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站在房門前注視著這座偉大的城市時,魏肖心底突然冒出來一股很別扭的熟悉感。
但他一下沒想起來在哪裡見過。
這裡生活的人們似乎都很肅穆,他們脊背挺直低著頭,沉默地行走。連替換的機械義體都帶著與地上城格格不入的陳質感。
龐大的地下山巒構築了整個地下城,山體被打磨成拱形、圓錐形和弧形,暗金屬鑲嵌著這座地下城的每個角落,古樸浮華的藝術審美與地上絢爛亮麗的輕浮感再一次分割開。
魏肖能看見密密麻麻的房間鑲嵌在山體裡,像是一個儲物間的千百個抽屜。
而上帝之心是儲物間的天花板。
如果說地上城市的上帝之心龐大得猶如遮天蔽日,那麽地下城的它已經構成了城市的天穹。
“魏肖。”
黃金金喊他,“你可以往回走了。”
魏肖一愣。
“你現在還不能進地下城。”黃金金解釋道,“這個入城牌很難搞,我還沒幫你拿到。”
“……”魏肖問,“那你把我帶到這來幹什麽?”
“讓你了解流程。”黃金金厚著臉皮,“方便你下次一個人來。”
魏肖盯了他幾秒,然後咬牙笑了,“行。”
他利落地轉身離開。
離開長廊下至樓梯的時候他聽到了槍械收起的聲音。
目送著魏肖離開,黃金金氣衝衝地關上通向地下城的門,走到一邊咬牙切齒地低吼:“你出爾反爾?牌子呢?!”
他旁邊的一扇普普通通的門應聲打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走出來。
她的面容普通,皮膚是小麥色,右手被替換成了與地下城風格相似的暗金色義體。
黃金金一個箭步衝上去想揪住她的衣領,結果發現自己的身高不夠又訕訕收回手,他怒吼道:“你之前怎麽向我保證的?!”
女人對他的憤怒視若無睹。她沉靜開口道,“你沒告訴我他是貧民窟的人。”
黃金金氣勢一滯,但依然強硬道:“那又怎樣?偽造一個城市居民身份對你而言很難嗎?”
“之前不難。”女人輕輕呼出一口氣,“但現在不一樣了。”
“冷靜一點,金金。”她抬手摸了摸黃金金的腦袋,“地下城的審核期突然提前了。”
這的確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別摸我腦袋!”黃金金把她的手甩下來,冷靜了一點,“爸媽呢?”
末了他又別扭地加上一句話,“你最近怎麽樣?”
“爸媽在黃家待得很好。我也很好。”
黃萍笑了笑,她繼續道,“看樣子你待得也不錯。但你不應該回來的。”
“我還不知道嗎。”黃金金嘟囔著,“要不是為了剛剛那小孩……”
“他是你什麽人?”
“救命恩人。我剛掉進貧民窟的時候他救了我,給我找了房子,還供我吃喝。”黃金金認真道,“挺慘一個小孩,我得報答他。”
“這樣啊。”黃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去地下城是有事的吧?趕緊去吧,不打擾你了。”
她站起身,“我也得走了。”
……
魏肖走出面館是就停了下來。
面館外的城市又恢復成了五彩斑斕的繁榮之景,但過快的轉換讓他有種不真實的割裂感。
但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你好。”
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魏肖轉過身,與黃萍對視上,於是向她點了點頭。
“方便聊一聊嗎?”黃萍禮貌地問,“我想和你交流一下。”
魏肖無所謂地說好。
於是他們移步面館角落的桌子。
黃萍坐下的時候按下了桌邊的一個按鈕,扭曲視線的光學幕布瞬間遮擋了他人潛在的窺探。
“你好,我叫黃萍。”她自我介紹道,“我是黃金金的姐姐。”
“你好,我叫魏肖。”
魏肖的目光從她的義體移到了她的臉龐。
如果兩個人不主動挑明,沒人會認為他們是同一個爸媽的親姐弟。
黃金金有小聰明,但不多。他身上有很高的道德感和責任感,來源於安全的成長環境和不需要為吃穿住行而擔憂的自信。
而面前這個女人卻隨時保持著脊背挺直微微低頭的嚴肅,義體的電量永遠滿格,像一把隨時準備出鞘的劍。
她的皮膚並不細膩,左手的肱二頭肌雖不膨大但富有力量。
似乎有些意外他會說“你好”兩個字,黃萍略抬了抬頭,然後她單刀直入說道:“我想每個月給你一筆費用,作為保護我弟弟的報酬。”
“只要我確認黃金金每個月活得都很好,這筆錢會如約打到你的卡上。”她誠懇道,“可以嗎?”
“好。”
魏肖一點猶豫都沒有地答應了,“我還有一個條件。”
“什麽?”
“我要一個城市居民身份證。”魏肖平靜道,“是地上城的身份證。”
“當然。”黃萍點點頭,“我會用這張身份證給你辦一張卡,酬勞都會打進去。”
最後她笑了笑, “你在貧民窟不缺錢,我知道。”
“合作愉快。”
她站起身,伸出義體和魏肖握手。
這不是魏肖第一次觸摸到義體,但這是他第一次在入手的瞬間就感到了一種冰涼肅殺的冷意。
“合作愉快。”他頷首道。
……
魏肖現在還有兩天半的時間可以待在城市。
他沒有目的地。
城市的每一塊兒玻璃於他而言都是新奇的。他說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
站在十字路口猶豫了幾秒,他抬腿走進一家酒吧。
貧民窟也有酒吧。但與其說是酒吧,不如說是剝削窮鬼們口袋裡的最後一點錢幣的銷金窟。
汗臭味和嘔吐物的味道混合在一塊兒,熏得人頭暈惡心。
魏肖走進的這家酒吧很熱鬧。
有穿超短裙的女孩兒在舞台中間跳舞,站在台下圍觀的人激動地歡呼,伸出一隻手隨著節拍搖晃,另一隻手拿著裝滿澄淨液體的酒杯高舉過頭頂。他們很興奮,但也沒有更過激的舉動。
如果在貧民窟,台上的女孩兒早就遭遇不測了。
魏肖想,從這一點來看,城市的確比貧民窟更讓他舒服。
他轉了個身,正準備找個地方坐下時,一個人拍了拍他的肩。
“嘿。”
穿著緊身短袖染著紅發的女孩兒像貓一樣從人群裡鑽出來,朝他眨了眨眼,“有興趣喝一杯嗎?”
魏肖的視線從女孩兒姣好的臉龐移到她墨綠色的義眼,反問道,“如果我請你喝一杯,可以告訴我這隻義眼的信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