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先生有意為難沈宣,一來發泄發泄這個小屁孩連續告假半個月的怨氣,實在太不把他這個先生老師當回事。二來呢,也得給杜明一個說法。
本著接下來訓斥他的目的,發難道:“沈宣,你在我這兒私塾學了不少時日,我問你,我講過的,你可都學懂了?”
沈宣不曉得先生要做什麽,只能取巧回答:“學生,學課必當竭盡全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敢欺瞞先生……”
“好啊!說得好,那你把崔護的題都城南莊這首詩作,背與在座的聽!”郭先生故意走到沈宣站立,給他壓力。
滿屋的學生都等著看好戲,這個多日不見的同學,看他怎麽被先生責罰!
不料昨晚也是正巧,沈宣偏偏記得大概,略整理整理思路,便與先生朗誦道:
“是,先生。題都城南莊,是崔護在流雲州最繁華的大都所作,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誦罷,沈宣便如詩中所言,滿面春風。
采甘在一旁低頭偷笑,佩服自己的“高瞻遠矚”,救了宣哥哥一條小命!
就連杜明也暗暗翻白眼鄙視他,前幾日他不在,先生教的課,僅憑背誦出來又有什麽值得高興呢?湊巧罷了!
沈宣難掩飾心中竊喜,誰料先生卻臉色凝重,對沈宣說:“伸出手來!”
沈宣只能乖乖伸手,被郭先生打了三鞭,教訓道:“黃口小兒不懂文中情意,這詩作豈容你用來招搖自豪?”
“哈哈哈,哈哈哈……”引得十幾個同學大聲嘲笑。
郭先生心裡卻蠻驚喜,難得這個小兔崽子還知道跟上進度,也罷,自己便多教他些吧!
郭先生說道:“崔護生在千年前流雲州一個比較富裕的家庭,是日緣分天定,他出門踏青,在流雲州大都城南一戶農莊裡,遇見一位美人,美人與他斟茶贈飯,吟詩作對,相談甚歡。奈何天短,又苦於自身事業未成,不日便要上浮黎山為家族修煉,只能惜惜別離。”
“待過一年,又是春暖花開,這崔護便與山中告假,再來到這城南農莊,卻是苦等三日,不見美人。心中擔憂懊悔,便題下此詩於農莊圍牆之上。美人面不見,相思本身沉重。沈宣,莫非你想學這無情的桃花,依舊迎風招展?”
沈宣聽罷這故事,心中似懂非懂,一面之緣,當真能得如此思念?
又回答先生道:“學生不敢學桃花。再不敢因此得意了。那後來呢?崔前輩見到美人了嗎?”
“是啊,是啊,先生,後來呢?”滿屋的學生也提起了興趣,就連杜明也被吸引了,跟著他們追問起來。
“呵呵,原來當時這崔護題詩時,留下了自己的姓氏和家鄉,那美人數日後歸來,見他癡情,也為了成全自己一年相思之苦,親自找上前去,二人一同再赴仙山修煉,從此相守一生……”
郭先生將自己了解到的故事講於沈宣聽,又告訴他:“仙山無情,但人間有情。為了守護心中所愛,人便不怕經歷任何磨難,勇攀高峰……”
沈宣心中細細回味:人間有情,為了守護所愛,勇攀高峰……
采甘這時偷偷看一眼沈宣,心中百味雜陳。兩家交好,她與宣哥哥又是從小的青梅竹馬,采甘爹娘也曾說,若是將來能嫁給沈宣,倒也十分放心。如今采甘卻不敢多想,隻想能得到個答案:“宣哥哥,若是我要嫁給你。若是如此,那你心中所愛會是我嗎?
沈宣略略思索後,
躬身拜謝先生道:“學生受教了,多謝先生教誨!” 郭先生看他一個十六歲的小少年,懵懂罷了,如何能體會世間情意?只是能教得他守住本心,不至於墮落便足夠了。
郭先生點點頭,再問道:“我看你學業倒是不曾荒廢,那我再考考你,紀元3700年時西寧州劉禹錫所作陋室銘,你可會背誦?”
沈宣穩住心神,回道:“陋室銘極長,學生只是記個大概。願意一試。”
郭先生好意提醒他:“第一句,山不在高。”
沈宣心中暗自感激,接下去誦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呃,可以彈琴?可以……”
郭先生呵呵輕笑,接下他繼續背誦下去:“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何陋之有?”
杜明以為這次沈宣可出糗了,先生一定會責罵他。
誰知先生卻拍拍沈宣的肩膀問道:“想必你是認真讀過的,學無止境,你可知道這篇陋室銘的意思?坐下說。”
沈宣緩緩坐下,向先生說明自己的理解:“我初讀時,覺得劉禹錫前輩,呵,德馨雙全。”
郭先生也回到講台上坐下,繼續講解道:“不錯,這篇陋室銘,確實配得起劉禹錫德馨二字。若是一時失意,雖住茅屋陋室,卻不可丟了氣節,丟了志氣。”
郭先生停下捋了捋胡子,“不過,西寧州人大多配不起德馨二字。劉前輩雖有志向,這篇陋室銘也實是佳作,卻仍為眼界所限。”
“爾等恐怕不知,自古八州一統於浮黎,只有西寧州人,數千年前就以民生大計相要挾,斷了年歲上貢,從此紛爭不斷,人人急於求成!即使有保人舉薦,偶然出來一兩個,能做得浮黎山的入門弟子,卻也是心浮氣躁,不過數年,便急於下山。不為其他,隻為加入家族的力量,征服其它西寧州部落。故此,是特意偷師浮黎,用造福百姓的仙術,為禍鄉裡。後又爭的三分天下,韓燕樊三足鼎立,穩固數百年,卻仍然不曾上貢浮黎山。實在為人不恥!”
“而這篇陋室銘,有一對句,也難入鄙人法眼。便是這‘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劉前輩自視甚高,一生與家族中人為伍,視州內勢力為至高心願,視平民百姓為下裡巴人。 ”
“殊不知天下萬事萬物,自有其規律,有其各自的職責。若是無人務農,無人做工,無人經商,大家隻管奴役勞苦大眾,高坐大雅之堂。對那些給自己提供衣食住行的人肆意貶低,豈不是更顯心中醜陋?”
“為師今日教你們的,不求你們能完全學會,但求能耳濡目染,將來俯仰不愧天地。”
郭先生講完,又從書包裡拿出一份手稿,招來沈宣身旁侍立。
“今日,我們便再教一篇新課,是我們金汀州的平民詩人,李太白。據說千年前,他正巧在這沙河鎮會見故友,故友與他作詩一封,他回贈一首,便成就了這篇蕩氣回腸的上李邕(yong)。沈宣愛徒,我聽你聲音洪亮有力,你就讀給大家聽!”
沈宣接稿,深鞠一躬,念道: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世人見我恆殊調,聞余大言皆冷笑。
成華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這篇詩作初讀時,沈宣隻明白最後一句,丈夫未可輕年少。只是未曾料到,郭先生偶然一日傾心相授,竟能成為沈宣一生的指導。果真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一首美人桃花,教會沈宣愛。
一首德馨陋室,教會沈宣忍。
一首大鵬殊調,教會沈宣人生的逆行。
這獅丹在他體內,被他人叫做妖丹。這力量同樣是不分善惡的法力,卻只能引得天下人口誅筆伐。
果然,天降大任,勞其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