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號,青陽高中家長會召開的日子。
學生時代的孩子們,其實都不太情願讓同學看到自己的父母,尤其是那些來自農村地區,家庭比較窮苦的孩子。
可能是覺得父母的長相不好,可能是覺得父母的職業不太光鮮。
出席家長會的當天,學生家長們也會盡量打扮一番,讓自己看起來顯得體面,以免讓孩子失了面子。
盡管如此,他們走進教室裡的時候,衣著和談吐還是很容易暴露出他們所處的階層。
溫姝的爸爸西裝革履,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一口普通話很是流利。
和其他家長談笑自若,惹得其他同學頻頻側目。
“她爸看起來挺有錢的,一看就是上流社會的人。”
左雨綺今天也特意打扮了一番,像是一隻驕傲的孔雀。
坐在她身旁的婦人,挎著路易威登的包,外面罩著一件巴寶莉的外套,臉上的妝容也很是講究。
和其他家長交流時臉上總是帶著笑,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種優雅矜貴。
“她媽媽看起來好年輕漂亮,就像三十歲出頭。”
“是啊,同樣都是女人,為什麽差距可以這麽大呢?”
同樣年過四十,班上一些同學的媽媽素顏朝天,滿臉皺紋,皮膚暗沉泛黃,身材臃腫發胖。
就連衣服也都是淘寶上買來的便宜貨,洗得褪色發皺,氣質自然是談不上的。
還有些家長是從工地趕過來的,穿著的衣服和褲腿上沾著水泥漿子。
鞋子是墨綠色的布鞋,底下沾著泥土,進教室之前用力跺了跺腳,將鞋底結塊的泥土甩掉,這才走進教室。
坐在後面的有些同學看到爸爸進了門,就趕忙漲紅了臉,把頭埋地。
林思弦坐在座位上,安靜地等候著林軒到場。
跟他說了好幾遍今天一定要來,也不知道他放在心上了沒有。
“就是那個男生喜歡你?之前經常給你送禮物的就是他吧。”
左雨綺媽媽側目看了看坐在窗邊的林思弦,笑著看向自己女兒。
“嗯。”
左雨綺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是長得不錯,就是不知道他家庭條件怎麽樣。”
左雨綺媽媽上下打量了林思弦一番,雖然覺得這孩子長得又高又帥,氣質也挺不錯,但家裡應該沒什麽錢,便收回了視線。
注意到有人看著自己,林思弦撇了一眼,發現是左雨綺媽媽後,就很平靜地收回了視線。
校門口,看著一輛嶄新的白色寶馬進門。
不少同學都露出了驚訝的目光,趕緊問身旁的爸爸。
“爸,這是什麽車啊?”
“寶馬五系,落地得小幾十萬呢。”
車窗搖下來的時候,能看到寧文濤坐在窗邊,笑意盈盈,春風得意。
“哇,那是十班的寧文濤吧?”
“他家這麽有錢嗎?”
“又有錢,人又帥,成績還好。我羨慕了。”
“你有他的微信沒有?”
不少女生投來羨慕的目光,寧文濤嘴角勾起,很是享受這一刻。
跟著爸爸一起下車的時候,寧文濤昂首挺胸。
黃琦也跟著坐他爸爸的車一起,兩人一路有說有笑。
“叔叔,你這車內飾好有品味。”
“一般,一般。”
寧文濤父親梳著大背頭,打扮得也挺時尚,就是小腹有些發福。
聽到小孩子的幾句吹捧,多少也有些得意。
沒走幾步,他在停車場看到了一輛保時捷卡宴,頓時眼前一亮。
“可以啊!這是你們學校哪個同學的車?不會是哪個大領導的吧?”
寧文濤看著這輛保時捷,眼裡滿是豔羨。
“濤哥,這車多少錢呢?”
黃琦不太懂車,只是知道保時捷不便宜。
“一百多萬吧。”
寧文濤話音剛落,寧父就嗤笑了一聲。
“小屁孩沒點見識,這是卡宴4.0t,提車價250多萬。”
聽到這輛車的價格之後,寧文濤臉上的表情有些呆滯。
黃琦的嘴巴也張成了一個大大的O型,可以吞下雞蛋那種。
寧文濤對著車窗的鏡子撩了撩頭髮,找準角度,懟臉拍了幾張帥氣的照片。
擋風玻璃上貼著保護膜,車外的人是看不到裡面的,但是裡面可以看到外面。
花含露吃著包子,默默看著寧文濤在邊上擺拍。
“都說了讓你不要開這車來學校。”
“太高調了。”
她有些無奈地歎了歎氣。
“以後不會了。”
席霖解開了安全帶,然後問道:“現在下車嗎?”
“等會兒吧,等他們走了再下去。”
花含露不太想讓人知道自己的家庭情況,於是坐在車上默默吃著包子。
席霖看著校園裡的環境,拿出手機撥通了備注為兒子的電話。
今天是家長會,不知道他爸爸會不會去。
初中那會,他爸爸忙著工作,家長會留著他一個人。
最後還是老師給她打電話,她才趕過去。
“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耳畔又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兒子不接她的電話,她似乎早就習慣了,只是還是忍不住去打。
她很想知道他的近況,但他總是躲著不願意見他。
寧文濤在邊上擺拍了很久,將自己和保時捷的合照發到了朋友圈,配上了一句看起來很文藝的話。
“熬得住無人問津的寂寞,才配得上詩和遠方。”
朋友圈一些加了他好友的人,還以為這車是他家裡的,紛紛點讚評論。
“有錢啊,濤哥。”
“濤哥v我50!”
“濤哥需要女朋友嗎?我可以去變性(大哭)”
寧文濤滿臉堆著笑。
花含露都等得不耐煩了,很想搖下車窗說一句:“你有完沒完?”
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直到寧文濤一行人離開,她這才跟著席霖下車。
“說了讓你今天稍微收拾一下!你怎麽不聽啊?”
“真是氣死我啦!”
華照君看著面前不修邊幅的老爸,氣得直跺腳。
“嗨,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
華駿庭身上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色短袖,一條齊膝的短褲,腳上還踩著一雙拖鞋。
“你好歹刮一下胡子吧!”
華照君看了看老爸臉上的絡腮胡,又看了看他小腿上大片的腿毛,忍不住捂了捂臉。
華駿庭雙手插兜,挺著發福的西瓜肚,笑嘻嘻地進了教室。
華照君走在很後面,嘴巴嘟得很高,小臉鼓得跟包子一樣。
進教室的時候,看到華駿庭不修邊幅的樣子,不少同學都笑了。
華駿庭不以為意,還笑呵呵地跟著他們打招呼,告訴他們自己是華照君的爸爸。
華照君黑著臉,回到自己座位後就趴在桌上,很不開心。
林思弦看著收到的來電提示,只是靜靜看著,沒有按下接聽鍵。
他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很想她,卻執拗地想要和她劃出一條界限。
“是你小子啊?見了叔叔怎麽都不打招呼啊?”
華駿庭見林思弦坐在後桌,覺得還挺親切。
“叔叔好。”
林思弦笑著問了好。
幼兒園那會,華照君經常吃他的飯,兩家人之間的聯系並不少。
“小子長得可以啊,有我年輕時幾分帥氣了,當我女婿怎麽樣?”
華駿庭一邊看一邊點頭,笑眯眯地道。
“哎呀!爸!”
華照君一聽這話,頓時炸毛了,沒好氣地在他胳膊上捶打了一下。
“嘿嘿。”
華駿庭見女兒著急了,頓時笑嘻了。
周圍的一圈學生和家長都在哄笑。
“華照君她爸爸,怎麽這麽不講究。”
“太不修邊幅了。”
“我看著都嫌丟人。”
華照君將下巴擱在桌上,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
寧文濤跟著爸爸進了班之後,立刻有人上前去打招呼,問好。
“寧總,幸會幸會。”
“您也來參加家長會啊。”
寧父笑著寒暄了片刻,很是享受周圍其他人的追捧,如鶴立雞群一般。
“您兒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簡直是人中龍鳳。”
寧文濤對父親社會地位也感到很滿足,享受著周圍其他人的誇獎,頗為自得。
眼尖的他注意到了坐在窗邊那踩著拖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輕蔑地笑了笑,露出了一臉鄙夷。
高一那會,他是追過華照君的,但華照君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話。
“我看不上你。”
當著全班人的面,這輕飄飄的幾個字,伴隨著一大幫人的哄笑,將寧文濤的自尊徹底擊潰。
伱憑什麽看不上我?
你不就是長得漂亮點嗎?
家裡又沒錢,你拽什麽啊?
總有一天,老子要讓你後悔!
寧文濤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到了今天,看著華照君的爸爸不修邊幅,讓她羞得抬不起頭。
而自己爸爸光芒萬丈,享受著眾人的豔羨和崇拜。
他覺得出了一口惡氣,感到很爽。
寧父揉了揉眼眶,還以為認錯了人,走近仔細瞅了瞅,頓時瞪大了眼睛。
“華……華處長?”
“真的是您啊?”
寧父話都說不利索了,結結巴巴的。
他來到了華駿庭面前,滿臉堆笑,弓著腰,把身段放得很低。
“恕我健忘,您哪位?”
華駿庭瞅了寧父一眼,臉上依然帶著笑,只是生分了許多。
“處長?”
“處長是什麽級別的幹部?”
“她爸是處長?”
班上頓時炸開了鍋,響起一陣議論,視線紛紛往華照君這邊聚集過來。
左雨綺和她媽媽也面露驚訝,一臉錯愕。
華照君卻是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伸出小手去拔爸爸腿上的腿毛。
華駿庭疼得直哆嗦,氣得他吹胡子瞪眼。
“我是小寧,跟著許老板混的,就是許昌輝!”
“上次市裡的研討會,咱們還見過呢。”
“您貴人多忘事,呵呵。”
“這是我的名片,以後您在當地有什麽事需要我辦,盡管知會一聲。”
說完,寧父就趕忙從領口裡掏出一張名片。
寧文濤看著父親在那個邋遢的中年男人面前露出如此謙卑的姿態,臉上表情陷入了僵硬。
他家裡雖然還算有點錢,在當地也混得不錯。
但跟人家掌權的還是遠遠不能相比。
經商的和從政的,社會地位和人脈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在這種小縣城,正處級已經非常牛逼了,普通人根本高攀不上。
看著寧父遞來的名片,華駿庭面露嫌棄,覺得這人不識時務,完全不看場合就上來硬蹭關系。
他有些反感,但礙於學生家長的身份,也不好拒絕,隻好勉強收下。
見華駿庭收下了自己的名片,寧父心花怒放,又跟著寒暄客套了幾句。
直到華駿庭臉上明顯不耐煩了,他才離開。
這時,華照君儼然成了教室裡的焦點。
“那個女孩子,一定不能得罪。”
“盡量和她打好關系。”
“混熟了,以後多條路。”
一些平時跟她不怎麽熟絡的同學,也在家長的吩咐下,有了不少心思。
寧文濤的臉色也變得很是難看,一想到自己引以為豪的爸爸,在華照君爸爸面前點頭哈腰的樣子,他心裡就倍感屈辱。
華駿庭對其他人的眼神視若無睹,只是有一茬沒一茬地和林思弦聊著天。
“聽這丫頭說,你家裡現在遇到了一些麻煩?”
“還好,現在還撐得住。”
林思弦沒有否認。
“不要不好意思,如果實在是困難,隻管跟叔叔說,我會幫你的。”
“謝謝叔叔。”
林思弦很是感激。
“畢竟,這丫頭吃了你家那麽多頓飯。”
華駿庭把手放在華照君頭頂上揉了揉,惹得她一陣不滿。
聽到兩人的對話,班上的其他同學和家長看向林思弦的目光裡滿是羨慕,寧文濤更是嫉妒得面目全非。
和華駿庭這種級別的人攀上關系,以後辦事都容易很多。
林思弦看了看時間,發現其他同學的家長都陸續到齊,而自己仍舊是孤零零的。
林軒還是沒有來,不免讓他有些煩躁。
這時,一個身材窈窕高挑的女子跟著花含露走進了教室,班上頓時響起一片驚歎。
“哇!花含露媽媽好漂亮!”
“她媽媽看起來好年輕,身材和皮膚都好好!”
應花含露要求前來參加家長會,為了照顧她的面子,不愛打扮的席霖難得地化了淡妝,還換了一身整潔得體的衣服。
她走進來的那一刻,整個教室都仿佛亮了起來。
而看到林思弦後,席霖頓時愣住了。
不光是席霖,華照君也瞪大了眼睛,猛地坐正身子。
她趕忙回頭,伸手推了推林思弦的胳膊。
“崽崽!快看!”
林思弦側目看去,看到了面前朝他走來的女人,如遭雷擊。
花含露帶著席霖來到了座位上,指著他說道:“這是我同桌。”
席霖那雙眼睛看著林思弦,好像有很多話要說。
“思弦?”
花含露臉上浮現出一抹錯愕。
阿姨認識林思弦?
“你和露露在一個班上學?”
席霖伸手抓住了林思弦的胳膊,清冷的臉有了些許欣喜。
花含露很少在她臉上看到這種笑容。
周圍的其他同學也看了過來。
“嗯。”
林思弦神情恍惚。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昨天給花含露送飯的那個女人,竟然真的是她。
而青陽高中一個年級十幾個班,高中前兩年,林思弦和花含露還不認識。
直到高三這年,兩人分到一個班,這才相識。
席霖在高一高二的時候,來學校看他,只是他總是躲著。
她給林思弦打電話,林思弦總是不接。
她回家裡,林思弦就把自己鎖在房間,將腦袋蒙在被子裡,捂住耳朵。
席霖站在門外的時候,總是在想,孩子應該是在責怪她。
她能做的, 只是將自己工作攢下來的錢打到林軒的卡上。
思弦的生活費、學費、壓歲錢、新衣服的錢。
都一筆一筆仔細算好。
前世他高三和花含露相識這一年,來學校開家長會的也不是她,而是花含露的爸爸。
媽媽再婚後,他和花含露的爸爸也沒見過面,不知道彼此的關系。
所以一直蒙在鼓裡。
上大學後,花含露去了國外留學,林思弦也遠離故鄉。
和爸爸媽媽見面的次數都很少了。
就算是回家過年,他和媽媽也只是私下見面。
並沒有去了解她的家庭。
所以,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和花含露還有這樣一層關系。
但重生後,很多事的軌跡都發生了改變。
難道是因為量子波動具有隨機性嗎?
花含露看向林思弦,一臉狐疑。
華照君察覺到情況有些不對勁,趕忙湊到了花含露耳邊。
“露寶,你怎麽跟著崽崽的媽媽一起來的?”
花含露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
“媽媽?林思弦的媽媽?”
阿姨怎麽會是林思弦的媽媽呢?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
爸爸過兩天要帶我去見的阿姨的兒子,就是林思弦?
花含露思緒很亂。
先是驚訝,然後是不敢相信,最後竟然又有一點竊喜。
林思弦是阿姨的兒子,那我們是什麽關系?
他是零一年三月份出生的,我是零零年。
所以,我成了他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