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眾人都向馬大寶這邊看來,馬大寶趕忙也起身離座下樓而去。正好他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天色也已不早,他還得趕回鏢局,想來拜師也拜得差不多了,回得晚了還得喊人給自己開門也是不便。
出了“德香匯“,早已沒了方才那人的影蹤,馬大寶緊了緊衣身便轉頭向東而去。
拐角處的暗影裡,一雙眼睛正盯著他,看他轉身走了,便也沿著牆邊慢慢的跟著。這一切馬大寶當然毫無察覺,他現下心中別提有多輕松,一邊走竟還一邊哼起了小曲。
黑暗中的人影不是別人,正是楊曜中!他本已準備返回宏音寺叫上人馬起道回府的,可是又一想,自己剛才很是失態,竟然還當著一個陌生人的面哭得那麽慘,雖然這個陌生人並不識得他是誰,可他心裡就是覺得不妥。
冷風一吹,吹起了他的殺機,他竟想把馬大寶殺了,一來這人聽說了他的慘敗,看到他流眼淚,這就非殺不可;二來可能也是他自己的心魔作祟,想殺個人來一解今日敗於廣一的怨氣!因此心念一定,便一路跟著馬大寶,他隻待到了一個沒人的街巷便動手,然後悄然離去,心下還說道“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你就不該今日也到這裡來喝酒!“
馬大寶生怕回得晚了唐遠志再找不到他會著急,因此腳上稍微走得快些,然而他雖已到了瀘州城有些時日但向來很少出門,道路全然不熟,此時又天色已黑,因此走的已不是來時的路。轉過一道街,竟來到了他和唐遠志第一次進城時走的這道南關大街,也正是羅大周他們叔侄賣餅的地方。
這條街正對瀘州城的南大門,此時路上還有不少的行人匆匆趕路,臨街兩旁的很多鋪面還燈火通明想再做筆生意。馬大寶向前方看了看,羅濤的鋪子好像也還沒有打烊,心想正好過去和他們打個招呼,正好把唐遠志拜師的好消息也告訴他們,於是便回快了步伐。
原本跟在暗處的楊曜中此時已不好再動手,實際上他現在也只能裝做行人在大路上走了。遠處一伍城防兵迎面跑了過來,口中還不時對路上行人喊道:“一更已到,禁宵行者;三點響鼓,關閉城門!“
而此時馬大寶已到了一家餅鋪門口,正和兩個人有說有笑,看來一時半會是不會走的,而對面就是一家藥房,裡面還有顧客進出著,想來在此間是沒法動手了!楊曜中隻得停住了腳,心道“算你命大,便讓你再活下去吧!“又一想自己卻是喝了些酒,竟要拿這百姓出氣,屬實也是可笑!於是搖了搖頭,掉轉身向城門走去。
回到鏢局,賓客已盡數散去,幾個夥計正收拾著。馬大寶來到了後院,唐遠志正和李正、陳安陽一起趴在石桌上不知在看著什麽。韓憐英遠遠看到了馬大寶,趕緊走了過來問道:“大寶兄弟,你跑哪去了,四下找不到你!“
馬大寶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遠志拜在你們身前,我心裡高興,便去喝了點酒!”
“家裡今天的酒管夠,你怎地還跑到外面去喝酒!”韓憐英好像有點生氣。
李成遠也從裡屋出來了,他拍了拍馬大寶的肩膀,又看了看韓憐英說道:“你就別怪他去外面喝酒了,換成是我,我也會一個人喝點酒!”
馬大寶咧著嘴笑了笑,卻聽李成元又說道:“大寶兄弟,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遠志既然是我徒弟了,我一定視如己出,你以後也不要拘束!”
當天夜裡,馬大寶是徹夜難眠,
看著小床上熟睡的唐遠志,多想告訴他的父母,現如今他們可以放心了,遠志有了依靠,可以像正常小孩一樣安心的長大了!想著想著不禁又流下了淚水,如此一會哭、一會笑,好等到天快亮了方才睡著。 次日清晨,陳安陽從床上把唐遠志給拽了起來,幸災樂禍地說“這下好了,以後就跟著我們一起受罪吧,看你還有笑話看不!”
李成元早已等在院子當間,他讓李正和陳安陽仍到一邊去吊腳、扎馬步,獨把唐遠志叫了過來,摸了摸他的頭道:
“孩子,你想跟師父學點什麽武藝啊?“
唐遠志眨著大眼睛看了看他,想了好一會才說:“師父你教我什麽我便學什麽!”
李成元笑了笑,又說道:“不過學武可是件很枯乏的事情,你看你那兩個師兄們,他們從三年前就開始這樣每天吊腳、扎步了,你怕不怕?”
唐遠志挺了挺小胸脯,堅定說“不怕!”
不想李成元還有話說,他蹲了下來,悄悄地說道:“孩子,你是不知道每天都那樣吊腳有多乏累,扎馬步也是極枯躁的,更何況還要做那麽好多年。要不這樣吧,我直接教你武功,這樣學得也快,也有意思得多!”
然而唐遠志搖了搖頭,“師父,我不怕累,也不怕乏,你就讓我和師兄們一樣練吧!”
李成元突然變了臉色,嚴肅地說道:“遠志,這些話都是你自己說的,為師可記在心裡了!那麽從今天開始你便要和師兄們一起練功了,不得喊累,更不許偷懶!否則我會罰你的!”
這一番交待完,李成元讓李正帶著唐遠志到一邊去教他做一些基本的把式,自己則到前院去清點鏢資活計準備今日護鏢上路了。
李正和陳安陽一人抱起一隻唐遠志的腳,將他拖過來靠在了牆上,二人各自一個後翻身也分別豎在了他的兩邊。好在唐遠志年紀小,身子輕,雖也搖搖欲倒但兩隻胳膊勉強還撐得住。他轉身看了看陳安陽,卻見他正也瞧著自己。
唐遠志到鏢局已數月有余,原先在宏音寺剃的光頭現在已長出了半尺余長的頭髮,但還沒有夠扎的,因此現在倒吊在這兒的時候頭髮便垂了下來,他能看得見陳安陽,陳安陽卻看不清他的臉。只見陳安陽張大了嘴一個勁的吹氣,待唐遠志的頭髮被吹動露出眼睛的時候,陳安陽趕緊說道:“你要是堅持不了了就下來去一邊歇著吧,師父不會怪你的!”
唐遠志此時確已胳膊發麻,正咬著牙在支撐,根本無力說話,卻聽身旁的李正說道:“遠志別聽他的,一定要堅持,第一次撐得越久,以後再撐就會輕松多了!”
他自己頓了頓又說道:“你就這麽撐著,撐到摔下來為止!你現在要是下來,師父肯定會揍你的!陳安陽讓你下來是想看你被揍的!”
原來李正雖是李成元的親兒子,但他們的規矩是練功的時候通通叫師父,因此他才這麽說道。一邊的陳安陽看自己的計謀被李正揭穿,索性嘴裡開始不停的悄聲說道“摔下來、摔下來、摔下來!“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得很多。瀘州城裡的大街小巷也少了很多的人蹤,各家各戶平日裡除了必須要外出的事情,其它時間幾乎都整日閉門不出,更願意待在屋裡裡抱著火爐取暖。尤其是現在年關將至,臨街的大小店鋪雖想盡方法想多招攬些主顧,但每天除了正午那一會兒能有人上門,其它時間也只能守著大門曬太陽。
城裡最大一家票號的掌櫃於大同這幾日明顯要比其它生意人更難挨,日不得安、夜不能寐。只因他有一票分發往湖南益陽府分店的價值十萬兩白銀的鏢銀在半道上被綠林劫了!保這一趟鏢的是城裡的“萬中鏢局”,這萬中鏢局的日子更不好過,六位護鏢的鏢師、三十余名趟子手至今全都下落不明,不僅如此,還要面對於大同每天的催債,著令他們務必在過年之前找回鏢銀,否則就要通盤二倍賠償。其實這於大同倒也並非得理不饒人的主,實則是他南昌府的分號也是急等著這批銀子,故而他才隻得催促鏢局盡快解決此事。
萬中鏢局的總鏢頭姓季,名喚季丙南。此人擅使一對鴛鴦刀,在江湖上的外號是“地上急風”,因為他除了刀法了得,輕功也是極為出色。而他的師父便是西南豪俠、武林中名列“四大聖叟”之下二十二路名俠的“西南神刀”常萬中。
這“萬中鏢局”其實便是常萬中的產業,數年前他自覺年歲大了,故此才將這碩大的產業交由其大弟子季丙南打理。而正是憑借著“西南神刀”的名頭,天下綠林多少都是要給面子的,萬中鏢局在各處走鏢的時候也不忘上下打點,因此這十來年還從沒有過鏢銀遇劫的事情發生。
此次事情一發生,季丙南著實是有點措手不及,然而待他緩過神來打算處理此事的時候,再問那個僥幸逃回來的趟子手卻又是毫無線索。面對著於大同那邊的壓力,他實在是沒有好主意了,而年關將近,人和鏢銀是音信全無,這天他實在是坐不住了,一個人恍恍忽忽著來到了成聯鏢局,想找李成元給他拿拿主意。
雖說萬中鏢局在整個西南都是數一數二的大鏢局,而成聯鏢局在瀘州城裡都只能算是個小鏢局,但李成元從來沒丟過鏢的名聲卻是不小。二人也有過幾面之緣,也曾經一起喝過酒,季丙南也便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來找李成元出個主意。
聽手下鏢師說季丙南來了,李成元連忙丟下後院練武的三個孩子,快步走到前院去請季丙南。
“季兄,什麽風把您給吹過來了,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季丙南一見李成元,強顏歡笑地松了松臉,一擺手道:“李賢弟,不說了,哥哥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哥哥我遇到大麻煩了!”
李成元趕緊把他讓到前廳裡,招呼人擺茶之後便側身上前低聲問道:“季大哥,我看你愁眉不展的,倒底所為何事啊!”
季丙南長歎了一口氣道:“我說你是真不知道啊還是想拿哥我做樂子啊!”
“冤煞我也!季大哥,小弟我是真不知道您那邊發生了什麽事!這幾日天氣嚴寒,不瞞您說,自從我上一趟走了鏢回來之後至今連大門都還沒邁過!”
再看季丙南,卻像是丟了魂一樣好像對李成元的話充耳不聞。李成元又喊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歎了一口氣道:“賢弟,我丟了一支鏢!”
“啊!哪邊的強匪,敢動季大哥您的鏢!?”李成元著實吃了一驚。
“問題就出在這兒,我不知道啊!不僅鏢銀沒了,我四十幾個夥計也沒了影蹤,全都沒了音訊啊!”季丙南垂喪著臉,將他所了解的全部實情全都給李成元講述了一遍。
半晌李成元沒有說話,他沉思了好一陣才對季丙南道:“季兄,我有一個猜測。”
“哦!賢弟,你有什麽看法,快快說來!”
李成元好像又回想了一遍,這才在季丙南急切的眼神下說了出來,沒想他這一說,直嚇得季丙南本已半站了起來卻又一下子摔坐在椅子上。
好半天, 季丙南才強做鎮定,有氣無力地問道:“賢弟,你有什麽根據嗎?”
李成元也是稍歎了口氣道:“季兄,我也只是妄加猜測而已,事情沒有其它線索之前也只能是臆斷而已!你看這其一,以您以及萬中鏢局這麽多年的名號來說,走鏢數十載也不曾有人膽敢動您的鏢,江湖綠林道的朋友沒有不給面子的,那麽何來突然就有人敢做這出頭鳥呢?其二,您鏢局裡逃回來的鏢師說他們本已到了益陽府的地界,而你我都知道,益陽府境內並沒有成氣候的匪寇,縱有數支流散的盜賊,他們也是萬萬動不了您的鏢的。”
“第三,則是我猜測的主因,湖南境內現在正是兩方對峙的主線,兩軍縱深交錯,有很多地方今日是你佔著、明日便是我的了,如此便形成了二不管地帶,或許便是走鏢的隊伍誤入這些地方,遇了軍隊,這便遭了難了;而第四,南北十三省各地的綠林道,向來都是留鏢不留人,這是規矩,然而這次偏偏連鏢師帶趟子手全都音信全無,這一點很是不合常理,因此我才斷定,劫鏢的不是旁人,而是軍隊!至於是哪方的人,這點我便無從猜測了!”
季丙南聽得很是認真,不停的點頭認可,看得出其實他本意也正是這麽想的,或許只是拿不定主意,這才找到李成元,想論證一下自己的猜測。待李成元一口氣說完了四個疑點,季丙南這才長舒一口氣,對李成元一抱拳道:“賢弟,您果然是深見!只是愚兄還想請教,倘若果真是被軍方動了手,那現下人東家催促得要緊,我還有法子找回這鏢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