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2月6日

　　燭光搖曳，你我坐在教室裡輕輕地說著話。

　　再也沒有比昨天晚上更美的事情了！

　　我已記不得昨晚我為什麽會一個人坐在教室裡看書，記不得教室的燈是什麽時候熄的，記不得我又難舍書中的什麽情節點上了蠟燭……也許是冥冥之中，上帝安排了這一切。

　　我隻記得你忽然從教室外面飄了進來，你說你來拿些東西，你笑著問我考完試了怎麽還這麽用功，你搶過書去看了看封面，戲謔我原來在鑽研愛情小說。然後，令我萬分驚喜的，你竟然坐下來和我聊起了天。

　　浪漫的時光就這樣開始……

　　昏黃的燭光彌漫著整個教室，那雪白的牆壁和天花板、那木質的講台和課桌、那黑板上五顏六色的粉筆字跡，都被罩上了一層柔和的奶黃色——我們就在這夢一般的景致中開始說話。

　　我們說著這次期末考試的情況，說著這學期的學習生活，說著班上的同學，說著曾經的好友，說著自己的興趣愛好……也不知道我們哪有那麽多的話，就那樣一刻也沒有停歇地說下去。

　　漸漸地，我們也說到了各自的家庭。你告訴我你父親在外地一家礦廠上班，你還有個妹妹，平時只有你們兩姊妹伴母親在家。你最尊敬和感激你的母親，她為你們姊妹倆操碎了心，你工作後一定會好好報答她的。現在她隻將一部分田地轉包了出去，還留了兩畝自己種，雖然她的腿稍微好些了，但做農活還是很吃力，你爭取工作後就把她接到單位上住，不讓她再去做農活。你妹妹現在在讀初二，成績不錯，你想讓她讀高中、考大學。你曾經後悔自己沒有讀高中，但現在已經喜歡上了師范這樣寬松自由的學習生活，你希望以後能做一個出色稱職的教師，也希望能在音樂和文學方面有所發展。

　　我也說了我家的一些情況，並給你講起了我們家鄉的美景和我童年時的許多趣事，你聽了十分羨慕。我又問起了你近段時間苦惱的原因，這次，你沒有遮掩回避了。你說是因為你在女生中受到了若有若無的冷遇和孤立，有些人說你太深沉、高傲了，除了柳若男外，沒有幾個願意和你交心的，所以你在反省自己——是否因為過於保護自我而對人不夠坦誠?是否某些言行顯得有點傲慢瞧不起人?

　　你深沉、高傲、對人不夠坦誠嗎?我倒從沒覺得，或許是有人在故意離間你和同學們的關系吧。我勸你不要太在意別人的看法，“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我引用了但丁《神曲》中的這句名言。

　　不知不覺中，夜已經很深了。四周極其的安靜，只有桌上的燭焰在輕輕搖擺，小小的一團火苗，扭著它曼妙的身姿。

　　忽然從窗外吹來一陣風，燭尖上的火苗猛地向一邊倒去，像耍雜技的少女——身體盡情地向後仰，向後仰，仰到了極點，倏爾又立直了身……靜靜的，火苗上有淡淡的黑煙冒出。然而風又來了，這次的風沒了方向，火苗驚慌失措地左右搖擺，跳起了迪斯科。

　　我突然發現我們不再說話了。我看見你將頭向後仰著，身子靠在椅背上，微微閉著眼，你似乎睡著了。我不敢發出一丁點兒聲響，生怕將你吵醒。

　　我默默地看著燭光下的你:看你烏黑的秀發、紅潤的臉龐，看你微蹙的眉頭、輕閉的雙眼，看你挺秀的鼻子、上翹的嘴角……我用目光輕撫著你臉上的每一個器官。

　　這是夢嗎?不，即使是夢，也哪有這般美好！噢，

雪梅，你怎能這麽好地待我:和我深夜坐在這裡聊天——輕輕地訴說你的心聲，這麽歡欣地望著我笑，這麽坦然地在我面前閉著眼……　　“真好，”你忽然睜開眼睛說道:“這種感覺真好……好久沒有這樣徹底放松過了。”

　　是嗎，你也感到徹底的輕松和愉悅嗎，如我此刻一樣?

　　蠟燭又燃盡了，教室裡陷入一片黑暗，這已是最後一根蠟燭。窗外夜色朦朧，有淡淡的月光從窗口斜了進來，讓我能隱約看清你面部的輪廓。

　　“走吧，已經很晚了。我們，以後還有機會……我覺得，有點冷了。”你柔柔地說，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空靈而縹緲。

　　真該死，我怎麽沒想到這一點呢?這時，我也才感覺自己的腳凍得發僵。

　　我們走出了教室，發現今晚的月亮特別的圓，大概快到十五了吧?皎潔的月光灑在你身上，宛若為你披上了一件聖潔的紗衣，你的身影在我眼中如仙女一般美麗。

　　我目送你的身影回到宿舍，我帶著你的身影進入夢鄉。

　　【哦，是他，肯定是他！薛梅現在可以確定作者是誰了——秦華，當年那個瘦瘦長長略顯柔弱的男孩子，那個和她一說話就會臉紅的男孩子，那個在她生命中留下永恆記憶的男孩子……

　　這是他寫的小說，他在用文字追憶他倆曾經的情感經歷。他大概是為了避嫌而將地名和人名都改了，不過，裡面寫的那些情節，卻都是在他倆之間真真切切地發生過的。

　　她也明白了“艾雪梅”三個字的含義。

　　那天晚上她是第一次和一個男孩子單獨相處，她早已記不得當時他們聊了些什麽了，但那種溫馨的感覺，卻一直沉澱在她心靈最深處，令她時時回味。那時已經是深冬了，晚上確實挺冷的，但他們開始怎麽就沒有一點感覺呢?

　　薛梅看了一下手機，居然都快一點鍾了，她去廚房煮了點速凍水餃吃。平時中午她都在學校吃飯，周末女兒在家時會炒幾個菜，女兒沒在家也就簡單應付。

　　吃了飯她照例要到床上去休息一會兒，但躺上床後卻一直難以入眠，書中的文字將她沉澱了幾十年的記憶喚了起來。半個小時後，她不得不坐起來，拿起書繼續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