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遠志一個人待著,回想了一下頊豐、頊炂兩位道長與自己的談話,他們二人給自己講了很多江湖道上的人情關系以及各幫派之間的利益往來,對於初涉江湖的他來說確實是受益匪淺;想著想著自然又想到了馮二公子他們,心裡很想能盡早與他們見面,但是兩位道長無論如何非要讓他多住些時日又讓他很不好開口硬要離去,本就也答應了他們再住幾日的,如此便隻好盤算著到了時間便立馬離開,實再不行就只能是路上多加緊一些把這幾日的耽隔給找補回來。
不一會轉念竟然想到了戲班的朱家父女一行,腦海裡還跳出了那個叫祝雲珊的女子,唐遠志無措地轉了轉頭,好像生怕一旁有人會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
他本來是坐在桌前,腦子裡胡軋亂想了一會之後甚覺無聊,面前的飯菜也更加沒有食欲了,起身將碗碟收了起來打算便送回廚房去。
等他提著食盒拐過兩處彎到了一處高地,偶然一轉頭恰又看到了那個僅漏上面一半的塔樓,唐遠志靈機一動想到了那個老道士,他昨日便有疑問那道士孤身一人不與旁人來往,怕是連吃東西都是個難題,再想想自己手裡的食盒幾乎沒怎麽吃,不如去看看那個老道士是否沒有吃飯。
想到這他下了石板路向右手邊的花園裡走去,穿過花園再繞過一排道士們抄經書的書舍,看看四下無人他提氣縱身一躍便飛身出去有五六丈遠,再落下的時候正好是一棵銀杏的樹梢,腳尖一點又是一個起落便到了松林之內,正落在塔樓的石基之上。
塔樓一層的大門緊閉,真到了這兒唐遠志反而有些手足無措。遲疑了一下便打算上前叫門,就聽“吱”一聲門分左右,那道士沉著臉站在門內看著他也不說話,唐遠志乾笑兩聲說道:“道長您向來可好,我這有些吃食送來給你,卻不知你可曾用過食了!”
那老道許是著實沒想到唐遠志會有這麽一出,眼神滿是詫異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食盒,半晌不覺地咽了咽口水,但仍是一副冷森森的面孔對唐遠志說道:“你是哪來的小子,我不是和你說過,不要與人提起此地也不要再來了嗎?”
唐遠志有些害怕他的表情,強行鎮定了一會兒說道:“這個…我本意並沒有想來打擾你,只是想到…昨日裡看你一人…可能吃飯是個問題,因此這才來…過來看看!”
那老道眼神不錯地盯著唐遠志,他越看著唐遠志反倒更是語無倫次。等唐遠志說完老道並沒有說話,就那麽死死地盯著他,足足好一會兒,只聽瘋老道竟仰頭長笑了兩聲,而後又變了神情,故意壓低了聲音好像有人在偷聽他們說話一般悄聲問道:“如此說來你是專程來送飯給我老人家的了?”
“這…”唐遠志被他這麽一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良久才如實說道:“不瞞你說,這是我的飯,方才我並不太餓便沒怎麽吃,本想送回廚房的但正巧經過此地…”
本以為這向來瘋癲又喜怒無常的老道會勃然大怒,哪想等唐遠志說完他竟哈哈大笑,臨了還說道:“那我便吃了吧,我老人家已經兩個月沒有吃過東西了,今天正好有點餓了!”
唐遠志聽他說自己兩個月沒吃東西,瞠目結舌隻當他是開玩笑。那瘋道士也不理他,上手將食盒提了過去同時說道:“東西留下你便走吧!”
唐遠志悻悻然轉身打算離開,正在這時忽聽那瘋道士說道:“今晚二更再來!”老道說完就轉身進了塔樓,
“啪”一聲將門關得緊閉。 當天下午,已經轉醒的頊離道長差人將唐遠志喊到了自己的住所,對他自是好一番感謝,二人聊了聊當日泰興苦茶林裡的經過,當他聽說唐遠志是與馮二公子一道前往淮安府爭奪“九鳳金冠”之時,面上表情竟與頊豐、頊炂兩位道長相仿,雖未再多說什麽但卻也極力相邀讓他在山上再多住幾日。
唐遠志無暇多想,頊離道長隨後又問了問唐遠志的家鄉、師承,得知他是鏢局出身更是對他的身手讚歎有加。
二人足足聊了有二個時辰,唐遠志反倒覺得與這頊離道長說話要比另兩位道長輕松得多,許是這頊離道長年輕幾歲,又或是二人也算想識久些,這股親切勁是那兩位說話都坐得筆直的道長身上所沒有的。
到了掌燈時分唐遠志才告辭回到客舍,進了院門他發現自己隔壁的房間今晚也亮起了燈,想來是山上又來了別的客人。
屋裡已有叔泉送來的熱水裝在石垚裡,唐遠志本想洗洗就睡了,想起那瘋道士讓他二更天的時候去塔樓,雖不明就裡但唐遠志想想還是去吧,許是讓他取食盒呢。於是便和衣睡倒閉目養神等二更天。隔壁房裡也是悄無聲息,院牆後面有陣陣蟲鳴,映著窗外不甚明亮的月光倒也是好一幅寂靜夜色。
唐遠志不由又想到了馮二公子一行,不知他們到了淮安府之後一切是否順利,想著想著不禁又想到了祝雲珊,等轉過念頭再想馮二公子、南極天師他們卻又更加迷茫,心中隻盼他們能進展順利。
好不容易等到二更天的鑼聲想起,唐遠志借著月色起身下床,也沒有點燈便直接推門走了出去。轉了一大圈到了松林外,唐遠志縱身躍到塔下,剛想上前敲門就感覺腦後生風,陡然側身閃開再回頭,卻是那瘋道士站在院內正向他彈來手裡的第二棵松球。
瘋道士連扔了六顆松球都被唐遠志躲了過去,綿軟的松球在塔樓的木牆上砸了六個雞蛋大小的坑,可見這瘋道士的內勁著實非同小可。
不等唐遠志說話,只見那瘋道士又變了一幅笑嘻嘻的樣子走上前來,對唐遠志說道:“你跟誰學的武藝?”
唐遠志摸不著頭腦他怎麽突然問這個,但隻也如實回答。
那老道聽後好像在腦海裡仔細搜尋了一下“李成元”這三個字,半晌回過神來又是莫明其妙地問唐遠志:“頊離那小子是你送回來的?”
“嗯,是的!”唐遠志回道。
“頊豐的傷是你醫好的?”
“是的!”唐遠志又回道。
那老道聽後竟不再理他,背著手向院子裡走去踱開了步。唐遠志左右看了看並沒見到那個食盒,心說難道這老道讓他半夜來就是問這個問題的?看著他踱了兩步又轉身走了過來,唐遠志心道我拿了食盒便趕緊回去,不再跟這兒陪他閑聊了。
哪想那老道來到唐遠志面前又站定不動直盯著他看,看得唐遠志身上發麻。剛要說話,就聽那瘋道士開口道:“你送了我老人家一頓飯,我也送你一樣東西罷!你隨我來!”說完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沒有燈光,隻六面牆上的窗子裡映進來些許月光。唐遠志雖不明白他要做什麽但也信步跟了進去。
剛一進屋,那老道袍袖一甩竟凌空隔著兩丈遠將門關了起來。隨後他摸出火折點了一盞燭台,借著微弱的火光唐遠志這才勉強看清,原來這一樓大廳裡空空蕩蕩就連一張桌椅板凳都沒有。
就見那瘋道士舉著燭台來到一面牆邊,仔細看了看又向左挪了兩步這才招呼唐遠志過來。等唐遠志來到近前一看不由大呼奇妙,看似普通的木牆之上竟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段落間還夾著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圖畫,都是用青墨所畫,文字看不太清但圖畫好像是練功的招式。
那老道將燭台交到唐遠志手裡說道:“你拿著看吧,這是一門稀松平常的武功,你若有緣便能學上幾招,就算是我回報你的那頓飯情了!”說罷不再理會唐遠志,背著雙手自顧上樓去了。
唐遠志看著那老道一步一步從樓梯上消失,不知是燈光暗淡還是老舊塔樓映襯的原因,平日裡幾次戲弄他,明顯身手超凡的瘋道士,此時看去卻是掩藏不住的老態龍鍾之像。等他消失在二樓轉角,唐遠志回過頭來走到方才站定的位置定睛觀瞧牆上的文字與圖畫。
那文字是刻在牆上的,因為初時並未上色久而久之便幾乎都與牆木同色了,好在刻字之人應當也是內功深厚,二寸大小的楷書入木三分之余竟還能異常的工整,饒是如此唐遠志若想看得清楚還是要舉著燭台湊近方可。
牆上通篇雋刻的是七字古絕,開頭與一般武書也並無大異,無非是“得天應地佔其中,日月星辰化有靈;古人傳有此書技,吾輩勉學亦能精…”雲雲。這每段文字都是八句,唐遠志掃了一眼發現險了第一段是套話之後,第二段竟直接到了“引氣行絡”的講說。打從唐遠志在渺無人煙的雪山深處出生長大之後,平日裡根本沒有正常孩童可以玩耍的遊戲等事情可做,因為居所之外要麽是懸崖峭壁、要麽便是猛獸凶禽,與此同時還要躲避晸永那幾要鋪滿昆侖雪山的大搜查。
如此一來便只能在深洞裡隨父親唐元喜學習識字,到後來便是整篇整篇的背誦各種藥方,這樣一來倒也在背字默書的方面練就了非常好的記性,雖沒有所謂的過目不忘但也總是比常人看一樣東西要看得更快、背得更熟、記得更久。
此時看著滿牆密密麻麻的文字, 唐遠志嘴上讀了一遍心裡便也記得八九不離十了。每兩段文字的間隙還插了些形象生動的圖畫,要麽是調氣呼吸的坐姿、要麽便是標注行經走脈的路徑,到後面講述招法變化的段落遇有非明難表的地方也會畫出來正確的示范。
第一面牆很快便看完了,等唐遠志再看第二面牆的時候初時也沒覺得不同,然而等看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心口直犯惡吐之感,他隻覺得是深夜著了涼風並未在意,接著認真看了下去,直到第三面牆、第四面牆看完方才感覺心頭舒服了些。
舉著燭台來到一要的最後一面牆邊,這面牆卻不再有圖畫,只有與前五面牆相同的一段段文字。
唐遠志從頭到尾認真的看了一遍,看的同時嘴裡不時還念出了聲,等把這一面牆看完之後,他隻覺兩眼一花,整個人就好像是置身於濃霧之中,一時什麽也看不清了,手中的點點燭苗竟也離自己越來越遠。
想運氣鎮定一下猛然發現竟無法調動體內真氣,再試著赴一遍五脈七筋也是徒勞。唐遠志下意識的想抬手揉揉眼睛竟又發現好像無論怎麽伸手竟然都夠不到自己的眼睛。
整個人就像是突然失力一般,雙腿再也站不住了,搖晃著就感覺身體向下墜落卻久久都沒有跌到地上。
看著手中的那點火光已經離自己越來越遠,唐遠志再次嘗試提氣行絡卻仍是徒勞坐立無功,就好像苦習多年的內功一瞬間全都消失殆盡一般,師父讓他們打小便從不間斷習練的的《無量大方經》、舅舅孫舒白苦心傳授的雪山派內功心法全都從體內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