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洋號是距離光耀事件發生源最近的飛船,當那柱橫跨太陽系的光束出現時,艦長慕森明當機立斷,調整巡航方向,朝著位於奧爾特星雲邊緣的光源區域行進,而在空曠漆黑的星際空間航行七年抵達目標區域附近時,深空症已經對飛船上所有人的心理和思維方式造成了嚴重影響。
慕森明在操作手冊上找到了喚醒機載智能的語音口令後對智能說:
“偵測目標位置。”
漂洋號的雷達系統持續掃描著光源區域,而傳回的實時影像上除了背景的黑色外,便只有星際塵埃了。
副艦長菲拉兒·歌丹妮問:
“是這個地方嗎?”
“好像是,我忘了。”
“看一下航行日志吧。”
在兩人翻找資料的時候,慕森明忽然覺得那股一直籠罩著自己大腦的迷霧在漸漸淡化,於是他問副艦長,後者也給出了同樣的答覆。
“思維好像變得更敏捷了。”菲拉兒說。
“可周圍空間沒有大質量天體,哪怕是月球大小的也好。”
“怎麽可能有那麽大的,哪怕有哈雷大小,我們就能多撐幾年。”
聞言,慕森明的情緒立刻發生了變化,他朝副艦長大吼著:“還在怪我?都他媽多少年了還怪我!”他又被這句話刺激到了,右手掐著菲拉兒的脖子質問道。
漂洋號在越過海王星軌道前遇到了哈雷彗星,它的質量雖然遠比不上太陽系的那些行星與衛星,可隨行的天文學家預測這可能是漂洋號在未來唯一遇到的質量遠大於自身的天體,於是他們期望派出甲殼蟲采集隊收集樣本,那時很多人察覺到深空症可能與質量有關,因此還有一些人提議剝離哈雷彗星的一部分質量拖行在飛船後方,而當時地球上爆發了第二次大洪水,強烈的責任心和漂洋計劃的使命無法讓慕森明等人下達減速的指令,況且當時深空症的症狀還在可控范圍內,很多人沒有在意,讓漂洋號錯過這次機會。駛入星際空間後,深空症已經無法讓人正常睡眠,每當有人被疼痛驚醒時,他們總會唾罵艦長慕森明,可漂洋號那次重大的錯誤決策並不是慕森明一人下達的,盡管他們心裡清楚,但總要有人承擔責任,久而久之,連慕森明本人也認為是自己的錯誤。之後,在長達十多年的航行時間裡,漂洋號的船員們對他的辱罵就從未停止過,雖然大部分是在心裡怒罵,而讓船員們失智的最主要的原因仍是深空症,沒有經歷過的人無法想象過那種感覺,那是數以億計的聲音無時無刻不在耳邊叨擾的感覺,那是數以億計的思想在睡夢中不斷抨擊的感覺,那是不計其數的銀針深扎入腦的疼痛!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折磨將他們的理智徹底碾碎,深空症進而演變成一種具有極端暴力傾向的狂躁症,或者個體思想被意識雲完全置換後的人格分裂症。
當漂洋號終於抵達目的地卻沒有發現任何有研究價值的可疑物時,他崩潰了。
“對不起。”菲拉兒傷心地看著慕森明,她不明白眼前這位才華橫溢,溫文爾雅的男人為什麽變得面目猙獰,為什麽這麽對自己,她忘掉了太多事情,怎麽也回想不起來。
菲拉兒柔和的聲音似乎有魔力,慕森明緊掐的右手慢慢松開,菲拉兒纖細潔白的脖頸上出現了幾道殷紅的壓痕。
慕森明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向菲拉兒連聲道歉:
“我太衝動了,請您原諒我。”
菲拉兒沒有理會他,而是翻找航行日志上記錄的光耀事件發生源,駕駛室內只有她操作控制台的噠噠聲,很快,她對著操作平台說:“光源就在這裡沒有錯。”
慕森明勉強擠出微笑:“未知天體發射柱狀光束的現象在以前從未發生過,可能是某種發光天體或者是人類認知之外的東西,但也不能不懷疑是地外文明的行為,這是我們早期的推論,可這裡除了塵埃什麽都沒有。”
“從該現象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七年,設想中的天體可能蒸發了,而所謂的地外文明,也極有可能離開了,雖然都是猜測,可漂洋計劃本身就在假設星際空間存在更高密度的能量。”菲拉兒說。
“你想說漂洋計劃失敗了,對嗎?”慕森明問。
菲拉兒沒有回答,兩人之間再次靜默。
就在慕森明回想計劃細節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說:“能查一下漂洋號的內部通訊記錄嗎?”他是很驚喜的表情,卻又帶著困惑,他不能完全確定自己的猜想。
副艦長是艦長最重要的助手,在工作方面上,菲拉兒肯定不會由著自己倔強的性子。
慕森明注意到菲拉兒在操作控制台的時候相當熟練,不再需要借助使用手冊,而幾個月前啟動減速引擎時他們還在駕駛室裡手忙腳亂,這下他可以確定了。
“內部通訊系統早在深空症失控前就被你關閉了,最後的記錄日期是在我們跨越柯伊伯帶的時候,需要調用這一部分記錄嗎。”菲拉兒問,她的臉龐仍面對著控制台。
“不需要了。”慕森明說,“菲拉兒,你不覺得我們說話的能力恢復了嗎。”
“什麽意思?”
“語言能力是邏輯思維能力的一種體現,你可以回想一下幾個月前發生的事,那個時候我們就好像剛學會說話的孩童,每一句話都吱吱呀呀,半天才能組織好語言,最重要的是你之前說的,我們的思維更敏捷了。”
聽慕森明這樣說著,菲拉兒開始努力地回憶著往事,她驚訝的發現,自己居然很清楚地記得半年前,甚至一年前的事,而在這之前她只能記住兩天內發生的事,為此她不得不把一些重要事情記錄在備忘錄上,可深空症發病最嚴重的時候,她連備忘錄都忘了。
漂洋計劃的使命已根植在意識深處,不可能忘記。
“這片區域很特殊。”菲拉兒面色凝重,深空症的恐怖讓漂洋計劃的所有參與者都認為怪異的現象極有可能不是好事。
慕森明也變得警覺,他將漂洋號的巡航速度降低至零,停止繼續靠近光源區域。
隨著記憶的恢復,他們明顯感覺到頭腦輕便了不少,好像有人挪開了一座一直壓迫他們的大山。
“隔離區的人是否也恢復了?”菲拉兒問。
在深空症失控前決策層將漂洋號劃分為若乾個區域,將已經嚴重失去自我失去理智的人劃分在飛船外圍,將症狀較輕,仍能進行科學活動的腦科學與宇宙學專業人員安置在飛船質量最集中的區域,期望能在深空症將所有人變成白癡前研發出特效藥,但入侵的意識雲嚴重擾亂了人的思維方式,科研進度緩慢,因此這個方案沒能成功,而那個時候漂洋號的全體人員已經到了說話都不利索的程度,決策層早已癱瘓,更有甚者連容器與軀殼的接口都被摧毀,失去了行動能力,餓死的人不在少數。等慕森明重啟漂洋號的監控設備後才發現,飛船外圍已經成了死域,很多船員甚至在自己的床鋪上化成了白骨,可身為艦長他沒有時間悲傷,尤其是恢復理智之後,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監控鏡頭下,飛船質量中心周圍的艙室還有很多人活著,但關聯的設備早已被狂躁症患者砸壞,四周還有明顯的械鬥痕跡,地上零零散散幾具高度腐敗的屍體,顯然不久前發生過一次暴動,很多恢復理智的船員已經開始整理眼前的破敗景象,根本沒時間悲傷。好在漂洋號的決策層在失去理智之前加固了遠航飛船的三大核心——能源室,控制室和人工生態系統,避免了列克星敦號與卓越號的慘案。
在確定漂洋號的主要功能可以正常運行後,兩位艦長向全體船員播報了深空症消失和飛船駛入光源區域的消息,又休整了數個地球日後,重建的決策層聯合多名科學家對深空症莫名消失展開了一場會議。
慕森明說:“飛船的一個天文單位范圍內沒有觀測到大質量天體。”
一位研究深空症的腦科學家猜測道:“可能是設備壞了。”
“維護工程師檢修過了,沒有問題。”
“他肯定還沒恢復理智。”
“冷靜,我們能坐在這裡像正常人一樣說話不知道能維持多久,時間很珍貴,不要說廢話,哪怕需要推翻原來的結論!”
但在場的很多科學家在心理上無法接受這個提議,這幾乎否定了他們十幾年的努力成果,討論陷入膠著,這時一位天文學家說:
“如果是暗物質呢?”
“可飛船並沒有受到較大的引力影響。”菲拉兒回應道。
又一名宇宙學家解釋說:
“在我們變成白癡前,對暗物質就已經有了相當的認識,深空症很可能是由一種暗物質粒子引起的,但我們目前的技術太落後,無法觀測也無法捕獲,更沒有辦法了解它還具有哪些未知的性質。”
“需要多少年。”慕森明了當地問。
而這名宇宙學家給出的時間讓在場的人無法接受。
時間成本太高了,而他們不知道深空症會不會在某個時刻突然再出現。
“我們可以間接觀測暗物質。”那位天文學家說。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捕獲它,能觀測到它有什麽意義。”有人說。
“當然,只要有大質量天體在我們周圍就可以減弱深空症的影響,可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在恢復,這該如何解釋。”天文學家反問道。
眾人很快反應過來,深空症莫名消失但飛船周圍卻沒有檢測到強度較高的引力波,而恢復理智這個現象更加不可思議,這又讓人們聯想到光耀事件本身。
“似乎只剩下一種可能了。”慕森明若有所思地說。
“你在看什麽?”有人問那位天文學家,後者在一張星圖上尋找著什麽,那是光耀事件發生時拍攝的。
“我在找相同的星系,光束出現時我就看到了這個現象,哦,你們看,找到了三個,從外觀上看應該是大麥哲倫雲。”天文學家指著圖片上的三個光點對眾人說,很快他又調用飛船的望遠鏡實時觀察了一次光源區域。
“強引力透鏡成像,這在天文觀測中太普遍了。”有人說。
“是的,可我現在居然看不到了。”
漂洋號的航線與他們當時拍攝照片時的視角在同一條直線上,計算過光行差後,可以在照片上的光源區域背景下找到三個大麥哲倫雲,而當他們抵達光源區域時,引力透鏡現象卻消失了。漂洋號的航行路程在宇宙的大背景下宛若毫厘,不會影響觀測,而且導致引力透鏡的大質量天體通常遠在數百光年外,即便該天體坍縮,僅七年的時間,該事件不可能傳播到太陽系,所以正常情況下應該可以在當前位置看到三個大麥哲倫雲,而如今看不到,表明該天體離奇消失了,或者其它難以想象的原因。
會議室內沒有人說話,人們都在思考一件事,也只有它能解釋了。
“這位天外來客可能離開了吧。”終於有人打破了平靜。
“那它的目的是什麽?把我們引到這裡,自己卻離開了?”菲拉兒說。
“它應該沒有離開。”慕森明表情嚴肅“在大質量天體附近深空症會減弱乃至於消失,這是我們的理解,而對於掌握光速飛船,能夠在星際空間無障礙航行的高等文明來說,有無數種辦法解決深空症。”
“您的意思是它藏起來了?”
“否則解釋不了我們恢復理智的現象。”
“那麽它究竟有什麽目的?”
就在人們爭論的時候,一聲來自意識深處的問候,驚嚇到了所有人:
“你們好。”
無論是在功能艙檢修的工程師,還是在正在休息的船員,亦或者是在會議室的這些人,他們互相看著對方,似乎是在試探對面那人剛剛是否在詢問自己,可他們的理智早已恢復,船員們聽得分明,是‘你們’而不是‘你’。
“我想了很久,本以為使用你們文明最普通的問候語能讓你們放下戒心,沒想到還是這樣,這便是詛咒嗎。”
這次所有人都聽清楚了,聲音來自腦海,來自意識!軍人在這種危急的時候反應速度最快,已有數人快速回到了警戒崗位,甚至打開了武器保險。
“你回來!”慕森明呵斥軍械艙的負責人,沒想到這位負責人反駁說:
“如果我是艦長,就應該下令全艦戒備,準備迎敵,而不是傻坐著。”
慕森明立刻將那人的所有權限移除,後者連會議室的門都沒能打開,只能怒罵道:
“軟蛋!”
“看來你還沒有恢復理智,把他關起來。”後一句話是慕森明對治安軍軍長說的,然後他對全艦廣播:
“在沒有弄明白對方的來意之前,任何艦艙不得擅動,更不得拿起武器,我將代表個人與對方談話。”
慕森明知道以對方的科技想毀滅自己輕而易舉,可是對方不僅沒有如此做,卻還幫助漂洋號驅散深空症並且恢復了他們的理智和記憶,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最重要的是,慕森明想弄明白這位天外來客發射光束的原因,因為它直射在地球上,而在他們最初的猜想中,這可能是某種未知的基因武器,可地球人類在之後的幾年內並沒有異常,這也讓他們感覺很蹊蹺。
“吸引你們過來,僅此而已。”腦海中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能窺視我的思維!”慕森明驚訝道。
“這並不難,否則我怎麽在意識雲裡與你們對話。”
慕森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對方的科技水平肯定遠遠超過人類,可沒想到已經是這種差距,心裡不禁悲歎一聲。
“高資源母星所誕生的文明總是把自己擁有的一切看作恩賜,然後理所當然地揮霍著。如果用你們的文學來描述我們,那我們便是出生在匱乏地獄裡的棄徒,卻用一切可用的資源將它改造成了天堂,而你們便是誕生於富饒天國的信徒,卻用垃圾把它汙染成了生命的地獄,所以你在悲歎什麽呢?是同胞的野蠻和愚昧?那你又在慶幸什麽呢?認為自己跳脫了這個范疇?你的意識深處有一個很接近的答案,你為什麽不能相信呢?僅僅是因為從未見過,便不相信它的存在?”
這聲音仿佛是慕森明自己的心聲,他即便知道又如何,即便相信又如何,他一個人改變不了什麽,人類文明在他看來即將走到盡頭,漂洋計劃就是他的全部,無論如何也要找到新能源,讓文明有繼續走下去希望。
正在他反思的時候,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即便我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給予你們,你的文明仍將消亡,而且死狀慘烈。”
“為什麽?”慕森明問。
“你能提出漂洋計劃,能預見即將爆發的大洪水,不可能不知道原因,只是你不敢承認罷了,或者說,你知道改變它的難度。”
“這就是你提到的詛咒吧。”慕森明自嘲地說。
“但你們很幸運,還有另一半文明在不斷地幫助你們,這束光,也是他的請求。”聲音說。
慕森明被這句突如其來的描述驚嚇到了,等他理清思路後才發現自己有太多問題要問。
“解釋起來很複雜,讓那個人給你們說把。”聲音似乎沒有要解釋這一切的打算。
慕森明知道對方完全沒有欺騙自己的必要, 但‘另一半文明’這個詞語太過駭人,可聯想到人類歷史發生過的那些堪稱神跡的事情,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所說的那人,有什麽目的?”慕森明問。
“解開詛咒。”
就在慕森明欲將這則至關重要的消息發送給地球時,聲音說道:
“在我治療你們的時候,這片空間就被我封鎖了,你們的科技水平只能看到遊蕩的星際塵埃。限制自由是無奈的選擇,如果讓你發出消息,詛咒就永遠無法解開,直到消亡。”
這句話之後,聲音再沒有出現過。
慕森明自知沒可能與對方談條件,好在後者也只是把他們禁錮起來,而廣袤無垠的星際空間是暗物質最豐富的區域,他猜測這位天外來客能將自己隱藏起來,有可能是使用了暗物質粒子製造的飛船,於是他將這場具有顛覆性的談話向全艦廣播後,讓科學團隊著力推進與暗物質相關的基礎理論研究。
某一天,隕星號掠過了漂洋號和觀測器,但前者沒有絲毫減速,徑直朝著距離最近的辰星號殘骸駛進。
機載智能:不救他們嗎?
離惑:“他們最需要的是自救。”
當隕星號開始向卓越號行進時,已被運往火星基地的墨雲號遭到了第二次轟擊,部分技術被盜取,母文明距離消亡紀元也越來越近,這時,離惑做出了一個自私的行為:操控微觀粒子,在031號避難所引發神跡。
他知道楊鑫會作出哪種決定。
只是他在操控的時候因為不熟練燒毀了三台實驗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