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馬寶突然用手捂住了鼻子,很是小心地用指頭捏起了另一隻桶的蓋子然後迅速退了兩步,好像生怕聞到那裡的氣味或是沾上裡面的髒水。
那兩名軍兵看他如此模樣,低頭也瞟了眼桶裡,只見血水之上浮著幾片或黑或紅的麻布,腥臭之味好似已然飄來,趕緊也捂了鼻子充馬寶揮了揮手。
遠處的鄭天寶已經看到了他們,隨即警覺地又向山下的方向看了看。待三人來到了近前,鄭天寶趕緊迎了上去,臉上很是緊張,李道明白他的意思,輕聲說了句:“成了,快走!”
於是李、鄭二人在前,唐元喜在馬寶身後偷偷幫忙提著孫白雙所在的那隻木桶,四人快速向山下走去。
楊曜中看著眼前的盒子,臉上滿是得意。招了招手,一名軍兵上前從坑裡的油布上端出了這個古色古香的黑盒子呈在了楊曜中的面前。他很是謹慎,並未自己打開,而是稍側了半步,對那軍兵說道:“打開!”
那軍兵摸到了簧扣,隨即掀開了盒蓋。一道紫青色的光芒迸發出來,再看盒內,一把二尺余長的壓把緊邊暗紋刀安靜地躺著,兀自向眾人展示著它的光華。
“斬虹刀!這就是斬虹刀,果然是稀世珍品!”楊曜中由衷地讚歎了一句就不再多看,他雖是習武之人,本身酷愛名器真武,且初見這寶刀便看到了心裡去,但深知這刀是要進獻給王爺的,不會屬於自己,為了不徒增留戀,故而連一眼都不敢在看,吩咐手下收好寶刀便轉身出了洞口。
洞外一片蔥鬱,此刻時值正午,仰頭看去,陽光從樹縫裡滲透而來,就像砸在人的身上一樣。
楊曜中停下了腳步,轉身看著孫萬平。孫萬平束著手腳,臉上卻出奇地平靜。他眼睛看著身前,卻又好像什麽都沒看一樣。
楊曜中揮手讓一眾軍兵退到一邊。自顧走向孫萬平面前,卻也沒說話,就那麽站著。兩人面對面站了足有半柱香的工夫,楊曜中突然笑了笑,說道:“孫師叔,你可曾還想起過我師父?”
孫萬平卻並不說話。山間偶有橫風吹過,只有他頭上零落的白發隨風動了幾下。
“雖然你害了他,讓他一輩子都只能是一個廢人,可他還是跟我說,他佩服你,說你是古有今來少見的練武奇才。讓我絕不要尋你報仇!”
楊曜中說的很平靜,孫萬平也仍是那麽平靜地站著去。
“你為了獨佔那飛槍絕技而斷了他兩條腿,而後你娶妻生子,接任這雪山掌門,是何等的風光,可是你想起過他嗎?他至今都只能困在雁蕩山上,他瘸了一輩子!”
楊曜中就像是在說著和他無關的事情一樣,他說了他要說的,他也知道孫萬平雖毫無表情但耳朵並不聾,因此說完這幾句話就不說了。
林間偶有松雀鷹盤旋而起,發出“嚀嗚”的叫聲。
楊曜中又看了看天空,看了足有好一會,再低下頭的時候,已然兩眶通紅。又一招手,有軍兵們過來簇著孫萬平,楊曜中自己當先沿著來時的小路上山了。
山路很是崎嶇,雖然來時楊曜中已命人做了標記但還是走走停停。偶然轉彎換道的時候,楊曜中能看見人群中的孫萬平仍舊是臉色平靜,眼神暗淡。
待到了半山一片石崖上,地勢稍平。楊曜中等在了孫萬平身側,隨口問道:“孫師叔,那首詩是什麽?”
說完他就停下了腳步,等著孫萬平開口。可孫萬平雖也跟著軍兵停住了腳,卻並沒有開口,
隻那麽站著,動也不動。 楊曜中笑了笑,說道:“孫師叔,我知道讓你開口定是不易,尤其是這寶刀,已是讓我們大費周章。可恰正如這寶刀,我最終也還是拿到了!”
頓了頓又接著說道:“寶刀雖好,我們也只是借用。你告訴我那首詩是什麽,我則立即下山,你們父子三人盡數釋放!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如若真有那寶藏,我們取之便可,寶刀定然饋還。”
孫萬平微微冷笑了一下。楊曜中並未在意,而是又說道:“我敢強取寶刀,隻為如期交了差事。只要交了寶刀,日後你找我尋仇也好,到王爺那討刀也罷,這都是後話,我們當面應對。說回眼下,孫世兄的胳膊被我誤傷,我已著人請郎中上山來給他清洗換藥。盧永平、童志平兩位小人也在山上,我今日便可放了你由你清理門戶。一切只在你將那首詩告訴我!”說罷對孫萬平躬身抱拳。
“你師父近來還好?”
楊曜中一愣,沒等來要的答案,孫萬平竟問了這個問題。
他看著眼前的雪山掌門,其實也並未有多大歲數,至多未有六十,但此時面上竟像是多了許多皺紋,憑添了幾歲一樣。突然又想起了師父,從小撫養自己長大、教自己一身武藝的那個人。只是他離開師門已有數年,久未見面的師父現下應當也是這般蒼老了吧!
“六年前我投到定西王麾下,師父他老人家我已數處未見!”楊曜中誠府很深,心中雖有萬千情感湧動,但口氣依舊很平靜。
孫萬平又說道:“當年少時無知,且飛槍絕技卻只能傳於一人,我雖很想學成飛槍卻絕不是故意傷他!”
楊曜中心中頓時起火,喝道:“是了,誰會承認自己是故意做出那般卑鄙之事呢!”
孫萬平望著他那終再無法故做淡定的臉,沒有理會他,被束著的雙手卻輕微一甩,空中一聲哀鳴,竟撲騰掉下一支山鷹。
“傷了他的雙腿我便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用飛槍,如有食言,當斷此命!”孫萬平心中感慨,說話聲竟也哽咽了起來。
楊曜中看著地上已經斷了氣的山鷹,隻半個拳頭大的額頭上赫然插著一杆飛槍。
心中不由一陣後怕,背脊上已然出了冷汗,原來孫萬平有無數次的機會取了自己的性命卻都沒有出手!看來他並沒有說謊,難道他真的只是誤傷了師父,否則怎會發誓不用飛槍!不對!
楊曜中突然大喊一聲:“不要!”
他想到了孫萬平一輩子不使飛槍,卻也想到了他的誓言,然而一切都晚了。只見在他喊出聲的那一瞬間,孫萬平已然縱身跳向了山崖。
楊曜中衝向崖邊想拉住孫萬平,卻已只是徒勞。看著墜向谷底的一點白袍,他明白縱使孫萬平有著再高明的輕功但被束了手腳也只是必死無疑。一時他忘了所有上一輩的糾葛,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就是關於寶藏的那首詩。
“快上山!”他沒管軍兵們也都還在愣神,自己邁步便走,他現在急於找孫舒白和孫白雙問出那首詩。在他的信念裡決不允許自己的事情做得不妥當、不完美。眼下雖已拿到寶刀,但得不到那首詩對於他來說便也是失敗。
上山容易下山難!雖然唐元喜在後面幫忙提著孫白雙藏身的那隻桶,馬寶還是累得咬牙切齒。
“掌櫃的,現在能讓雙姐出來了吧,山上的人肯定也看不見我們了!再說我們挑著水桶下山,人家也是會懷疑的。”
“閉嘴吧你,懷疑就懷疑,總比多了一個大活人強吧!”唐元喜也是著急,他隻想到怎樣將孫白雙從地庫裡救出來,卻根本沒想救出來之後怎樣下山。
然而怕什麽來什麽,走在前面的鄭天寶突然說道:“糟糕,有人上山了!”
李道趕緊上前一步向下面看去,只見上山的路上兩個身著白色長袍的人一前一後正向這邊走來。
“怎麽辦!怎麽辦!要不我們先躲起來吧!”唐元喜也急了,東張西望已經準備找地方藏身了。然而此時他們正處在與來人一條直線的山道上,且兩旁皆是低矮灌木根本無處可藏。
李道壓低聲音剛說了句“不要慌”,就聽下首當先一人已經喝道:“什麽人!”
說話間二人已奔到鄭天寶的面前。一看鄭天寶和李道都身著兵服,二人這才停下。
“二位辛苦!你們這是……”問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孫萬平的三師弟童志平。他與師哥盧永平一早本已下山各自回峰,但半路二人又都心懷鬼胎,生怕對方再悄然回去先討了楊曜中的支持得掌雪山門戶,故此二人回山的路上又碰上了對方,打了哈哈之後便隻得結伴上山。
“我是河西雁旗營的李守之,前幾日接楊將軍之令尋一位大夫上山給人治傷,這不,剛忙活完,這便回要下山回營了!”李道鎮定地說道。
童志平轉身對盧永平說道:“師哥,我倒是聽說楊曜中找人給孫舒白止血看傷的。”看來童志平並未懷疑。
盧永平點了點頭,便要接著上山。李道與鄭天寶雖不識二人是誰,但看這派頭想必不是凡人,因而自動閃到一邊避讓。唐元喜和馬寶也低頭退到一邊。
盧永平與童志平二人兀自背著手向山上走去。經過馬寶身邊的時候,盧永平突然停了下來,盯著他挑著的水桶說道:“等一下!”
馬寶本就心中有鬼,聽到這冷不丁的一聲差點就要摔倒。勉強站住了之後,盧永平指著水桶問道:“這是擔的是什麽!”
李道聞言趕緊走過來說道:“這是治傷換下來的髒水,我怕隨意倒了之後被楊將軍看到他怪罪於我們,便讓他們下了山再找地方倒掉!”
盧永平並沒理他,而是對馬寶說道:“你打開我看看!”
馬寶已然有了經驗,於是便故技重施。用手捏住了鼻子,另一隻手假意小心地拿起了蓋子。童志平也伸頭看了看,見並無異樣,就對盧永平說了句“管他這些幹嘛,我們走吧!”
盧永平沒有理他,而是對馬寶說道:“既是洗傷口的血水,那也不必再費勁擔下山再倒了,就在這裡倒掉了吧!”
馬寶一聽,遲疑地看了看李道。李道剛要說話,盧永平突然喝了一聲:“現在就倒,非常時期,雪山之上任何東西都不能帶下山!”
李道上前一步,衝盧永平雙手一抱拳道:“大爺,沒請教您的尊上!”
童志平本已要走,見師哥竟動了肝火,一下子也來了興致。聽到這軍兵問起盧永平的名姓,便搶先說道:“你們不識妄長雙眼不識真人,這是我們雪山派的二當家盧永平!”
李道趕緊頷首道:“原來是盧當家的,失敬失敬!只是我們楊將軍是出了名的愛乾淨,他的所在方圓,向來是要潔淨不染。要不是怕他動怒,我們何必勞煩這小哥廢此氣力挑著髒水下山呢!還望多多包涵!”
“楊將軍真要追究,自有我與他分說。我再說一次,現在就把桶裡的水倒掉!”盧永平仍是斬釘截鐵地說道!
李道無可奈何,隻得回身對鄭天寶招了招手,說道:“既然盧當家的非要倒水,我們不敢不從,天寶,我們倆來倒吧!”
說完便走到了水桶旁邊彎下了腰,這一來隔住了盧永平與馬寶,待看到鄭天寶也已上前,只見他突然側身抱住了盧永平的腰,同時口中大喊一聲:“還不快跑!”
說時遲那時快,鄭天寶也一把撲了上去抱住了童志平。唐元喜一見如此,趕緊向下拽了一把馬寶,同時抱起孫白雙藏身的那隻桶便跑。
這邊廂盧永平早已懷疑桶裡定有貓膩,雖已做足了準備桶只要一倒不管裡面出來的是誰便立即發難,但卻沒想到這兩個軍兵會不要命地抱住了他和童志平。待看到那個胖胖的大夫抱著桶向山下跑去,他已然明白自己所猜不假。然而自己的雙手原本背在身後,此時連著腰身一起被這個叫李守之的軍兵死命的抱著卻無從發力,隻得提膝撞向這軍兵的跨骨。
那邊童志平雖也被鄭天寶抱著,但他原本是抱著雙手準備看場熱鬧,因而此時雙手得已施招。只見他右掌一翻,狠狠地向鄭天寶的後背拍去,鄭天寶隨即便口噴鮮血,但卻仍死死地抱著那童志平不松手。
唐元喜來不及管那桶沿木盆裡的血水濺了自己一身,卻擔心李道與鄭天寶的安危,因而當跑開了五丈遠之後不覺停了下來回身看了看他們。
馬寶緊跟在身後跑了過來,他看見鄭天寶正被那個人一掌一掌狠狠地砸著後背卻根不不撒手,而李道也是面木猙獰地在使勁拒著那個盧永平。李道也看到了他,著急地喊道:“快跑,快跑!”
唐元喜心頭一熱,沒有辦法隻得抱著木桶接著跑下去。卻聽桶裡孫白雙喊道:“停下來,他們會沒命的!”
唐元喜沒有停,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跑下去,跑到山下守崗的軍兵那兒也要接著跑,實在不行自己也像李道他們一樣抱著軍兵讓孫白雙自己逃開。此時他的腦海裡竟突然閃出了初見孫白雙那日馬寶交給他的生辰貼,雖然事後知道那並非是孫白雙自己的,但他心中早已偏執地認定孫舒白便是與自己奇合八字之人,想到這,倒是又增了氣力。
那邊李道已被盧永平運內力振開了雙臂,盧永平正要發力躍向山下卻又被李道抱住了大腿。盧永平很是著急,雙手一拍,可憐李道腦漿硑裂,一命嗚呼。盧永平甩開李道的屍身,發足向唐元喜狂追。鄭天寶也早已隻存一口氣,看著李道在而前死去,口中哀呼了一聲“大哥!”便被童志平一腳踢到了胸口,摔向了山下!
唐元喜抱著木桶奔到了下山途中最後一個轉亭,這個轉亭依壁而建,亭下便是汩汩奔流的阿尼克河。這條河融雪山之水匯成由西向東奔來卻在這萬鶴峰下的望月崖轉道,向西南再入雪山深處至山脈中段才流入大河道向東方而去。
馬寶從身旁經過喊了一聲“掌櫃快跑!”
唐元喜剛喘了口氣便要繼續向山下跑,卻見一道白影已然躍至面前。未等唐元喜稍有反應,那白影已是一掌拍來。掌風呼嘯而至,唐元喜下意識地抱著木桶轉了個身,自己的後背受了這一掌隨即整個人狠狠地摔下了山崖。
馬寶聽到響動回頭看到了掌櫃連人帶桶墜入河裡,再看著眼前的兩個人,渾身嚇得癱軟,腦中一片空白。等他反應過來再一看,這兩個人正向自己走來,恐懼侵襲了整個人,來不及多想,馬寶一縱身也跳向了那江水裡!
“師弟,你速下山領人沿河搜尋,孫萬平現下和楊曜中在一起,而那木桶裝得下的只能是孫白雙那個丫頭。活要見人死人見屍,咱們決不能留活口。我這便上山報稟,同時還得看好孫舒白!”說罷二人分頭行動開了。
楊曜中剛從開雲宮裡走出來,就見盧永平滿臉焦急地從山下奔來,只是未向自己這邊來卻直向得月樓方向跑去,還未來得及發問就聽他喊道:“孫白雙跑了!”
楊曜中一聽,伸手一把拿過身旁軍兵抱著的刀盒也向得月樓地庫奔去。孫萬平已經死了,孫白雙又也跑了,他生怕孫舒白那邊再有個意外,那麽他的這盤棋就要死局了。
待到得地庫門口,有軍兵起身要施禮,楊曜中一掌拍過去,那個軍兵旋即喪命。其它軍兵見狀趕緊散開,不敢再靠近。未等楊曜中入內,就聽裡面盧永平喊道”孫舒白還在!”
話音剛落,楊曜中已然閃至近前。看著端坐於內的孫舒白,楊曜中一聲令下:“將他帶到府中地牢嚴加看管,如有閃失你們全都人頭落地!”
說完陰沉著臉直盯著盧永平,盧永平此刻卻無暇多想他楊曜中的如意算盤會否落空,事實上他自己現在心裡的著急只會更甚於他。孫萬平一家要麽全死光,要麽全都拘壓在他眼皮底下,但凡有一個人脫逃出去那麽他以後就注定遠再無法安心入睡了。
即使逃出去的是孫白雙,但她的能耐也足以讓他永無寧日。因此沒等楊曜中說話,他先開口了,“楊將軍,一共三個人,從望月崖墜到了阿尼克河裡,這水沿河谷流向西南深山,過百裡山脈才從東北麓白子丘流出,一時她們無法逃脫。我這便帶所有人沿河搜尋!將軍您調人守住白子丘出水口便可!”也不等楊曜中說話,盧永平轉身便奔了出去。
楊曜中對這雪山地理做了功課,知道盧永平的分析實屬上策,當下傳令,調一營軍兵開拔白子丘,沿山所有路口皆設卡防。同時再撥兩營,逆流而上,沿河谷兩岸嚴密搜尋!
傳令兵得令剛要跑開,楊曜中立即喝了回來,他看著欄裡的孫舒白,一字一字地大聲說道:“另列四營後補,每兩營為一班搜山一個月,往複交替,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找到孫白雙永不休止!”
定西王府裡,晸永看著桌上熠熠發著青光的斬虹刀半晌沒有說話,沉吟了好一會才對面前垂首而立的楊曜中說道:“曜中,你用劍的功夫我是知道的,卻不知這刀你使得如何!”
楊曜中一聽,明白王爺話裡的意思是沒有口決寶刀再好也就只是一把刀而已,當下立馬伏倒在地,口中高聲說道:“王爺,為了千秋大業,末將定早日拿到那首詩,萬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