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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槍傳》12 紫星塔月下有玲瓏 真君樓機緣得9問(四)
  一時間竟有一股莫名的悲涼湧上心頭,唐遠志心說完了,倒底還是著了那瘋子的道,這下不僅是落了套,丟人也就罷了就連武功怕也是全廢了。想著想著他自己聽到撲通一聲,隨即感覺後腦杓生痛,再後來才意識到應該是自己摔倒在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唐遠志摸索著從地上爬了起來,看窗外月光仍是忽明忽暗的照著深綠色的松林,塔樓內也只能依著天上烏雲的飄忽不定偶然有一些光亮。

  唐遠志找到方才跌掉的燭台又重新點燃,深吸一口氣本想清醒一下頭腦,哪想這一吸氣竟然又回到原先摔倒之前的那種惡吐感,不僅如此反而要比剛才更強烈,下意識的試著再次運氣行絡,哪想體內每個地方竟無端同時奔湧出喧囂蓬勃的力氣,一時整個人全都燥動起來,四下轉了一拳恨不得能有個東西好讓他上前拳打腳踢一番才好。

  然而這塔樓一層空空蕩蕩,只有一條樓梯通上去卻是不能將它砸了的。隨著體幾這股勁越來越強烈,唐遠志隻好來回的走動想以此消耗些,走在牆壁邊上偶然看到那些圖畫他倒是靈機一動,既然自己的武功都想不起來招式了那便照著圖畫上的小人練一練吧。現在他已無暇再去管顧這些心法、文字究竟是好是壞了,眼下只要能讓他體內這股蠻力釋放出去便是好的,否則怕是不等那瘋道士害他自己就先憋死了。

  從第一面牆的第一幅畫開始,唐遠志恨不得將全身的力氣都使出來,照著畫上的樣子開始比劃。就這麽一幅幅地練,練完一面牆後接著便是下一面牆。等六面牆全都練完之後感覺那股子蠻力還是沒有減弱便從頭再來一遍,如此直練到天上起了魚肚白,他全身衣襟都濕透了方才感覺疲累。

  唐遠志扶著牆大口地喘息,遠遠地似乎聽到了雞鳴聲,自己早先點著的蠟燭也已燃燒殆盡,他勉強站直了腰便打算盡早離開這塔樓。推開門,一陣清涼的晨風拂面而過瞬間讓他清醒了好多,甚至好像方才的那種疲憊感也被吹走了。

  他邁步走到台基下,沉氣灌到雙腿縱身一躍,人在半空這才欣喜的發現自己的內功還在,不僅如此又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落到地上之後,唐遠志遲疑了一下再次行氣通絡,就感覺體內有兩股強勁的真氣在不停地遊走於身體各處大穴。他知道這是多年來同時修習的兩套內功心法的真氣,但起先不管是《無量大方經》還是雪山內功,雖同存於體內但更像是分別裝在兩個壇子裡,只有自己想用的時候才會通過運氣行絡的方式喚醒它們,而且還是要分別運作,即便舅舅後來引導他自己學著同時引氣但也只能是先用一壇之後再接著用另一壇。

  而此時站在這嗦嗦作響的松林外,唐遠志清晰地感覺到原先那兩壇子水全都變成了流動的江河一般在體內肆意奔走,雄雄有力且綿延不覺!

  當天上午唐遠志回到客舍裡倒頭就睡,臨到自己的房舍前看到昨晚亮燈的隔壁房間此時半開著門卻也沒有聽到有什麽聲響,當下也未在意徑直回房睡覺了。期間叔泉趁著課休的時候來找過他,見他只顧睡覺便又走了。

  直到晌午飯的時候才又回來,依舊給他送來了吃食,同時告訴他頊離道長喚他前去說話。唐遠志洗漱一番後匆匆吃了點東西便再次到了頊離道長的書房,一日不見他的氣色顯然愈加好了些,拉著唐遠志聊東聊西,唐遠志也喜歡與他說話,如此二人倒也很是聊得來。頊離道長知道唐遠志學過醫書,

便問他是否聽說過神醫舒老鬼。  唐遠志這才想起來,當日在苦茶林便聽頊離道長自述說是要去往淮安府請什麽神醫給掌門治病,後來到了山上也聽頊炂道長提起過這個名字,然而聽說也僅限於這幾次。頊離道長反倒有些驚訝於唐遠志竟然沒有聽說過神醫舒老鬼的名號,於是便大概給他講了講這個號稱江湖第一神醫的來歷。二人又聊了兩個多時辰方才作罷。

  等唐遠志從頊離道長的院子回到客舍的時候又看到隔壁的燈亮了起來,隱隱綽綽好像還有個人影映在窗戶上。與頊離道長聊天的時候他本想打聽一下住在他隔壁的是哪裡來的客人,但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多問。

  到了房間後看到叔泉給他留了個字條,約他今晚與那些小道士一起去後山烤野味吃,唐遠志正要前往,突然想到昨晚在塔樓裡的經歷,一邊感受著體內的流轉不停的真氣一邊又在猶豫,要不要再去趟找那個老道士問問明白。

  思忖再三他打定主意,等到二更時分再去一趟看看。

  果不其然,等他跳過松林之後正看到那老道士站在一樓的門前,須發飄動竟有絲絲的仙氣在身。那老道好像也是在專程等他一般,見唐遠志來了並不吃驚,反而是轉身開門走了進去。

  唐遠志遲疑了一下仍舊跟了進去,到了屋裡那老道依舊點起燭台,上下打量了唐遠志幾眼後說了句“跟我來”便上了樓梯。

  二樓與一樓無異,除了地方稍微小了一點之外,也是空蕩蕩別無一物,六面牆上同樣也刻滿了文字畫滿了畫。

  那老道拿著燭台走到正東的牆邊自行看了好一會,許久才轉過身再次將燭台交給唐遠志,說了句“你再練練看!”便又轉身負著手上了樓去。

  唐遠志見狀趕忙問道:“唉道長,你還沒告訴我這是什麽功夫!”

  那老道並不理他,一步一階消失在三樓。唐遠志舉著燭台沿著六面牆走了幾圈,邊走邊想這老道究竟在賣什麽關子,想了很久也並沒想到什麽頭緒,再估摸著練個武功總不是壞事,這功夫若是能害到自己那昨晚便也該奏效了,斷不會等到現在。想到這心下一定,決定再練它一練。

  借著月光加燭光,他從第一面牆開始便練了起來,與前一日不同的是今天卻沒有感覺任何異常,不僅如此,更讓他覺得輕松的是所有的文字看了幾遍之後,腦海中的招法招式竟都與牆上一致。

  這一練又練到了東方泛白,唐遠志本想著是不是要和那老道打個招呼再回去,不想卻聽耳邊不知從哪傳來那老道的聲音,說道若想再練今晚再來。

  唐遠志心中有一萬個不明白,先是不明白自己練的倒底是什麽功夫,再有就是不明白那老道為何讓自己練,難道果真是為了報答自己給了他一頓剩飯的情份?

  走到客舍前又不明白的是隔壁住的是什麽人,與昨日一樣早早開著門卻仍是聞聽不到任何動靜。

  草草睡了一會,唐遠志起身出門到了前院,本想找頊豐道長學學醫外傷的法子,不想在掌門書房的門口竟然碰到了正從裡面出來的叔剛。

  唐遠志本想打個招呼哪想叔剛橫眉而視就好像在說你怎麽還沒走,瞪了他一眼後便又轉身匆匆的走了,通過剛才叔剛開門關門的間隙唐遠志看到頊豐道長的房裡端坐著一個人,一瞬間卻也並不能看清那人的面貌但他猜想應當就是住在他隔壁的那個人了。

  既然如此便也不好再上前去,唐遠志回轉身去到了演武場想找叔泉一起玩玩,哪想演武場今日卻空無一人,他哪裡知曉武當山上的日值安排,小道士們也並不是每天這個時辰都要練武的。

  找不到叔泉他便又沒了去處,頊離道長那兒今日也不甚想去。別無他處便又回到了客舍,哪知剛想躺下接著睡覺卻聽外頭有人敲門,原來是頊豐道長請他前去說話。

  到了頊豐道長的房中,早先那人卻已不在,而來路之上卻又不曾相遇,唐遠志心道那人說不定已經從前頭下山去了。正想著不知自己什麽時候能下山的時候,頊豐道長笑呵呵的從內房走了出來,一起出來的竟還有頊離道長。

  二人讓唐遠志落坐,他們也並未坐在上首而是坐到了唐遠志對面,就聽頊豐道長微笑著對唐遠志說道:“唐公子,這兩日貧道多有怠慢還請恕罪!”

  唐遠志哪裡敢當,連忙起身說道:“是小子叨擾甚久,道長何須客氣!”

  又聽頊豐道長說道:“唐公子知書達理、本份善良,實乃我輩中人,我們便了不與你多有客套了!”

  頊離道長也說道:“甚是甚是!”

  兩位道長依舊與唐遠志聊了很多江湖軼事,絕大部分都是唐遠志聞所未聞的,他們好像知道唐遠志涉事未深一般,有心多教他一些行走江湖的見識與經驗,這點唐遠志自然也是感知得到。

  而後乘隙唐遠志問了句怎地今日沒有見到頊炂道長,只聽頊豐道長回說道是去下山送客了,見他並沒有再多說的意思唐遠志也就不再多問。

  正要提出自己也想暫且告辭離開,就聽頊豐道長笑呵呵地一指身旁的頊離道長說道:“唐公子該又是想下山去了,不過頊離道長卻是不讓你走的!”

  不等唐遠志說話,頊離道長一撚須髯站起身說道:“唐公子,再有七日就是貧道我六十歲的生日了,這是我劫後余生的第一個生日,更為要緊的是我還能過這個生日也全靠唐公子的出手相救了,因此我請命掌門師兄,無論如何也要請他將你留下來,還請唐公子不要拒了貧道的薄面!”

  兩位道長的盛情邀約唐遠志實在推辭不過便隻得答應了,回到客舍果然隔壁房間已不再有燈光。吃了叔泉送來的飯食之後唐遠志和衣而睡,依舊二更天的時候再次到了松林內的塔樓下。

  與前兩日無異,唐遠志跟著那老道士又到了第三層樓,轉天又上到第四層樓,如此往複直到第七日,也就是唐遠志還有最後一層樓沒有上去的當天也正是頊離道長的生日。

  掌門頊豐與頊離道長感情甚好,此番頊離道長劫後余生他也是萬分慶幸,是而對於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弟的六十大壽是異常的重視,一聲令下整個武當山可謂是異常的熱鬧。對於這些小道士而言如此不用做功反能開懷痛快的日子更是難能可貴,因此他們個個喜笑顏開。

  叔泉自然也不在話下,一大早便來到唐遠志房中將他拉了起來,本來唐遠志當天凌晨在第八層樓的時候又經歷了一次內力全失到失而復得的煎熬,除此之外還有習練那第八層樓上明顯比之前都更繁密高深的招法招式所帶來的腰酸背痛,但當他見他叔泉興高采烈的模樣後這才想起來過了今天他就可以下山去了,頓時身上的所有不快全都煙消雲散,起了床之後甚至比叔泉還要開心。

  如此一來反而讓叔泉有些意外,直在心裡想著向來處處沉穩的唐公子原來與我們一樣,有好吃好喝的時候都是會開心的。

  酒席筵宴自不必說,席間頊離道長再三重複,唐遠志是他乃至整個武當山的貴客,今時是,以後仍是;頊豐道長也真情流露,坦言唐遠志胸懷仁義且又身具大材,當為山上年輕人的楷模。

  大家全都開懷暢飲的時候卻唯有頊豐道長的座下大弟子叔剛不停地對唐遠志嗤之以鼻、冷眼相視。

  酒過三旬菜過五味,幾位年長的道長依次由各自弟子扶著回去歇息了,唐遠志將叔泉招呼了過來,讓他找來食盒將好一些的菜多裝些進去,叔泉不明就裡隻當是唐遠志沒有吃飽便依言做了。等眾人差不多都散了之後唐遠志也伺機提著食盒徑直來到了松林內。

  那老道仍舊候在一樓石基上,唐遠志躬身施禮後上前將食盒遞了上去,本以為那老道會拿在一邊先領著他繼續上樓學藝,卻不想他接過食盒後徑自坐在了石基上將飯菜端了出來,唐遠志還帶了一壺酒,他拿過酒壺便是好一番暢飲。

  一邊吃他一邊開口問唐遠志,這竟也是數日來他除了“上樓、再來”之外難得的說了更多的話。

  “你姓唐,叫什麽名字?”老道夾了一大塊素肉吃得津津有味。

  “晚生唐遠志!”

  那老道咽完菜又喝了一口酒這才接著說道:“老人家我的道號叫做正安,這個嘛你記著也行,記不得也無妨!”

  不等唐遠志開口要說話,那老道接著又說:“這座塔名喚紫星塔,塔內其實也是一棟樓,也可叫做真君樓!”

  唐遠志連連應聲:“晚輩全都謹記在心!”

  說完這些老道竟一時無語不再說話,拎著酒壺仰望星空好似要喝酒卻出神忘了喝。四下裡只有草下的秋蟲在嘶鳴,良久他終於又說道:“我終不是白守多年,終不是白守多年!”

  自言自語了好一會,只見他再次喝了一大口酒而後接著說道:“你與這真君樓有緣,方可留著命且能上到第八層!第八層啊,多少人停在了第五層,能上到第六層的已經幾十年沒有過了!”

  唐遠志一時沒有聽懂他說的是什麽意思,但見他已然好似癡狂的樣子卻也不忍打斷他,隻得陪坐在那兒接著聽他說話。

  “九問,你練的是武當山上最高明的功夫《九問無極》,小子你記住,九問,天地人三重盡皆問生來之地、死去之時以及何為萬物, 是而為九問,天也好地也罷,人就更不用說了,習得九問便什麽都問不到你了…”老道越說越含糊,唐遠志聽得更是不明就裡。

  “上樓去吧,到最上面一層去!”老道伸手推了唐遠志一把,嘴裡含混不清的好像在說“許是我也能看到練成九問的人了!”

  說完竟直接趴倒在地上,唐遠志走近仔細一看,老道竟打起呼嚕睡了過去!

  夏日的夜風偶也會帶來一絲涼意,天上滿布的星光有時好像會被輕風吹落一般晃動著光澤,聽著忽遠忽近的蟲鳴鳥叫,站在紫星塔最上一層遙望星空的唐遠志有一瞬間竟然感覺自己好像能在天上看到爹娘的樣子,只是越看卻是愈發地模糊;轉頭向一旁看去又看到了師父、師娘的影子,還有大師兄李正,還有陳安陽。

  遠方的夜幕上劃過一道流星,驚得唐遠志收回了思緒。想起自己此時還置身在這紫星塔真君樓上,他恍過神來,執著燭台到了正東的牆壁下開始抬頭觀看。

  樓下那瘋道士卻也不再酣睡,按著腰慢悠悠地坐了起來,拿起酒壺往嘴裡倒卻早已是空空如也,隨手將酒壺扔到一邊後索性又靠著立柱躺了下去,只是這回卻沒有再睡覺,望著暗影婆娑的松林,望著松林之後層層疊落的屋頂,老道士的臉上逐漸面滿了傷懷,也許他正在回憶此生的過往、回憶自己年輕時的樣子,回憶當年一起長大的同伴、回憶曾經有過的夢想。

  偶爾樓上能傳來一些響動,那是唐遠志在練功的聲音,這聲音能將他重回現實,卻又會讓他更加思念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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