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夢見紅頭船，

　　在黑壓壓的海面，頂著風浪，

　　無畏前行，

　　來來去去地晃蕩，晃蕩......

　　1935年，夏。

　　中國南海的海面上，一艘船頭塗著鮮豔紅漆，還畫著一對活靈活現的眼睛的木船正開往南洋的暹羅。吳乙奎就擠在這艘船上。

　　從汕頭港口登船後，本來無風，乙奎心裡還暗喜道:大海也沒人傳說的那麽恐怖！

　　但越往南走，海面風浪突然大了起來，天也越來越黑，烏雲從四面八方烏泱泱地攏聚過來，把原本的海闊天高壓縮得似乎觸手可及，鹹鹹的空氣似乎也憑空增加了質量壓得人喘不過氣，整個人的胃也隨著海浪在翻騰，他終於領略到了大海的淫威。

　　一個船東模樣的人走到船頭，看著面前的雲和海，讀懂了它們所蘊含的信息，歎氣了口氣，罵了句:“撲母，真衰！”

　　然後趕忙吩咐船上的工人把原本放在甲板上的幾十個麻袋往船艙裡搬。

　　麻袋剛搬完，豆大的雨點就定點般打了下來，打中臉頰和身上的裸露部位像被石子打中一般的疼痛。可是沒辦法，買了的是最便宜的船票，別夢想能進入船艙避雨，所以他只能蹲下來，把包裹夾在兩腿中間，低下頭，雙手護住臉頰，對這強大的自然力量表示屈服。

　　雨越下越大，風也越刮越狠，大自然已經不滿足於眼前純粹的屈服，打算肆意地展示它的一番淫威。一個大浪過來，這群可憐的船客都摔了跟頭，人仰馬翻。眾人已經顧不上包裹行李和雨打的痛楚，趕緊抓緊身邊任何可以抓牢的東西。

　　有位好心船員大喊了一聲:“我們遇到台風了，各人都找東西抓緊，別被風浪打到海裡去。”其他的個人都守著各自應有覺得最安全的位置。

　　吳乙奎心裡暗忖:不會這麽衰吧?第一次下南洋就要葬身這大海?

　　狂風暴雨還在加劇，時間卻只能一秒一秒緩慢地蠕動，渾身上下是被雨點掃射的痛;雨水從額頭流下拚命想擠進眼睛，水分和鹽分刺痛著眼睛裡敏感的神經;緊抓著船舷的雙手也開始在發痛;更痛苦的是波浪的起伏幅度早已超過人的承受極限。突然船的另一邊有幾個人大叫了一聲:“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此時的海浪就像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人掉了進去就一口被吞，消失得無影無蹤，即刻就斷了想去嘗試救人的人的希望。海浪聲也掩蓋了啕嚎的哭聲。

　　乙奎閉著眼睛，眼前出現了自己兩個可愛的小孩的笑臉，然後是妻子還有父親的面容。思念也如這海浪般襲來！

　　學人家下什麽南洋?在家老實呆著不好嗎?他們家世世代代或許就隻適合安身立命。但只要辛苦勞作，日子雖苦還能過，至少可以跟家人呆在一起，往事一家人其樂融融的一幕幕又湧上心頭。如果今天真的就葬身在這茫茫的大海，他吳乙奎可真的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啊，上愧對祖宗，下無顏面對兒女…想著想著，劈頭蓋臉流下不再只有冰冷的雨水，還有滾燙的液體。

　　思念過後，懊惱又湧上心頭。

　　要不是二豬的衣錦還鄉，他又心生羨慕學著下南洋，就沒有今天掙扎於生死邊緣的境遇了。但其實也不能怪二豬，二豬早說了半個月後再帶他一起下暹羅的，是他那無謂的骨氣讓他覺得他一個人也可以做到，是這股倔強害死人了！

　　他很想給自己兩巴掌，但是手地緊緊抓住船舷，還是作罷。

　　他望著前面翻滾的巨浪，在心裡對自己說:“也許這次真的活不了，三天前的固執己意，差點斷了他這一脈，還好給吳家留了個兒子，吳道松，你以後可別像你爸這麽大意！！”

　　身體透支，心力憔悴的他眼前突然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