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過了蘇州，油燈就開始跳黃了，到了陽澄湖服務區，我開進加油站，加好油，找個離衛生間近的地方停好車，走進了服務大廳。陽澄湖服務區據說是中國最美的高速服務大廳，整個建築是江南水鄉的風格，大廳裡面小橋流水，搭建著一個古戲台，戲台上正好有兩個穿著古裝的演員，在唱《牡丹亭》裡面的遊園驚夢選段，戲裡的杜麗娘和柳夢梅，揮舞著水袖在台上咿呀傾訴，旋轉追逐，我在凝視觀看間，突然恍惚起來，那個唱戲的女演員的面孔，突然變成了她的樣子，一顰一笑都是那麽熟悉，她的微信頭像正好也是這樣簪花戴頭的古裝形象，我想這不是在做夢吧，哪有那麽巧的事情，然後拍了拍自己的面頰，應該是真實的，周圍熙然行走的人，以及各種各樣的小吃店鋪，實在找不出一點虛假的痕跡。我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和視頻，通過微信發給她，笑著說:我看到你前生唱戲的樣子了。她說:那就是我啊！我說:那你為啥不和我相認?她說:那是上輩子的我啊，上輩子我們就認識啊！我問她:我上輩子是做什麽的?她說:是個讀書人吧，落第的秀才吧，在鄉下教書，喜歡來看我唱戲，後來打仗了，你去當了兵，我們就失去了聯系。我說:上一輩子我們在一起了嗎?她說:那時候她是被賣進園子裡唱戲的，園子裡面的老板是不允許她嫁人的，除非有人出錢贖她，她才能獲得自由，你那個時候很窮，哪有錢來贖我，每次來看戲的錢還都東拚西湊的才夠。我說:那我一個窮書生，你怎麽注意到我的?她說:那時候來看戲的都是公子哥，穿的都還光鮮，就你穿的破破爛爛，一件灰色的長衫還打著補丁，腋下總是夾著本書，布鞋上還開著洞，每次看到我都想笑，好在你倒是洗漱的乾乾淨淨，戴著副眼鏡，安安靜靜的蹲在離台子最近的角落裡，有時候也靠著台子邊上的柱子，大概是你買不起正票吧。有時候看你，手裡還拿著一塊燒餅，大概是放學匆忙，為了過來看戲，就買塊燒餅墊墊肚子，可是你一看戲，就忘了吃，有時候戲唱完了，那塊燒餅在你手裡還沒動幾口。有次下了台，我去街上買東西，剛好碰見你拿著燒餅往回走，就打趣著問你，你那燒餅好吃嗎?在哪買的?你說是在東街的半山亭，我說那你改天過來幫我帶一個，我每天唱完戲也餓的不行，看到你在那裡吃燒餅，就餓得隻想流口水，好幾次看你沒吃完，都想搶過來吃了！你聽完大笑，連忙把手裡的燒餅遞過來給我，紅著臉書說:這個我剛吃了兩口，送給你吧，你把我吃過的地方撕掉，就是有點冷，不知道你是否還能吃的下去?我一把拿過燒餅，笑著說，那謝謝啦！下次來園子看戲，我讓看門的老頭不收你錢，你記著給我帶塊燒餅就好了！說完，我就小跑著離開了，我那個時候大概也臉紅心跳了，怕被你看出來，更怕有人回去告訴園子裡面的老板，說我在外面勾搭男人。不過那是我最開心的一天，那個燒餅也是我上一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燒餅，有幾顆芝麻掉在地上，都被我撿起來吃了。後來每次唱完戲，你就躲在戲台的邊上，偷偷把一塊熱乎乎的燒餅塞到我手裡，我問你為啥燒餅不會冷?你笑著說:我放在胸口裡面捂著呢！從那時候起，半山亭的燒餅就是我每天最期待的美食了，有時候你沒過來，我晚上就空著肚子不想吃飯了，老板問我怎麽回事?我就說沒胃口不想吃。園子裡有個老媽媽看出我的心事，有天不唱戲的時候，就在我的房間裡和我閑聊，問我是不是有心事?老媽媽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在我心裡和親生媽媽沒什麽區別了，我有什麽事也都和她商量。老媽媽說:那個窮書生經常給你遞燒餅， 怕和你關系不一般吧?我臉紅著連忙搖頭說:他和我沒有什麽交情，就是喜歡吃半山亭的燒餅，讓他看戲的時候幫著帶一個過來！老媽媽說:人家書生大概是喜歡上你了吧，不然哪會對你這麽好?我的臉一下紅了半截，回口到:別人喜不喜歡我，我怎麽知道?老媽媽戲謔的刮了我一下鼻子，嗔責到:你也喜歡上人家了吧?我錘打著老媽媽的胳膊，氣急敗壞著說:你不要瞎猜哈，被老板知道我就完蛋了，又要挨板子了！老媽媽心疼的把我摟在懷裡，歎息到:我們都是女人，媽媽怎麽看不出你的心思呢，那個小夥子看著面善，應該是個好人，我們不可能唱一輩子的戲，到老了總要找個依靠，遇到一個喜歡自己的人，就好好珍惜，總比被老板賣給大戶人家去做妾要強多了，命不好的可能還被賣到窯子裡面去，媽媽是過來人，看到你們兩個這樣，就覺得很般配，雖然那個書生看上去有些窮，但多少是個有文化的人，知書懂禮，以後在一起過日子，總不會讓你吃苦受累的。被媽媽這樣一說，我的心也不禁熱了起來，可是想到要還戲園老板的贖身錢，想到你這麽窮，不禁又感覺希望太過渺茫，隻好輕輕歎一口氣。媽媽見我這樣，就勸我不要擔心，她這裡還攢了一點錢，倒時候可以幫我一把，我連忙搖頭說道:那是你的養老錢，我可不能要！老媽媽笑著說:等你出去了，把我接過去養老啊！我笑著說:我們娘倆在這裡做美夢，不知道人家書生啥心思呢?萬一人家有家室了嗎?那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老媽媽說:你別擔心，我來幫你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