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乙奎哭的那個夜晚,他不知道家鄉有兩個人也在為他流下想念和擔憂的淚水。
特別是妻子阿珠,和兒女吃完月餅,安頓他們睡著之後,用手捂住嘴巴,思念淚水徹底決了堤,哭了好久才哽咽著睡著。早些時候她還在跟過來拜祖的家公互相安慰,祭祖時候也都紛紛祈求祖上的庇佑,看起來堅強,又滿懷希望,但一樣,當夜深了,思念襲來,家公也留下了淚水。
在吳乙奎出發之後,二豬祭拜完家父打算出發前特地到吳乙奎家裡拜訪,一是告別,二是之前他乙奎哥流露出的意思是想去南洋闖闖,他想確定一下。沒想到進家門得到的消息是他哥早已出發,一個人去了暹羅。既然木已成舟,二豬安慰嫂子之後承諾等他回到暹羅一定找找吳乙奎,然後再托人來信報平安。而且家鄉人一般到了暹羅都會先去找德明叔,德明叔跟市長是好朋友,弄丟不了一個人的。二豬的信誓旦旦讓其實心急如焚的阿珠安心了許多。
沒想到等二豬到了暹羅,四處打聽,根本沒有一個叫吳乙奎的人到這裡來,德明叔家沒有,各個旅店市場也沒有,警察局都去了還是沒有。他不放心還跑了附近的幾個城市去借問,但凡能托人的,能打聽的都打聽了,但是壓根就沒人見到這個人。再後來,到船家那邊打聽,根據時間的推算才得知吳乙奎坐的那班船在海上遇到了風暴,沒了幾個人。但想進一步確認信息又無從下手,在那個信息不發達的時代,沒人會特別去留意一個船上普普通通的窮人。尋了快一個月,二豬有點心力交瘁,越找他心裡越怕得到那樣一個定論。百般無奈之下只能托人草草寫了封信,信裡隻提到吳乙奎的船遇到的台風,沒有及時到達暹羅,他們還在找,找到第一時間會再來信報平安,沒提有人掉下海。
家裡這邊,在吳乙奎走了足足兩個月後才收到一封來自暹羅的信,打開後猶如一個晴天霹靂,是二豬的來信。
聽送信人念完信,阿珠沒有嚇暈過去,意外地保持著堅強,她堅信自己的丈夫只是在其他的地方下了船,據他了解,她南洋有很多個國家,很多個地方,丈夫只是被風浪逼到了另外的地方去發展,而且自己的丈夫本來就倔強,未必會像其他人一樣都去投靠村裡的熟人,他肯定是想穩定了,闖出一番天地再來信告訴她們好消息,報喜不報憂是他刻在骨子裡的品質。
但是村裡沒有不透風的牆,慢慢開始有了一些小范圍地議論,漸漸地也傳到他家公耳朵裡。家公特地跑了一趟,但阿珠以從未有過的堅定態度告訴家公沒事的,乙奎只是去了通信不發達的地方,一時半會沒有辦法來信,再過幾個月就有消息,這才多長時間,很多人都是在失蹤幾年後才衣錦還鄉的。家公在媳婦堅定態度的感染下,也點點頭接受了她的想法。
阿珠還是一如既往地勤勞,把家裡跟地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她把思念的苦也化成為勞動的動力。得益於吳乙奎在海上遇到的那個台風,一路向北為家鄉帶來了一場豪雨,解決的灌溉的問題。阿珠起早摸黑,從不理會背後的小聲議論,沒過多久,小聲的議論也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重陽節過了,冬至也過了,家公過來祭祖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有默契地避而不談吳乙奎。就是在女兒突然問起“爸爸怎麽還不回來?”的時候差點擊潰了兩個人的心理防線,阿珠強忍住淚水告訴兩個小孩要乖乖聽話,爸爸賺了錢才能快點回來,如果不聽話,
爸爸就久久都不回來。天真的小孩都承諾:一定乖乖聽話。家公放下筷子,喝起了小酒,一根一根地抽著煙。 收到吳乙奎的信是接近年關的時候,一個不認識的人站在門口,黑黢黢的皮膚,說著一口不大一樣口音的潮汕話。
“這裡,是,吳乙奎家嗎?”
阿珠正忙著做粿,雙手都是面糊,趕緊跑過來應答:“是,我是他妻子,你找他有事嗎?”
“我是從坎埔寨來的,吳乙奎托來了一封信,你是他妻子?”
阿珠轉過身從水缸裡舀水先洗手,洗完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淚水,再轉過身面對來客:“是是是,我是他妻子阿珠,您貴姓?”
陌生的客人拿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看了看上面收信人寫的名字:阿珠。確認無誤,跟阿珠進了家門。阿珠趕緊泡茶招待,急忙詢問客人認識乙奎多久了,乙奎在那邊的情況。但是客人表示他跟吳乙奎並不熟,他只是一個職業跑腿的送信人。他跟阿珠講著來回一趟南洋多麽的不容易,風險多大,是拿生命在為人傳遞著家人間的消息。阿珠聽得出話中有話,給這位不容易的送信人遞上了一點心意,送信人沒推辭,甚至有點嫌少,但是看看這一家的光景估計也是刮不出多少油水,也罷,就把皺巴巴的信封遞到阿珠手裡,又喝了兩杯茶就告辭了。
陌生客人走後,阿珠合上門,手裡捧著信封,眼淚早已決堤般奔流而下了,她走到後窗邊,借點陽光,用戰戰巍巍的手慢慢的撕開信封,抽出來打開有三張信紙,信紙中間又夾著一個小的信封。她用朦朧的眼睛看著信上的字,她隻認出了開頭的幾個字中有她的‘珠’字,淚水又止不住的泛濫起來。其他的內容地得去找村裡幫人寫喜帖對聯的克文老叔幫她念,他是秀才沒有不認識的字,當然得叫上家公一起。她又看了看那個小一點的信封,怎麽還有信中信,上面也是有個‘珠’字。她考慮了一下,決定打開,上面寫著珠字,代表著是要她打開的,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傾斜,一小疊‘中央銀行’的大鈔滑了出來。阿珠又驚又喜又激動,又想哭又想笑,丈夫平安,而且他還賺到錢了,她這輩子還從來沒見過的這麽多錢。她坐下來,努力平複自己激動的心情,打算馬上跟兒女跟家公分享這個好消息,打開門陽光照了進來,才想起粿才做一半,趕緊再次洗了手,把粿做完,才匆匆出了門。
阿珠找到在附近玩耍的一對兒女,然後牽著他們到村口的鴨寮找家公。家公一如既往地在池塘邊喝著茶,臉上的滄桑看不出半點情緒的波瀾。當他看到媳婦跟兩個孫子過來,趕忙起身迎過來抱起了小孫子,然後進了寮裡,翻出珍藏的兩根花生糖給兩個孫子一人一根。當他看到媳婦紅腫的雙眼,似乎預感到不好的事情發生,放下小孫子,眉頭皺了起來,問媳婦:
“怎麽啦?”
媳婦責備沒有趕緊報喜,讓家公擔憂了,趕緊說:“爸,乙奎來信了,乙奎來信了...'
老人重重地舒了口氣,這口氣可壓抑了大半年啊!他才安心地轉頭找到自己的專屬座位,打算坐下,一邊坐下一邊念叨:“來信了就好,來信了就好!”
阿珠趕緊遞上信封,家公接過去,打開聞了聞,又打開信紙對著陽光舉了起來看了看,其實他也不識幾個字,但是這信紙,就像是兒子久違的面容,他巴不得多看兩眼。然後阿珠從上衣的內袋掏出小信封,遞給了家公,當老人看到那疊鈔票的時候差點嚇得跌下了老舊的的竹椅,但是臉上同時也泛起了自豪的笑容。
“我們兩大字都不識幾個,得去找克文叔幫我們念念,他是秀才。”
“是啊,我剛剛也這麽想,我們一起去,免得跑多趟。”
“好好,喝杯茶就過去,乙奎這小子,沒虧我讓他讀了兩年私塾, 識點字才有這一封家書。”
“是啊,得虧他識字。”
公媳這半年了第一次不帶著沉重的心情喝茶聊天。
吳乙奎信中介紹了這半年的經歷,能簡則簡,特別是海上驚險的經歷和初識村長一家的經歷,現在那邊種植著20畝的田地,有的農作物已經豐收了兩次,信裡更多的還是道了幸運和思念。克文秀才用他獨特的強調朗讀著來信,阿珠聽著開心出了眼淚,家公卻像一切盡在預料中,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而已。
念完信,阿珠遞上空的小信封問克文老叔上面寫的是什麽,克文老叔隔著眼鏡端詳了一下念道是:珠親啟。“要你一個人人親自打開的意思。”阿珠聽了又泛起了幸福的淚花,喊兩個小孩給這位曾祖叔跪下叩頭道謝,自己也跪了下來。
回到家,阿珠跟家公為那一疊鈔票爭論不下,阿珠認為應該讓家公這個一家之主保管,家公認為不要論什麽一家之主,都是一家人,乙奎寄來的錢最重要就是給家裡,他一個人又花不了多少,錢得由阿珠保管,鴨寮用來保管這一筆巨款也是不安全。經過多番討論,最重家公收下了一張“拾圓”大鈔以作紀念,其他還是由阿珠妥善保管。
出門的時候家公回頭叮囑,“這一切都是祖上有靈,既然乙奎有賺錢回來,過年的時候年貨辦豐盛一點,祭拜答謝祖宗的保佑,也保佑來年乙奎在坎埔寨,阿珠在家裡也都順順利利。”
阿珠答應為了乙奎一定辦得妥妥帖帖的。
終於在家鄉這半家人,過了個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