彼處,有什麽不同,就算你找到你出生的地方,你還會從情感上感到此處與彼處的不同嗎?或者說斬斷外在的一切人和事的關聯,你在天地間的哪一個角落對你來說真的有區別嗎?
張天陽沉默無言,心如高天大地,日月山海,靜靜感受時間和空間之妙,
在那明月當空,照徹整個峽谷之際,張天陽睜開雙眼,回想自己和身邊的一切人和事的變化,再縱觀古往今來的歷史,
不禁再想何為常?何為無常?人世浮沉,凡是外在世俗添加到你身上的東西,都在不停地變化,哪怕貴如帝王將相也有國破身亡的時候,哪怕貧賤到極點的人也有登上九五至尊的那一天,至於人間富貴貧賤,榮辱興衰,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從自身的感情上來說,不是意志極其堅定之輩,人對所有事物的認知以及思想情感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外在的改變而不斷再變化,人事間的一切事物無常即是常!
那麽什麽是真正的恆常,外在變化是自己掌控不了的,只有自己內心的光明清澈是恆常,是永遠不隨外物變化而變化的,
如同這天地山川,日月星辰,萬古如一,光輝長存,張天陽獨立在這山巔之上,放眼觀天下,
此心順合萬物無在.無不在,一時精神世界湮滅了時與空,這種感覺實在是玄之又玄,夕陽逐漸褪去,星空燦爛,彩霞萬丈,秋楓萬裡,
斜輝山林泛光,南歸去,雁陣驚寒,晚霞散,星月當空,銀輝瀉,天地一色,不知時光,不知歲月,不知身在何處,當張天陽對天長嘯,聲聞九霄的時候,已不知過去幾多歲月,
張天陽不僅沒有任何的饑餓不適,反而神采奕奕,趁著這漫天的星光月輝,聽著松濤溪流,踏著秋霜銀露,下山去了,
張天陽再次行走在這天地之間時, 再次讓自己的身心歸合於萬物之中,不再有時空的任何念頭,讓自己跟這天地間的清風,跟這山川中的溪流,跟這碧空中的浮雲一樣,不存在自己的任何主觀意識,就像那風中的那落葉要飄蕩到何方,沒有人清楚,
張天陽也是如此,似風似水,似雲似煙,心若日月乾坤朗照,意如秋湖波瀾不起,
就這樣又不知過了多少時日,張天陽來到一個大江之畔,阻住了去路,但見江面極其開闊,放眼看去,明月當空,水光齊色,大江之畔楓林似火,原來張天陽自南而北竟然來到了黃河之畔,佇立凝望,黃河和長江比起來,雖少了點磅礴奔騰之勢,但卻更顯得博厚載重之意,
張天陽站在大河之畔,任隨河風拂動衣衫,細細回味這段時間的心境感悟,在沒有時間空間觀念,恆常不變的心靈之中,張天陽終於觸摸到一絲那無處不在的大道本源,
從此以後,張天陽才算真正踏上對天地至道的探索之境,從此以後,自己的生命開始進入一個真正全新階段,在那月移中天,清輝滿江的時候,
張天陽爬到江面的楓樹上,斜躺在江邊的樹杈上,就著月光,進入了睡夢當中,不知過了多久,張天陽睡夢中醒來,依然星光燦爛,一轉頭張天陽卻大吃一驚,
正是: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複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