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能留住一個人,當然,得那個人願意留下來。
第二天一早起來,連綿的雨下著暫時無法啟程,吳乙奎只能到了張太平家裡拜訪。張太平已經在此定居幾年,雖然沒有村長那種豪宅,但是也蓋起了了象征一定地位的單間閣欄屋。張太平已經在此落地生根,取了個本地女人當老婆,也生了一男一女,湊了個“好”字。
張太平也跟他介紹了這裡的情況,這裡以農業為主,日照充足,雨量充沛,農作物長得特別快,水稻一年可以收三遍,玉米又大又甜,豆蔻只要產出來各地的人都來求購,木薯較為便宜是種植間隔期的備用選擇....當然最吸引人的是地多人少,每人最少都可以分好幾畝地。好幾畝地?深深地觸動了吳乙奎這個農民的心靈,在國內能有個半畝地已經很滿足,幾畝!!那代表著好幾倍的收成,而且這裡土地肥沃,水和陽光又有足夠的保證,吳乙奎心裡一直在仔細地盤算著,冒雨去看了村子周圍的田地,他站在田邊看著連綿的綠色,眼裡閃閃發光。
午飯張太平本想請吳乙奎在家用飯,盡地主之誼,可是村長又派宋嫂又過來邀請他們兩個人去吃飯,出於對村長的尊重,兩人又來到村長的家裡。這頓午飯村長對他像熟悉了多年的朋友地接待,問了吳乙奎的很多情況,還有對未來的想法,酒過三巡後村長半開玩笑地邀請吳乙奎在村裡發展,在張太平的勸說下變成了極力挽留,他答應好好考慮考慮。
醉裡挑目再次看到宋思的時候,他心裡突然堅定了答案。
村長借給他一間舊茅屋,是他們一家住進閣欄屋之前住的地方,他就這麽扎根了下來。而且他很貪心,找村長要了20畝地,仔細劃分,悉心耕耘,把水稻、玉米、香蕉、豆蔻、木薯分區域、分采光、分灌溉量地種植了下來。起早摸黑,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農業中,他堅信只要吃苦耐勞,勇敢奮鬥自己在這裡定能乾出一番事業,他激勵著自己,創業不在乎早晚,踏出這一步他就一定要贏。
三個月過去,吳乙奎的地裡的農作物都茁壯成長,到了收獲的季節,他本想跟國內一樣,把收獲的農作物運到集市去賣,打聽之後發現當地根本沒有這樣的銷售方式,收成之後只能等從大城市來的收購商到各家各戶收購,他感覺這樣哪裡能賣到好價錢。定價權、選擇權都在收購商手裡,試探性地賣了一小部分農產品後,他找到張太平研究這個問題。
張太平告訴他這裡都是遵循這樣的方式,雖然他曾經也有過同樣的疑問,但是在妻子還有鄰居的同化下打消了疑問。收多少,什麽價格都憑收購商一口定奪。
“這樣肯定不行的,我們辛辛苦苦種的農產品,只等待他們來收購是賣不到它應有的價值,而且我們根本沒得討價還價的權利。”
“那你覺得該怎麽辦?”
“距離這裡最近的大城市有多遠?”
“七八十裡路最少。”
“那我們應該把農產品想辦法弄到那邊去賣。”
“路途遙遠不說,交通工具也是個大問題。”
“有問題就有解決辦法,關鍵你同不同意我的想法,同意的話我們就一起想辦法去嘗試一下,我實在受不了我們辛辛苦苦的勞動成果被剝削剩那麽一點點的價值。”
“同意,只要你能想到辦法。”張太平肯定地告訴他。
吳乙奎去找了村長,在村長的協調下借到了村裡唯一的一輛牛車。
第二天一早他裝滿了滿滿一車作物,跟張太平出發了,他跟太平承諾:不管這一趟跑了有沒賺頭,他都補貼太平這兩天的辛苦錢,而且路上費用他一個人承擔。 長途跋涉了一天,他終於由農村來到城市,等到了集市天已經黑了,只能過一夜,明天早一早再去碰碰運氣。晚上兩個人也不敢離開牛車,輪流守著車子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們來到市場,品質上好的農產品不到一會就被人搶購一空,張太平咧著嘴傻笑,吳乙奎感歎這一趟真沒沒白跑。即便是最便宜的木薯也能賣到收購商價格的兩倍,價格好的像豆蔻整整有五倍的價格差。回村路上,吳乙奎摸摸揣在上衣裡面隱藏口袋的一疊錢,眼睛有點濕潤了,在老家哪個天年能有這一趟的收入,他沒選錯,就是不知道家裡父親,妻兒是否一切安好,這裡在家鄉的南面已經下了好幾場雨,但願熱帶的季風能把一些雨汽吹到家鄉,這樣可以減少一點妻子阿珠的負擔,一些就好,太多的話澇起來又有可能顆粒無收。
不過很奇怪,想到妻子又讓他想起宋思,他不知道怎麽會有這樣的聯想,他很無奈,這幾個月他盡量把一切的精力都投入到田地裡面去,很少會想起宋思,但是可能住的房子有原來宋思住過的余味,開始幾天他還是有夢過宋思,第一次雨天相遇的場景在夢裡出現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一模一樣的場景,一模一樣的劇情,一模一樣的表情,味道,還有感覺。
當然住在一個村也免不了偶爾會碰到,但是她似乎永遠都跟第一次見面那麽害羞,現在已經認識了,但還是匆忙點個頭,就擦肩而過,留下陣陣余香......女人羞澀的樣子才是最要命的!
土路上的一個小坑磕了一下車輪把他從美夢裡拯救出來,他輕聲責備自己到底在亂想些什麽,回頭看看張太平,他已經在車上熟睡,打起了呼嚕,吳乙奎會心一笑,揮鞭趕牛,車子加速往村子奔馳回去。
晚飯前他們終於趕回了村子,村裡很多人都出門來看這輛賣得空空的牛車,小聲議論,似乎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張太平著急地提著在市場買的一點豬頭肉和兩瓶酒小跑回家,想給家人一點驚喜。吳乙奎倒是不慌不忙,把牛車還給主人達叔,為表示感謝給了達叔一點錢跟一瓶酒,然後提著跟太平一樣分量的肉和酒往宋村長家裡走去。
宋村長家剛點上燈,宋嫂把兩個剛炒好的小菜剛端上桌子,抬頭看到人高馬大的吳乙奎站在門口,趕緊招呼他進門,吳乙奎遞上酒和肉,宋嫂不好意思地拒絕,但是語言不通的狀態下,只能依依哦哦地遞來送去,村長聽到聲音走了過來,吳乙奎說了幾句“謝謝!謝謝!”村長明白了意思,但執意要留乙奎在家一起吃飯,喝兩杯。
但是今天張太平不在,少了個翻譯,這頓晚餐在宋思的加入後也開始陷入沉默,為了化解尷尬地場面吳乙奎只能拚命地給村長敬酒,這晚由於語言不通,卻導致兩個人都醉得不輕,不過似醉非醉間吳乙奎似乎瞥到宋思看著兩個男人喝得糊裡糊塗偷偷地笑了,那笑容是那麽美,帶著靦腆的美。
第二天,吳乙奎早早在自己的小窩中醒來,頭還是帶著昨晚酒精麻醉的沉重感,但他還是堅持起來,喝了點水,就到地裡忙活起來。他忙活了一陣,張太平找他來了,一來打趣問他:“聽說昨晚把村長都灌醉了?”
說得吳乙奎都不好意思起來,趕緊轉移話題地把這兩天答應補給太平的費用從口袋裡掏出來塞給他。
張太平開心的收下,說:“你這家夥平時話不多,做起生意來還是有門有道的。”
“哪裡,只是覺得單靠采購商來采購,別人吃肉我們連口湯都喝不上,你怎麽看?”
“我沒什麽想法,能賺多點就好,以後如果還想跑,我跟著你老哥混。”
“我正想跟你說這個,咱邊走邊說。”
回村路上吳乙奎把自己的想法和未來的計劃和盤托出,希望以後跟張太平合夥乾,張太平吃了甜頭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到了村裡,他們共同去了宋村長家。
送村長看來也是宿醉剛醒,正準備泡茶,兩人走了進來,招呼他們坐下,又添了兩個杯子。說了幾句讓張太平翻譯給吳乙奎聽,
“他說他好久沒喝這麽多,這麽醉了。感謝你昨天帶來的東西,昨天言語不通,但是不勝感激。”
吳乙奎讓張太平轉達了他昨晚就想告訴村長的想法,就是村裡以後的農作物如果村民不願意自己去市場賣的,他打算全部跟村民收集,然後拉到市場去賣,價格肯定比現在那些上門的采購商高。一個農民最心痛的不外乎自己辛苦的勞動成果沒有獲得應有價值的肯定,但是長期固定的采購模式和村民求穩定的心理形成了這種供銷模式,現在一個來了不幾個月的外鄉人試圖打破這種模式,確實唐突,村長在欽佩吳乙奎的勇氣之余也表達了擔憂。但話說回來如果能增加村民的收入他是必定支持的,他答應把各家各戶調集起來,商量一個最終的結果。
村民大會上除了兩三個帶著嫉妒心的農戶表達了一定得質疑,還是一致通過這季度的收成讓吳乙奎跟張太平兩個人集中收集去售賣。接下來的一個月,吳乙奎跟張太平忙裡忙外,來來回回奔跑於市於村之間,忙活了一個來月把村裡全部的農產品都銷售一空,村民拿著比原來至少多一倍的錢,都特別開心,也肯定了吳乙奎這個剛剛融入村子的後來人,吳乙奎的茅屋漸漸有人人走動,他也決心學點本地話,開始跟村民打起招呼。
他把賺到的錢分成兩份,一份存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一份用於下個季度的種苗采購還有為自己添置了一輛驢車來保證日後的運輸。
張太平在吳乙奎這陣子的帶領下,逐漸把原來外鄉人的不自信遠遠的拋在身後,跟著吳乙奎他賺了不少,忽然發掘了人生的價值,不再滿足於原本的幾畝地,又跟老鄉接手多幾畝地,打算繼續做大。
恰逢中秋節,他讓妻子殺了一隻雞,從市裡回來的時候也買了肉跟酒,他打算宴請這個不可思議的好兄弟。晚上,在張太平家酒足飯飽,推杯換盞之後,吳乙奎看著張太平的一對兒女,哭了起來,雖然他賺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但是此時身在異國他鄉,他無法跟家人分享他這幾個月的辛勞與喜悅,道不出的成功和剪不完的思念此時摧毀著一個男人最後的自尊,更甚的是他現在連給家人報個平安的機會都沒有,不知道給父親和妻子添了多少的擔憂。當然,他也擔憂著家裡的一切。往年一家團聚的畫面也湧上心頭,這個時候一家人都會在門口擺上貢品,祭拜著月神,然後一家人開心地分享著一塊月餅,月餅不多,但是甜入心扉。
其實張太平原本也想買月餅,來慶賀佳節,慰解鄉愁,可是這邊根本買不到月餅。他是過來人,體會到此時吳乙奎傷心和痛楚,曾幾何時他不也這樣!不禁也流下淚水,摟著這個比他塊頭大很多的男人,安慰幾句,再勸幾杯酒,澆澆他的哀愁。
成年人的脆弱持續不了多久,第二天該下地還是下地,只是吳乙奎多了一個心思在想要怎麽盡快跟家裡聯系上,下次他到市裡一定得用心去了解下,他開始寫第一封未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