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哪怕是在夜色下,借著兩旁燈光暈沉的余影,程逸弦也能看得很清楚。那麽突出的臉龐,一眼便可驗證!
而且表情一動不動,兩隻眼珠子突突地睜著,已經死了。
如果說躺在下面的才是她人,那麽眼前的那位又是誰?
程逸弦全身開始毛骨悚然地顫栗起來。
“怎麽了?”跨在摩托車上的煉紅纓奇怪問。
“別過來!”程逸弦下意識地大喊。
這種情況下,要說一點都不帶怕,那完全是在自欺欺人。
程逸弦腦袋都要糊了,這情況到底是啥跟啥?他到底該相信誰?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嗎?他該怎麽做?
‘嘩啦——’
緊接著,水面上泛起一層漣漪。
就在程逸弦和煉紅纓驚詫不已的目光中,一隻手從水裡伸了上來。
那隻被水浸泡過的手臂,顯得太白了,白得沒有一絲血跡,仿佛乾涸已久。
鬼!
溺水鬼的手!
那個伸手的方向和意思,明顯是要程逸弦拉她上來。
“別動!小心!”煉紅纓在後面驚喊。
程逸弦也知道不對勁,但是不知怎麽地,目光對著那張臉,就是挪不開身。
一股詭異的僵直感在他腦海中打散開,仿佛灌了鉛的旋渦,止不住地下墜,由頭皮延伸到腳心,全身發麻。
渾身毛孔倏張,冷汗傾流,身子不由自主一點點地下彎,唇角翕動,眼神泛白,好像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再將他掰折,迫使他去貼近那張悚人心魄的面孔。
手心渾然一緊,掌面上傳來冰冷透涼的觸感。
不知道在什麽時候——他已然伸去了手,指尖與白色手臂的指尖相接觸,然後被一把攥死。
那股力道沉沉錮住了他,想將他往下拉去,程逸弦的身子被迫下蹲。也不知道水底下到底隱藏得什麽有那麽大力氣,而浮在面上的臉,依舊毫無波瀾。
“救......命......”
眼看就要被拉入水下,程逸弦驚恐發現,竟是連口中的聲音都無法發出,麻木感一直貫穿到神經,那個感覺就像是鬼壓床。
忽然間,身後猛地一拉,力氣之大勝過了底下水鬼,讓他整個身體向後退去,程逸弦這才如夢初醒,仿佛從那股詭異的束縛感中掙脫出來。
是及時趕到的煉紅纓救了他。
“謝了。”
煉紅纓指指前面:“還沒完事,看那!”
眼前,那隻枯涸澤白的手臂依舊拉扯在程逸弦手腕上不分開,即便程逸弦整個身子退去,連帶著把它也拽出了水面。
那是個人形的軀乾,除了長著和煉紅纓一樣的腦袋,手臂表面上裹有皮膚外,其它的地方已然潰爛,化為了青綠色的木頭,上面霉跡斑斑,帶著一股死屍般的腐朽枯爛味,直鑽程逸弦鼻腔。
‘噝——’見到這一幕,程逸弦和煉紅纓不由都倒吸一口涼氣。
煉紅纓經歷不少,性格冷靜,並不會僅僅因為詭異的出現而感到驚悚,更令她反應激烈的是那張和自己相同的臉。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煉紅纓搖搖頭。向來的作風暫且將疑點擱置,先行應對眼下的麻煩狀況。
而水下枯屍剩余的臉面和手臂皮膚開始不斷出現龜裂條紋,逐漸脫落,在空氣中化為枯皮。
最後只剩下一具人形的枯木,整個攀在程逸弦身上,卻像活的一樣,
比泥鰍更滑順,四肢不斷朝他收緊纏攏。 那猙獰恐怖的模樣和程逸弦近在咫尺,他是生生看著詭異的臉裂開的,感覺自己都要......窒息了!
他趕緊一手撐住枯屍試圖阻止它,那表面滑漉漉的,讓人扶不穩。煉紅纓也上前幫忙。然而就在她奮力想把枯屍扯開時,卻聽見傳來一聲驚心動魄的大叫。
“疼疼疼疼疼!小姐姐慢點!”
“疼?”
煉紅纓側身看去,這才注意到,那具枯木綠屍的表面,已然有各處位置和程逸弦的皮膚連在了一起。
而枯木的軀體,正像膿水一樣從相連部位擠入,露在外面的部分不斷減小。
霎那間毛骨悚立!
“去......這是什麽鬼!”程逸弦驚駭不已。
煉紅纓俏眉一蹙:
“活屍鑽體,血肉寄生。”
“意思是?”
“它會完全鑽入你的體內,然後完全佔據你的軀殼!”
“靠!!!”
程逸弦真的慌了。
“姐,救我啊,你以後要我做什麽都行,做牛做馬都沒問題,你們管控局不是專門有對付這些家夥的辦法嗎?”
“有,但是要等人來,來不及了。我的能力對於這種事無能為力。”煉紅纓神色愈冷。
“那怎麽辦......完了,我還不想死......對了,你說過我有能力的,我的能力該怎麽辦?快教教我!”
程逸弦靈光一閃,像是落水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急問。
煉紅纓臉面一赧,義正言辭道:“不知道!”
程逸弦臉色更加絕望:“不知道那你之前說什麽呀。”
“我們也只是知道你有‘異常’而已,但不知道‘異常’之處到底該如何利用。”
“靠!”程逸弦絕望了。
不錯,關於這個少年的能力,也正是她此行前來想要調查的。說什麽‘不能告知’因為本來就是不知道啊,只不過不能在外人加入管控局之前讓他知曉管控局並非與俱與全的。
瞥著少年,就這麽死在這裡可就不好了,‘無水清吧’的秘密也許再也無人能解。
“你們還有什麽辦法沒......靠......我快喘不過氣來了,它好像要到我胸腔中來了,我不會真的要死了吧?噝......好沉......”
煉紅纓眉頭緊蹙,無計可施。
與此同時,無水清吧。
吧裡來了一個客人。
來者的面相是一個眉目柔和的老翁,但是臉面正中只有一隻眼睛,正閉眸緊闔,身體裹在黑色衣袍下,不見雙臂,只有蛇一樣的軀乾從袍子後面拖出,在地面上一直延綿到門外,表面泛紅,不見尾端。
《山海經》有曰: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
擁有過去視之奇能。
面對此番怪異的模樣,季黎卻並沒有感到害怕。
“來啦?”
她踮著輕盈的腳丫子,手上夾著一個畫板,沿路掀起的垂簾掛飾發出‘叮叮玲玲’的響聲,然後在這個龐然大物的對面椅子上坐下,一手期待地襯起下靨:“今天帶來了什麽故事呢?”
赤紅的眼皮環視著吧台上的玻璃酒瓶,它們五顏六色,炫雜紛亂,但是很奇怪,並沒有像尋常的清吧一樣標明價格。
“我們這兒的酒水不收費,是要通過故事來換的。因為故事能給我的漫畫帶來靈感。此外還需要根據客人的故事內容和心情,才能調製適合您口味的酒品。”
濁九陰點點頭,沒有多說,因為祂懂得,能作為在這家清吧裡被侍奉的客人,機遇難得。祂深知這個地方,無水則至深,值得自己拿出適當的東西交換。
於是祂聲音翁沉地開口了:
“我今天要講的故事,是關於一個女孩。”
“女孩的名字潘夏,從小生活在美滿的家庭......”
季黎靜靜聆聽,抬手描筆。
畫面板上,鮮活的顏料,帶著畢紅的紅光,燃了起來。
另一邊,橋頭畔的路燈陰翳旁。
“女孩的名字潘夏,從小生活在美滿的家庭......”
程逸弦聞聲僵硬地挪動眼角:“是什麽聲音?誰在說話?”
煉紅纓疑惑地瞧著他:“當然是你在說話, 你什麽意思?”
“不,不是我,也不是你,還有個低沉嘶啞的男低音,你仔細聽......肯定有人在我們附近。”程逸弦強忍著背負枯屍的沉重說。
煉紅纓疑惑,向黑暗中顧去,然而夜幕下一片闕寂,除了他們倆,還有那隻枯木屍正掛在程逸弦身上靜靜蠶食著他的生命,此外再無其余動靜。更別提什麽人影。
“會不會你聽錯了?”
“噝——又來了,你聽!”
猶如鍾磬之音,悠然渾厚,力透腦膜,將綿綿不絕的信息量與色彩灌入他的腦海,讓人無法抗拒。
煉紅纓又無奈又氣,叉直了腰:“根本就沒有其它聲音。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思惡作劇麽?真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程逸弦面色‘唰’地涮白,顫栗加劇。
她是真沒聽見,那也就是說只有自己一人聽見?而且還周邊無人,自己這是見了鬼?
身上趴著一個鬼,耳邊還有個鬼在說話,他捅了鬼窩了!
等等......
很快,他和煉紅纓同時意識到什麽,四目相對,不由從彼此眼神中看到一絲希望和欣喜。
“會不會是......什麽超凡?”
時機出現之玄妙,恰在生死關頭,難道真有一種神秘力量在對他隱隱護佑?
無論那種聲音來源何,這可能成為一種改變局勢的契機。
於是程逸弦不再抗拒,安然接納,靜下心來去細索那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