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長街上空無一人。
十七歲的林思弦背著華照君,在暮色中跋涉。
少女的頭燒得滾燙,卻用力抱著他,從他身上索取著溫度。
胳膊很酸,但那纖細的手卻倔強地撐著傘,擋住他頭頂滴答滴答落下的雨。
多年後,面對司儀,華照君準會回想起林思弦帶她去看醫生的那個遙遠的雨夜。
這很馬爾克斯,但並不百年,也並不孤獨。
“醫院到了,再堅持一下。”
林思弦說著,微微喘著氣,托著她腿的胳膊稍微往下松弛了一些,顯然是有些累了。
但他很快又將胳膊往上弓起,繼續往前。
醫院裡顯得有些冷清,人非常的少,空氣中殘留著消毒水的氣味。
“請問,這裡還有人值班嗎?”
“什麽情況?”
“她的臉被隱翅蟲爬了。”
“皮膚科晚上沒有人值班的,白天來看吧。”
值班的醫生眼睛裡帶著血絲,打了個呵欠。
“可以掛急診嗎?”
“急診按病情輕重緩急劃分,前面還有很多病人排隊。”
“只是隱翅蟲引起的皮膚病,優先級要排在最後面。”
“那要等多久?”
“三四個小時吧。”
林思弦聞言,站在原地愣了愣。
小縣城的醫院畢竟和大城市不同,沒有那麽豐富的醫療資源。
皮膚科晚上接待的病人較少,優先級沒有其他科室那麽高,所以會出現晚上不開門的情況。
急診科也在優先救治其他病情嚴重的病人。
他將華照君放在長椅上,摸了摸她的額頭。
“等會兒,我再帶你去中醫院看看。”
休息了兩分鍾,他就背著華照君繼續出發。
大雨遮住了視線,他就順著高德地圖的導航,一路輾轉。
“中醫院的皮膚科也沒有人值班嗎?”
聽到護士的答覆,林思弦不禁有些失落,看了看外面的大雨。
醫療法不允許跨科行醫,正規醫院的各個科室都各司其職,嚴格按照規章辦事。
血液科的人就管血液科,內科就管內科。
當然也有同時坐鎮幾個科室看病的,但需要具備相關的資格證書。
像隱翅蟲皮炎這種問題,屬於很常規的小病。
其他科室的醫生就算可以治,也不會管。
萬一治出問題,醫生又沒有相關的從業資格證書,病人後續來醫院鬧事,就會很麻煩。
“回去吧,明天再來看。我忍一會兒好了。”
半睡半醒之間,華照君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吟道。
她知道林思弦背著她走了這麽遠的路,已經很累了。
林思弦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背著她回去的路上,雨還是沒有停,地表的徑流已經沒過了腳踝。
走路的時候,腳底滿是水流湧動的聲音。
“鞋子裡都可以養魚了。”
林思弦這麽嘀咕了一句。
伏在他肩膀上的華照君,似夢囈一般,幽幽說道:“那魚不得臭死?”
“酸菜魚還差不多。”
少女聲音很微弱,像是風裡隨時都會被吹滅的蠟燭。
即便是生病了,她也不忘嗆林思弦一句。
“哈哈!”
被雨淋得很是狼狽的林思弦突然笑了起來。
走過街角的時候,林思弦驀然回首。
暮色之中,一家小診所還亮著熹微的燈光。
“那邊竟然還有個小診所,我帶你去看看。”
林思弦的聲音頓時高了幾度,趕忙帶著她走去。
真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小診所面積不大,五六十個平方,深夜還有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在那掛吊瓶,打著瞌睡。
櫃台後面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聽診器的醫生。
從牆上掛著的醫生值班表來看,診所裡人數不多,只有兩個主治醫師和幾個護士。
估摸著兩個醫師一個白班,一個夜班。
這麽晚還能找到開門的診所,屬實難得。
“醫生你好,可以幫她看看嗎?”
林思弦走了過去,壓低了聲音,以免打擾到其他病人睡覺。
“是被隱翅蟲爬了吧?最近好多人都這樣。”
醫生只是撇了華照君一眼,就得出了結論。
“對的。”
林思弦聞言,心中略感安慰。
小診所的醫生屬於全能型人才。
病人見得多了,什麽都懂一點。
“燒得也有些厲害。”
醫生摸了摸她的額頭,拿出溫度計甩了甩,然後遞了過去。
林思弦扶著她在診所的椅子上坐下,將溫度計放在了她的腋下夾緊。
“39度,得掛兩針。”
醫生瞅了瞅,然後開始著手配藥。
掛好吊瓶,醫生又拿來了兩盒藥膏。
“阿昔洛韋軟膏,每天塗三次,潰爛了就用這個康復新液敷。”
“她應該是皮膚比較敏感,感染面積也很大,情況比較嚴重。”
“估計得小半個月才好。”
“好的,謝謝醫生。”
林思弦道了謝,當即就拆開包裝,擠了一些藥膏在手指上,然後輕輕塗抹在她的臉頰上。
“乖,很會就好起來的。”
林思弦的手指很輕,撫過她臉頰的時候,像是一陣清風。
華照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林思弦被雨淋過後的蒼白臉頰。
你的眼睛,真好看啊。
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麽溫柔的樣子。
這個平時總愛和她置氣的人,經常一句話就能將她氣得半死。
溫柔起來的樣子,真是讓她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為什麽你會這麽溫柔啊?
溫柔到讓我著迷,就想時間永遠停留在此刻。
崽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沒了你,該怎麽辦?
她枕在林思弦的肩上,挽緊了他的胳膊。
藥膏塗抹在臉上冰冰涼涼的,灼痛感緩和了許多。
但那股難耐的瘙癢仍舊沒有消失,似乎更加強烈了。
“好些了沒有?”
林思弦輕聲問道。
“嗯,好多了。”
華照君縮了縮脖子,像是一隻小鵪鶉。
“肚子是不是很餓?我找找看有沒有外賣。”
林思弦打開手機,深夜還有外賣的店鋪並不多。
“嗯,一天什麽都沒吃。”
她聲音帶上了些哭腔,小臉很是委屈。
像是要被餓哭了,朝著爸爸撒嬌的小女兒。
“呵呵。”
林思弦輕輕笑著,握著她的另一隻手,掌心傳遞著讓她感到安心的溫暖。
發現附近還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中百羅森店,他不禁有些驚喜。
“川味豆腐肉片蓋飯、黑椒牛肉蓋飯、蛋包飯……”
“想吃什麽?”
“豆腐肉片蓋飯,我還想吃烤腸、三明治、肉包子。”
華照君餓壞了,報了一大堆吃的東西。
“喝的呢?現在肯定也口渴了吧?”
“可樂,我要樹莓味的。”
“你怎麽老喝這種味道奇怪的可樂啊?”
“樹莓味可樂,簡直是邪教。”
林思弦有些納悶。
“唔~我不管,我就要喝樹莓可樂。”
華照君似乎有些怕冷,一直將身子往他那裡蹭。
“好好好,都給你買。”
林思弦柔聲哄著她,摸了摸她的頭髮。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牆上的時鍾滴答滴答地轉著,吊瓶裡的藥一點一滴落下。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就像劇本的男女主,說完了對白,只剩下了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