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定格在這一刻,呼嘯的風聲不再刺耳,寧靜再次回歸世界的主旋律。
天空凝固成一幅永不褪色的油畫,遠處的地平線不再是單調的金色,而是映出絢麗的七彩光輝,猶如一輪倒掛的彩虹,層雲仿佛塗上了唇彩,整片天空如夢如幻。
淺妝嘗試看向地面,那個曾讓她心跳加速的無底深淵,此刻卻溫柔地張開雙臂,試圖擁抱自己。
她又抬頭望向面前的男孩,一張被光線刺得睜不開眼的臉,一雙緊緊握住自己的手,雖不那麽有力,卻足以讓她安心。
萬丈的高空此時看來,僅是一隻咩咩的距離。
淺妝的心臟跳得很快,激動和喜悅藏在那雙攝人心魂的眼睛裡,她想放聲呐喊,就像樓弋剛剛那樣。
“咩。”
咩咩不滿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女孩撲哧一笑,“知道你很擠了呢。”
“【一瓣瞳·桃花開】”
淺妝右眼的瞳孔向外延伸出一片花瓣狀的粉色陰影,頓時無數的桃花瓣憑空顯現。
它們匯聚成兩朵巨大的桃花,其中的一朵托住了樓弋和咩咩,淺妝則落在另一朵巨型桃花上。
樓弋剛想開口說些什麽,然而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被咩咩一蹄子塞住了嘴巴。
“閉上眼睛,我要換衣服了。”
緊接著,又是一蹄子遮住了樓弋的眼睛。
大量的桃花瓣開始從淺妝的上方傾瀉,頸部的衣帶輕輕松開,整件大袍緩緩落下。
“咩。”
樓弋聞聲扯開羊蹄,只見咩咩兩眼發光,沉浸在愉悅之中,臉上全是幸福的泡泡。
“不是吧,你這隻色羊,連主人都不放過!”
樓弋再抬頭,眼前的景象讓人如癡如醉。
桃花瓣如雨點般輕盈飄落,其中一些花瓣尚未落地,便化作粉色的光點。花瓣與粉光縱橫交錯,二者在空中起舞,宛如一支優雅的華爾茲。
漫天的花瓣雨內,若隱若現的淺妝閉眼沉思,呼吸一起一伏。
待到花瓣散去時,淺妝已換上一身校園式的行裝,顯得朝氣蓬勃,活力四溢。
上衣是短袖T恤,衣面是淡淡的粉紅色,遠看更接近白色,既溫和又清新,如同桃花初綻。
衣領則是顏色更深的桃紅色,兩個桃花形狀的紐扣甚是可愛。
下裝是運動九分褲,顏色與上衣一致,露出的右腳踝上捆著一串木槵子。
“這套裝束根據你的喜好製作而成,還不錯吧?”
“咦?”樓弋漲紅了臉,連忙岔開話題,“我......們怎麽逃出這裡?”
淺妝微笑著雙手結印,巨型桃花再次分散成無數片花瓣,經過幾番變換,花瓣組成一條細長的旋轉滑梯。
樓弋迫不急噠地第一個滑下,淺妝抱著咩咩緊隨其後。
“快看那邊。”
樓弋的視線隨著淺妝手指的方向移動,原本緊繃的神經逐漸松弛下來。
遠處,宛如天上的仙境。幾座金碧輝煌的“凌霄寶殿”直插雲霄,像是一尊巨型的千年佛像矗立在飄渺的浮雲之上。
高樓的建築風格威嚴且莊重,明顯區別於“滕雲閣”的陰森與神秘。
眺望四周,高樓之間由長長的吊橋相連,猶如一條條巨龍蜿蜒盤旋在空中。
吊橋之下,是一片色彩斑斕的森林,紅楓似火,藍杉如玉,金槐仿葵,紫樹若霞......
各種顏色的樹木交織在一起,像是大自然的調色盤。
樓弋有些困惑,同一片地怎會孕育出不同顏色的樹。
“因為那兒的樹木會根據自己的喜好吸收光譜呢。假設一棵樹喜歡紅色,那麽它便會反射紅色光波並吸收其他顏色的光波。”
這一原理聽起來匪夷所思,樓弋開始思考。
眼睛看到的紅色物體,其本體並不是紅色的,而是反射了紅色光波,這似乎是初二物理課上的“物質顏色原理”。
樓弋突然反應過來,先前自己壓根沒說話,“你能讀到我的思想?”
“咩。”咩咩不屑地低語。
“那是當然。就像咩咩說的,這叫【第六感】,類似環境閱讀,我可以通過氛圍的變化,推測出對方的想法呢。”
樓弋後背發涼,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巨網抓住,淺妝所謂的“第六感”,在現實生活中確切存在。
就像是,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明明從未涉足過此地,卻發現那裡的環境莫名的熟悉。
就像是,想起一個許久未見的人,果然沒隔幾天便與他相遇。
就像是,在別人開口說話之前,就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麽。
就像是,電話鈴響的前幾秒,卻預知到它的鈴聲。
就像是,提前感應到前方的路上會有錢或者屎。
樓弋不敢繼續聯想下去,無盡的黑暗籠罩了他,未知的詭異隨處可見。
從開始到現在,荒謬與合理的戲碼輪番上演,它們似乎不是矛盾的對立面,而是合二為一的融合體。
墜入高空的荒謬,利用滑梯的合理;樹枝柔軟的荒謬,吸收雲層的合理;顏色迥異的荒謬,物理原理的合理;讀心術的荒謬,第六感的合理。
夢境理應是荒謬的,而不是可以解釋的。要是夢境變得合理,那它還算是夢境嗎?
樓弋的思緒逐漸混亂,仿佛墜入一個無底深淵,他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麽,應該做些什麽。
無論是人類社會還是虛擬世界,無論是微觀粒子還是宏觀宇宙,萬事萬物,其背後都有相應的邏輯原理。
這種最基本的因果關系,叫作【法則】,一切事物必須遵守法則。
唯有法則框架下的事物,才是真實的。這是樓弋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建立起的深層觀念。
樓弋先前的猜想是,假如這是一個夢,那麽解夢的關鍵在於戰勝恐高症。
這個猜想建立在“這是一個夢”的基礎上,可要是......
這一切都不是夢呢?
樓弋的額頭沁出一層冷汗,他不願意承認這一事實,試圖尋找一些線索,一些能夠反駁事實的線索。
淺妝看出了樓弋的心思,眼裡的粉光一閃一閃的,愈發明亮。
“樓弋,我們去白雪森林吧!”
“白......雪森林?”
“待會慢慢和你解釋,你先想好怎麽落地吧。”
樓弋將目光鎖定在地面,五顏六色的森林近在眼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些粗壯的枝條貫穿。
“不!要!啊!”伴隨著淒厲的慘叫聲,樓弋不受控制地墜向叢林裡。
然而,就在樓弋即將摔落的那一刹那,周圍的樹枝仿佛有意識般地,紛紛向兩側散開,形成一個安全的臂彎。
樓弋徑直地投入樹乾的懷抱,怎料,看似堅硬的樹皮卻十分柔軟,仿佛落入棉花叢中。
樓弋一掃頹然,順著樹乾一路滑下,這種刺激的感覺就像是在玩過山車。
“這裡的植物由底部的層雲滋潤生長,吸收特殊營養的它們,像雲一樣彈性十足,非常舒服呢。”
淺妝騎在一朵雲上追了上來,眼睛恢復成正常的顏色。
“咩咩該不會也是......”
“是的,咩咩是一隻吃了筋鬥雲的綿羊,因此它擁有了筋鬥雲的能力,可以隨風飛行呢。”
淺妝的腳下傳來慵懶的綿羊音。
“上來吧,我們去前面看看。”樓弋一躍而上,搭上淺妝的肩。
“咩!”咩咩伸出頭,不滿地表示抗議。
“好啦,等到了白雪森林,你就可以大飽口福啦。”淺妝微笑著摸了摸咩咩。
在這片神奇的森林裡,每一處景致似乎都有靈性。
花草隨風飄搖,仿佛在做廣播體操;樹木迎著陽光,舒展著枝葉,像是伸了一個悠閑的懶腰。
周圍的和諧與寧靜,讓樓弋前幾秒的心煩意亂在不知不覺中消散。
他閉上眼睛,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將靈魂與大自然融為一體。
這一刻,他不再糾結夢境與現實、真實與虛假,隻專注於眼前這份難得的舒適與恬靜。
“我們得慢慢移動,那片森林可聰明了,聽見一點動靜就會躲起來。”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找一片會跑的森林?”
“是的,我只見過一次白雪森林。當時的我過於驚喜,失控地哇哇大叫,眨眼間它們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咩咩降落到地面,樓弋靠近後才發現,這裡的樹木高大且密集,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遮住了天空。
他們在森林裡逛了很久,依然沒能找到傳說中的“白雪森林”。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幽閉空間內,只剩下螢火蟲的一息余燼。
昏暗的森林內投不進一絲光線,以致於樓弋壓根不清楚,此刻是白天,還是黑夜。
“它們有什麽特征嗎?”
淺妝掩嘴輕笑,“當你見到它們的時候,你就會發現這個問題相當的愚蠢。因為你一定會激動地大喊‘這是白雪森林,我竟然找到了白雪森林’。”
雖然樓弋不太明白淺妝的話中話,但名為白雪森林,那應該是白色的吧。
遠處一個空曠的平地引起了樓弋的注意,“咩咩,我們去那裡。”
一棵參天大樹聳立在平地的中央,它的樹乾極其粗壯,半徑約十米,猶如東海龍宮的“定海神針”,穩穩地扎根於層雲之中。
細長的枝頭向雲端盡情地伸展,似乎快要觸及天際。而那些枝椏則彎曲有力,猶如矯健的奧賽選手擺出“正展”的姿勢。
在方圓百米內,找不到任何花木,仿佛整片區域的精華都被它吸收而去,只剩下頑強的小草在苟延殘喘。
咩咩帶著兩人貼近巨樹,樓弋一個撲騰,穩穩地落在樹枝上。
巨樹的樹皮凹凸不平,紋路清晰可見,似乎是在炫耀自己那青筋暴起的肌肉。歷經風雨洗禮留下來的歲月痕跡,彰顯出它不凡的生命力。
“來,我扶你。”樓弋伸出雙手,淺妝卻無動於衷。
“它看起來有些細,該不會折斷吧......”
淺妝害怕得沒敢動彈,只是豎起食指,抵在樓弋的手心。
“別告訴我,你長那麽大沒爬過樹!”
“......”
“你大膽地跳過來,別怕,這樹枝結實得很。咩咩,你在下方待命。”
淺妝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帶著幾分生澀。樓弋再次露出笑容,試圖讓淺妝放心。
淺妝盯著咩咩,發出隱晦的求救信號。咩咩卻視若無睹,一個帥氣的甩尾,將淺妝拋向空中。
“啊啊啊......”
尖叫聲在森林裡蔓延開來,淺妝在空中抱住了腦袋,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撞擊。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掉下去的時候,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接住了她。
淺妝像一位從城堡裡逃出來的公主,躺進了騎士的臂彎裡。
“我說過會接住你的。”
就這樣,樓弋和淺妝並肩坐在參天大樹的頂端,皎潔的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一層柔和的銀輝,樹下的咩咩悠閑地吃著青草,不時發出滿足的叫聲,為寂靜的夜晚增添了幾分生氣。
森林呈現出一種無言的安寧與和諧,仿佛遠離俗世的一方淨土。
樓弋情不自禁地望向淺妝,她閉著眼睛,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似乎是在聆聽風的聲音。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樓弋第一次感覺到踏實與安心,似乎只要淺妝在身邊,所有的不安和疑慮都會隨風而去。
曾經,他千方百計地想要回到考場,回到那個喧囂的、紛擾的塵世,回到那個千瘡百孔的現實。
但此刻,樓弋竟無比地厭倦它。
樓弋深吸一口氣,萌生出一個強烈的念頭——他要永遠地留在這裡。
他願意放棄現實裡的一切,和眼前的女孩再次從雲端墜落。
樓弋還想了解,那座高樓的名字,以及那些還沒有去過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漸漸西沉,夜色更加濃鬱,咩咩躺在樹蔭下打起了盹。
淺妝突然開口,“這個世界叫作【絨雲之域】。”
“我們現在所處的區域稱作【層雲區】,這裡是【鉻樓】的屬地。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完全不同的雲區......””
龐大的信息量如同巨浪一般衝擊著樓弋的大腦,讓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樓弋的視野開始模糊,眼前那張俊俏的臉蛋變成了一團亂碼,只剩下嘴唇還在動。
他的意識仿佛被卷入時間流的漩渦中,在幾個世紀裡不斷穿梭。
“噔噔噔。”
這是課桌被敲響的聲音,樓弋下意識地抬頭,雙腳一蹬,整個人向後傾倒。
這時,一隻手掌扶住了他的後腦杓,樓弋抬頭一看,是肖仁華。
肖仁華眯起眼,微笑道:“年輕人可不要活在夢裡啊。”
“好的,謝謝老師提醒。”
四周投來的目光讓樓弋渾身不自在,他趕緊坐好,開始答卷。
余光卻下意識地瞟向手表,框裡的5分21秒清晰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