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外婆的家是在蘇皖地區一個僻靜的水鄉,沿河的兩岸都是低矮的青瓦白牆房子。
拱橋下有一把生鏽的古劍,小時候林思弦對那把劍特別好奇。
外公說那是斬龍劍,這兒一到汛期就發大水,是因為水裡有惡蛟興風作浪。
那些特別玄乎的東西,外公懂得特別多。
雖然都帶著迷信色彩,和神鬼志怪有關,但小孩子就是愛聽。
山海經、聊齋、封神演義等等。
外公會捧著書,一點點講給他聽。
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會去翻字典,學會了之後還會教他念。
外婆則會給林思弦做各種各樣的好吃的。
每次林思弦一去,外婆家裡養肥的老母雞和大鵝就要遭殃。
有一次,林思弦記得外婆家的豬在村子裡到處亂串。
那豬脖子上還卡著一把菜刀,一邊跑,一邊發出殺豬一樣的嚎叫,外公外婆還在後面追。
兩個舅舅和爸爸合力才將那豬按住。
看到殺豬的場景,林思弦當時嚇壞了,覺得豬豬好可憐。
但是殺豬菜又真的特別香。
林思弦是很喜歡外公外婆的,但他小時候不是很愛來外公外婆家。
因為這邊蚊子太多了,叮得他胳膊和腿上都是包。
“有幾年沒來了。”
林思弦沿著河,走在青石板鋪成的路上。
看到有漁夫撐著篙在水面劃船,船上載著蓮蓬和鯽魚,便說道:“小時候,外公去外面抓魚挖蓮藕,經常會帶上我。”
“去了湖裡就給我摘蓮蓬吃,還會抓小螃蟹給我玩。”
“有一次外公的腳被水蛇咬了,腫得厲害。”
“我當時以為外公就要死了,大哭了一場,外公哄了我好久。”
林思弦看著一路來時的風景,回憶著自己的童年。
林軒走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條硬盒的紅黃鶴樓,還有一瓶牛欄山二鍋頭。
身上就幾百塊錢,也買不了多好的煙酒。
“你買這種煙幹嘛?硬盒的?”
林思弦看著他手裡的香煙,忍不住問道。
“你外公喜歡抽硬盒啊,他不抽軟盒的。”
“硬盒的味道重一點,夠勁。”
林思弦聞言,搖了搖頭。
“沒有,他其實愛抽軟盒,最喜歡的是1916,口感比較細膩,不嗆喉嚨。”
“買硬盒的紅樓是因為便宜。”
林軒聽完,臉上的表情頓時一僵硬,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一條1916要一千呢。”
“我現在身上沒這麽多錢,下次來看他老人家,給他整兩條好的。”
眼看著離前嶽父家的院子越來越近,林軒不由得放慢了步子。
林思弦倒是沒那麽多顧慮,一路腳步輕快。
暑假來這邊玩的時候,林思弦總是守在門口,眼巴巴地望著遠處,等著騎二八大杠賣糖葫蘆和冰棒的老爺爺經過。
“賣冰棒嘞~”
一聽到吆喝聲,就興致衝衝地去喊外公外婆。
然後外公外婆就會笑呵呵地從兜裡摸出幾塊錢。
看到了不遠處的院門,林思弦突然小跑起來。
“外公外婆!我來看你們了!”
他站在門口,和童年時那樣喊了一聲。
沒一會兒,那道褪色的紅漆木門緩緩打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走了出來,臉上滿是皺紋和褶皺。
老人個子很高,一米八五以上。
雖然年邁,身軀依然稱得上魁梧,皮膚曬得猶如古銅。
他眼睛有些混濁,看東西似乎不太清了,瞅人的時候得眯著眼。
看到林思弦之後,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突然勻開了一抹笑容。
“老不死的,思弦來了!”
外公回頭朝屋裡大喊了一聲,話裡洋溢著喜悅。
“我的好外孫唉,都長這麽高了。”
外公伸手摸了摸林思弦的頭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他幾乎要與自己齊平的個子,很是欣慰。
“你一個人來的嗎?”
外公往門外看了看。
林軒聽到了嶽父的聲音,頓時有些緊張,停下步子不敢往前。
“我爸也來了。”
林思弦話音剛落,外公臉上的表情就有些難看。
“我爸給您帶了煙和酒。”
“爸,快過來啊。”
林思弦連忙對林軒使了個眼色。
“爸,我來看您和媽了。”
林軒硬著頭皮走了過來,遞上了煙酒。
見外公沒有理他,林思弦趕忙從爸爸手裡拿過煙酒,交到了外公手裡。
“外公,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老人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從林思弦手裡接過了煙酒。
“行,我外孫的心意,那我得收下。”
林軒見狀,頓時松了一口氣。
“爸,我……”
“得,別亂喊啊。”
外公趕忙擺了擺手,一臉嫌棄。
“我已經不是你爸了。”
“你趕緊走!我不想見你。”
老人說完,便攬著林思弦進了門,直接將林軒攔在了門外。
林軒見狀,倒也沒生氣,只是苦笑著坐在了門前的石階上。
“老不死的,準備燒菜了啊!”
“思弦啊,來這兒怎麽不早點說呢?我和你外婆好備菜呢。”
“院子裡雞和大鵝都有,還有幾隻小豬。等會是煲雞湯,還是燒大鵝?”
“還是裹上泥做烤乳豬?”
外公很是高興,聲音都高了幾度。
林思弦跟在他的身旁,看見他的胳膊上的肌肉像是縮水了一圈,顯得他比年輕時瘦了一些。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像是屹立不倒的蒼松。
歲月的力量無聲無息,卻又摧枯拉朽。
“我想喝外婆做的雞湯。”
林思弦輕輕笑著。
“老不死的,煲雞湯!”
外公衝著裡屋吼了一嗓子。
沒一會兒,林思弦就看到外婆拎著菜刀和一隻肥雞走了出來。
外婆比起以前更加蒼老了,牙齒也掉了好多。
她看到林思弦的時候,停下腳步瞅了好一會兒,像是怎麽都看不夠。
“思弦現在長得好俊啊,呵呵。”
見到了想念的外孫,兩個老人都滿心歡喜。
外婆殺雞的手有些不穩,外公就主動上去幫忙,一刀嘎在雞的脖子上,然後就拿起一個碗,捏著開始放血。
殺完雞,就放在燒開的熱水裡浸泡,開始拔毛。
林思弦端了個小板凳在堂屋裡坐下,和兩個老人慢慢說著話。
外公外婆會經常聊到他小時候的時候的事。
林軒帶著老婆回來時,家裡做菜都很隨意,一副你愛來不來的樣子。
但要是林思弦這個小祖宗來了,那可不得了。
院子裡的雞鴨鵝豬,林思弦想讓它們三更死,保管活不到五更。
“外公,什麽時候可以吃豬豬啊?”
“豬豬要淹死了才能吃,平時不能吃的。”
“哦~”
當時豬崽是很貴的,做烤乳豬很是奢侈,所以不能經常吃。
於是小思弦就天天盼著外公外婆家的豬淹死。
後來長大了些,林思弦就知道那些豬沒有一次是淹死的。
只是因為外孫嘴饞了,老兩口就做。
“外公,我媽說她現在過得很好,可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好。”
“放心啦,傻小子。”
“你媽比以前過得好很多。”
“只是她經常跟我們說,你不願意接她電話。”
“她去你的學校看伱,你也總是躲著不願意見她。”
外公說著,看向林思弦的目光依然很溫柔。
林思弦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媽媽很關心他,離婚了也在偷偷往家裡寄錢,幫爸爸還債,補貼他的生活費和學費。
只是他和媽媽,都不懂得溝通。
就像兩個啞巴,咿咿呀呀用手語比劃半天也表達不清楚自己想要說的話。
“你這孩子哪都好,就是性格隨你媽媽。特別強,有什麽話都憋在心裡不說。”
林思弦沒有和外公外婆說借錢的事,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哪怕什麽都不說,只是坐在一起,也會感到心安。
日暮黃昏後,廚房裡肉湯的鮮香味從瓦罐裡飄了出來。
“湯熬好咯。”
外婆用毛巾捏著瓦罐的兩隻耳朵,小心翼翼地端上了桌,給外孫盛了滿滿一大碗。
罐裡香噴噴的雞肉,令人食欲大增。
林思弦伏在桌上,淺嘗了一口,由衷地感受到了幸福。
外公瞅了一眼林軒帶來的那瓶酒,有些滿意地點了點頭,用牙齒開了蓋。
“思弦喝酒嗎?”
他話音未落,外婆就瞪了他一眼。
“孩子喝什麽酒?你個老東西要喝就自己喝唄。”
林思弦聽著他們的對話,總會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在學校現在過得好不好啊?”
“吃不吃得飽?你有點挑食的。”
外婆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還是覺得他有點瘦。
“生活費是少了點,但是省一點也夠用吧。”
林思弦遲疑了片刻。
“吃飯的錢可不能省,現在孩子就該多吃肉,吃肉身體才長得結實。”
外公一聽這話,就板著臉,皺了皺眉。
“是不是沒錢了?”
外婆見林思弦面露為難,頓時察覺到了什麽。
“嗯,家裡還欠了一些錢。”
“最近有債主上門,讓我爸還錢。”
林思弦點了點頭。
“哼!”
外公聞言,頓時一拍大腿,很是生氣。
“那個不成器的東西!”
外婆看起來也有些不高興,心想著外孫跟著他爸生活,受了多少苦。
“我就說了,思弦跟著他過不好的。”
“我給你媽打個電話,讓她把你接到她那邊生活。”
“別!”
林思弦趕緊製止了外公。
“我就跟著我爸,其實也挺好的。”
“我要是跟著我媽,到那邊要是和叔叔家裡的人發生了矛盾,我媽會為難的。”
“我媽現在生活得很好,我挺開心的。”
“我不想給她添麻煩。”
見林思弦一臉執拗,外公也沒有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孩子還是長大了,懂事。”
“曉得心疼他媽。”
外婆聽著,抹了抹眼眶。
“老不死的,去把我們倆存折拿出來。”
外公喝著酒,搜了搜口袋,摸出了一個塑料袋,裡面有一遝紅色的鈔票。
他也沒數,直接整把遞給了林思弦。
“這些錢拿著,先管好生活。”
“不夠了再跟外公說。”
林思弦看著外公遞過來的一整疊紙幣, 心裡不禁有些愧疚。
外婆從屋裡的米缸裡摸出了一個紙包,將裡面的紅色存折拿了出來,直接交付到了林思弦手裡。
“這上面的錢,本來是想留著幫你結姑娘的,這些年幫你爸爸還債都還得差不多了。”
“現在還有個七八萬。”
“你先拿著,應付這段時間的生活。”
外婆說著,目光很是柔和。
“那你們的生活該怎麽辦呢?”
“這不用你操心。外公一個月有萬把塊的退休金,一把年紀也沒什麽要用錢的地方了。”
“這錢也都是給你準備的。”
“外公再多活幾年,存下來的錢就可以給你結婚討個老婆了,哈哈。”
老頭的笑容很是和藹。
媽媽是外公家三個孩子裡的么妹,也是最受寵的。
早些年,外公將他的積蓄給媽媽和爸爸去創業的時候,兩個舅舅心裡就很不滿。
而且這些年,外公外婆還在幫襯媽媽。
舅舅們覺得老兩口偏心,一碗水端不平,心裡的怨氣就更重了,過年過節都不太想回來看望他們。
而現在,外公外婆又將自己的積蓄給了他。
林思弦受之有愧,擔心外公外婆和舅舅們鬧得更不愉快。
“對了,你爸還沒吃飯吧?”
“讓他進來也跟著吃點。”
外婆看了看院牆外面,悠悠一歎。
“讓他進來幹嘛?”
外公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
“他好歹也是思弦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