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分區首長拉娜莎·安佛拉斯·普希金在天際環監控中心的異常行為和言論引起了聯合政府高層的注意，她現在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面前放滿了她曾收集的關於無腦人痕跡的書籍。

　　審訊員:“你第一次知道它們存在是什麽時候?”

　　拉娜莎:“二十年前的大遷徙時代，那時我是列兵。”

　　審訊員:“為什麽不上報?”

　　拉娜莎:“我隻當那些描述是民間志怪記載，而且飛船是絕對機密，我還沒資格知道，根本不會聯想到他們是外星人。”

　　審訊員:“可你接觸到烏雲計劃的時候也沒有上報，是你認為兩者沒有關系，還是另有原因。”

　　拉娜莎:“我認為兩者沒有關系。”

　　審訊員:“那好，你用神眼系統監視楊鑫的時候，已經發現她寫的文字中包含無腦人在地球上的活動痕跡，內容寫的很詳細，而且她身上也發生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你有充足的理由認為她和無腦人有極大關聯，你甚至還動用過一些手段檢查她的身體，但都沒有查出什麽，可你仍沒有向上級匯報，你做這些的目的是什麽?”

　　拉娜莎:“……”

　　審訊員:“你想將她據為己有，還是說你想將外星科技據為己有?”

　　拉娜莎:“都不是，它對人類來說是危害。”

　　審訊員:“危害?所以你就想殺了她?”

　　拉娜莎:“我本意是想將她攔下，但不知道為什麽打中了飛船的聚變核心。”

　　審訊員低頭看了看資料:由於摘星者號航行方向和激光束接近平行，在這種角度下不可能使用激光武器將飛船的燃料艙完全切除，而當時的情況，拉娜莎只能調動木衛二這種小型警備站，所以基本排除了她故意殺死楊鑫的嫌疑。

　　審訊員:“你為什麽要攔下她?”

　　拉娜莎:“問她外星人來地球的目的。”

　　審訊員:“從你對無腦人的了解中，有得出過相關結論嗎?”

　　拉娜莎:“沒有。”

　　審訊員:“近似的結論也可以，比如說它們要來地球勘探資源，伺機消滅人類，將地球作為殖民地，或者學習觀摩人類的發展模式。”

　　拉娜莎搖搖頭。

　　審訊員:“在你認識的人中，有其他人知道無腦人的事情嗎?”

　　拉娜莎:“除了警衛員王鋒之外，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審訊員耳中接到通知，上級示意他趕快結束這場無意義的訊問。

　　審訊員又問道:“你知道她的重要性嗎?”

　　拉娜莎:“知道，她很可能是外星人，殺了她，等同於向外星人宣戰。”

　　審訊員:“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你還有什麽話想說。”

　　拉娜莎翻開了一本書，這是她最珍藏的一本希臘史，她說:“要弄清楚無腦人來地球的目的，否則我們不可能在未來的種族大戰中獲勝，還有，我能留下這本書嗎?”

　　“可以。”

　　審訊結束後，站在審訊室玻璃幕牆後的各國代表展開了討論。

　　“現在資源緊缺，在不能確定我們與外星人一定開戰的前提下，貿然擴張軍備會讓世界經濟嚴重萎靡，引起恐慌，更何況各位都見識過那艘飛船，我們連它的外殼材料都造不了，技術差距太大了。”

　　“說的很客觀，我們確實應該將重心放在探索星際空間中可能存在的更高密度的能量以及外星飛船上。”亞伯拉罕·邁爾斯說道。

　　他是聯合政府票選出的代替克裡斯蒂·查理安上將的人，現在火星基地由他負責。

　　誰都知道，決定現代戰爭勝敗的是科技水平，幾番議論後，聯合政府最終決定把加速完成烏雲計劃作為首要目標，星際探索作為次要目標。

　　由於漂洋計劃的四艘飛船最開始行進的方向不同，導致他們的間距和甚至超過了太陽系的直徑，雖然光耀事件又把他們引向同一個目的地，但彼此的間距依然遙遠，隕星號在反覆的減速和加速過程中耽誤了不少時間，將這些人送到觀測器的位置後，離惑立刻向摘星者號的位置行進。

　　好在最後趕上了。

　　“不用睜開眼睛。”

　　楊鑫拚命揉著被聚爆閃光刺瞎的眼睛，可眼皮和角膜已經黏到一起，她怎麽也沒法睜開，強烈的灼痛感幾乎讓她抓破了臉皮。

　　“不用睜開眼睛也能看到我，也能看清這個世界。”

　　離惑將她的意識雲連接在了暗宇宙。

　　她眼中原本昏暗漆黑的世界立刻有了色彩，卻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我死了嗎。”楊鑫呢喃著，串聯的救生艇保護了她，而眼部的灼痛感離奇消失的時候，她真的認為自己死了，可她現在確實可以‘看’到東西，只是眼前所有的東西都失去了質感。

　　楊鑫發現自己之前乘坐的救生艇就在眼前，可它看起來別樣怪異，原本的合金外殼竟沒有一點金屬光澤，她試著觸摸了一下，兩者的著力點立刻潰散成了一圓洞，她的指尖和那一小塊合金全都消失了，這讓她驚恐起來，並不是因為指尖消失，而是因為剛剛的觸碰感她太熟悉了，是手指摸到空氣的感覺。

　　她很快遠離了那片區域。

　　四周顏色豔麗的雲團在做無規則運動，楊鑫無意間撞進去了一朵，她害怕的事情發生了，身體像被颶風吹散的薄霧一樣潰散掉，可她仍然有清晰的意識，眼前的世界也發生了變化，變成了她所熟悉的世界，只是她的視角很奇怪，是第一人稱，而且她無法變換視角，像看VR電影一樣，她慢慢從雲團裡退了出來，她甚至都不知道在沒有身體的情況下該怎麽移動，只是她有了退的意識，她便退了出來。她哭笑不得地審視自己，腿腳什麽的都沒有，卻有視覺和思維能力，還能移動，驚恐之余，她對所處的世界也多了幾分好奇。她再次‘移動’到救生艇上，當兩者相觸碰時，只有救生艇和她接觸的部分潰散了，這在她意料之中，她又在雲團和救生艇間來回試了幾次，很快就熟悉了這個世界。

　　在這裡，物質會失去它固有的屬性變成空氣一樣的存在，受到擾動就會潰散，但是，某些東西在這裡卻變成了類似物質般的存在，成為這個世界最主要的組成部分，這裡的虛和實恰好相反了。

　　她開始遊蕩在每個雲團的內世界，慢慢地，她發現一個雲團就是一個生命一生的視角，而且它還攜帶著那人的情緒和感官變化，這讓楊鑫直觀地接觸了一個又一個燦爛的人生。

　　很快她發現了問題，這些人生太過完美了，一點痛苦的回憶都沒有，雖然那些愉悅的情緒和感覺肯定是真實的，但她出生在地球上一個普通家庭裡，總認為那些人生太不真實，那根本是她無法想象的人生！

　　她回憶起核爆閃光之後的事情，好像自眼部的灼痛感離奇消失後，她就再也沒有感受過疼痛，就連指尖消失時都沒有，可其它感官都很正常，好像這裡故意屏蔽了這一感官。

　　她沒有再深究，燦爛的人生是吸引人的，楊鑫沉浸在那些充滿奇幻和美好的生活中。

　　“這是，眼淚嗎。”

　　離惑幫她拭去眼角的淚水，在治好楊鑫眼傷的時候，她流淚了，它是透明的，沒有摻雜血色。

　　不久後楊鑫醒了，她覺得自己睡了一個無比充實的懶覺，拋掉了一切焦慮一切憂傷，她揉揉眼睛，的確能看清，一點疼痛感都沒有，就和她方才經歷的數十個燦爛人生那樣，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也曾無數次猜想那個夢是不是真的，如果夢是真的，自己該以怎樣的方式面對他，是應該恨他還是應該感謝他，可如果夢是假的，她又總覺得夢太過真實，真實到讓她沒有辦法認為是假的。而現在，當夢裡的男孩真的站在這裡時，她的腦子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了。

　　兩人就這麽一直看著對方，雖是第一次見面卻無半點生疏，記憶交換帶來的絕對共情，讓彼此心裡都有一種相處半生的感覺。

　　“對不起，我擾亂了你的人生。”離惑率先打破了這個微妙的氛圍。

　　楊鑫一下子緊張起來，說:“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可能是我想說的事情太多了，能讓我緩衝一下嗎。”

　　“當然。”

　　楊鑫甚至不知道該從哪個地方開始思考，她的腦子現在一片混沌，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這是哪裡?”

　　隕星號的舷窗外是一片詭異的漆黑，看不到海王星和太陽，她只是向外瞥了一眼就感到莫名的心悸，仿佛那團黑暗能吸納一切東西。

　　“你乘坐的救生艇已經損壞了，你現在在隕星號上，不用擔心，我們還在你原來的位置。”

　　“外面那個黑色的東西是什麽?”

　　“嗯，地球的科學家們應該會叫它絕對黑體，宏觀光速飛船必須要生成一層黑體屏障，否則它在亞光速狀態下質量激增產生的強引力會干擾銀河系的引力平衡，還會撕碎路徑上的所有恆星系。”

　　救生艇！飛船！楊鑫終於想起來核爆閃光是從哪來的了，她急切地問道:“何先生他怎麽樣了?你有沒有救他?”

　　“他很好，不用擔心，他是無腦人，現在已經回家了。”

　　無腦人真的存在，楊鑫從離惑的記憶中就已經得知了，但她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麽離惑的模樣和人類一樣，為什麽無腦人總會說地球是他們的母文明。

　　“這是一個很無聊的故事，你願意聽嗎?”

　　楊鑫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