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惑回到了黑暗紀元元年,鋪設在巨坑周圍的管道消失了,巨坑重新浸沒在山林的翠綠中,連山腳下的城鎮也變成了一片原始森林。
個體在學習時候的曲動值變化是獨特的,知識在腦海中幻化成了一首優美的樂曲悅動著,越是善於接受知識的人,越會感覺到這首樂曲的節奏,好像自己就是奏樂者一樣。
離惑在這片土地上尋找著這樣的曲動值。
在黑暗紀元元年這個氣候詭譎的時代,火種被雨水澆滅,部落外圍的兩顆大樹被狂風吹倒,太陽被雲朵遮起導致一整天無法狩獵,空氣中的每一處細微變化,都可能決定了整個族群的生死,陰雲天很多時候完全與黑夜無異,而要準確作出狩獵計劃,分辨此時是白天還是黑夜,太陽位置的判斷就顯得至關重要。
走了很遠的路,當太陽來到頭頂正上空時,他終於見到了第一個智人,後者手拿一塊燧石在土地上畫了幾個非常抽象的幾何圖形,有圓形的,有三角形的。智人一直盯著太陽,並且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他都會在地上點一個點兒,當太陽的最後一絲余暉消逝時,他畫出了一個三角形,然後他高興地站了起來,朝太陽消失的地方大吼了幾聲,好像在說自己找到了晝夜交替的規律。
可剛剛僅是烏雲遮住了太陽,此時仍是白天,當烏雲散去,太陽顯露出來時,這個智人急忙擦去了終止符三角形,按照原來的時間間隔繼續計時,可是天色又陰沉的不正常,烏雲再次匯聚,隻片刻功夫,大雨便傾盆而下,好在圖形被雨水打散前智人把它們刻在了石頭上,就這樣過了好些天,在經歷了幾個難得的穩定晴天后,他的部落憑借石頭太陽歷總算解決了陰雨天時判斷晝夜的難題,狩獵和耕種也變得更加順利。
但智人們在估量每一個點的時間間隔時出現了很大的分歧,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心裡默念的時間更加準確,這導致了石頭太陽歷只能由他的發明者使用,可萬一發明者死去誰來告知他們太陽的位置呢。
有其他智人建議說,佔卜者在任時必須要培養一位對時間敏銳的繼承人,這個方法安撫了人心。可人腦並不是機器,佔卜者每時每刻都要在心裡默默感受時間的流逝,好比讓一個人按秒從一數到十,剛開始可能會接近十秒,但長年累月後,時間也會讓人遲鈍,直至最後自己都沒有發現,從一數到十的時間幾乎變成了任意值,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百秒。
太陽位置判斷錯誤的後果是殘酷的,智人們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對抗自然,他們必須尋求其它的計時方法。
他們看到了河流,將一截木頭從上遊拋出,木頭總是在相近的時間間隔內出現在下遊的某一處,這已經相當精確了,但是水流量總會在每一季發生很大的變化,這個方法只能在水流量相對穩定的季節使用。
他們看到了山川,將一塊石頭從山頂拋下,石頭總是在相同的時間間隔內落地,這非常精確。但是山太高了,山頂上的人看不到石頭何時落地就不能扔出第二塊石頭,他們又找了一座,可是山又太低了,那人必須一刻不停地扔石頭,以至於沒有人敢接這個工作,而高度合適的山大多被毒蟲猛獸霸佔,智人們不得不放棄這個方法。
人們總是為了適應生存環境,尋找更適合的辦法。
在智人們尋找計時方法的同時,記事方式也悄然發生著變化:土地上畫的圖案,龜殼獸皮上的佔卜,石塊上刻的壁畫,智人們把萬物作為媒介記載著生產活動中發生的事。
這是認知世界的開始,因為食物匱乏,自然災害頻發,生存才是第一要務,認知自我只能放在生存問題得到保障的情況下才能進行,但此時教育還未形成,更沒有教育與認知的關系,於是離惑撥快了時間線。
他來到了黑暗紀元初期。
循著那束特殊的曲動值,離惑走到了一間私塾,他換成學生的身份進去旁聽,偌大的房間裡不足十人,而且他還注意到人們記載事物的媒介演化成了竹簡,這是書籍的雛形,一條條編排整齊的竹簡上記錄著那點可憐的內容,需要不停的拿放,或許是因為年份的原因,竹簡碰撞的聲音沒有想象地那麽清脆,更像是裹了一層油脂那般的沉悶,私塾先生講的內容也一樣,是以道德約束人們的行為,離惑不感興趣,一點也沒聽進去。
如果法律被肆意踐踏,集體道德只會崩壞,以道德約束個體行為的方法在黑暗紀元是行不通的。
離惑閱覽了全部竹簡,沒有發現關於認知方面的內容,於是他回到高維視角遍歷了整片土地上的所有書籍,確實找到了一些認知世界的書,諸如《道德經》《水經注》等,但令離惑沒想到的是,其內容涉及面極廣,甚至延伸到了對宇宙的猜想,閱讀門檻非常高,他自己也未能完全讀懂作者表達的意境。
這個時期雖然誕生了基本的教育模式,但能接受教育的人不足總人數的一成,而且饑餓人數佔比例很大,繼續發展生產,讓個體填飽肚子才是當務之急。
離惑再次撥動了時間線,他來到了黑暗紀元中期。
人們進行思維活動時產生的曲動值在這個時期變的異常紊亂,象征絕望的黑色,象征殘暴的紅色,象征恐懼的綠色,象征貪婪的紫色,在整片大地上徹底混淆到了一起,一同組成了戰爭的顏色。
那股特殊的曲動值也被淹沒在這個斑斕汙濁的海洋裡。
離惑只能去人員密集和相對穩定的地區尋找教育場所,毫無疑問,符合的地區全都是各國的皇城,而在他們的交界線上無一例外,到處彌漫著黑色的硝煙,以至於吞沒了其它顏色。
眼前的皇城和黑暗紀元後期的皇城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只不過後者的城門寬一點,城牆高一點。
城門口盤查的官兵也多了點,哪怕是普通百姓也隻讓出不讓進,離惑換了身份後才算是進去了。
皇城內的景象也和往日差不多,在這裡他終於找到了那股特殊的曲動值,一間書香四溢的木架構學堂。
他本可以直接在高維視角閱覽這個時期的所有書籍,但他總有股執念,沒有親身經歷就不可能感同身受,所以他總是要先經歷一番有所感覺後,再作出結論。
可他剛抬腳進門,就被教書先生呵斥來遲了,他只能站在學堂最後一排聽教書先生講書。
而講的內容卻與上次大不相同,道德方面的內容變少了,和軍事謀略相關的內容變多了,而且聽講的學子們也有很大不同,從他們的衣著服飾上就能看出來,貧窮者有之,達濟者亦有之,雖然仍有很多貧窮的人沒有學上,但也算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他們聽的很認真,無論教書先生說什麽,他們都欣然接受,好像下一刻他們就可以運籌帷幄,殺敵報國了。
“遲到的,先生問你話呢。”有學子提醒離惑,後者剛剛思考太認真,走了神。
“先生問的什麽?”離惑問。
這個時期的教書先生擁有相當的權威,有學子膽敢對他如此無禮,但他不知此人底細,隻好勉強壓住怒火,說:“敵軍三裡外,步卒兩千,弓弩四百,我有一矮城,騎兵八百,步卒三百,守城乎?主攻乎?若守,何以守?若攻,以何攻?”
離惑想也沒想地說:“我和他們素不相識,卻要和他們拚死,這是什麽道理。”
“豎子!國仇家恨,安敢忘乎!”
離惑是被其他學子們聯手轟出去的。
他又去了其它學堂,結果都被轟了出來,連一本書也沒看到,在戰爭時期,人們對戰事非常敏感,甚至有人懷疑他是敵國奸細,還帶著一眾學子想抓他投送官府。
離惑不得不逃離皇城,隻得在高維視角閱覽大部分書籍。這個時期的書籍類型豐富,關於認知方面的書也有不少,但他觀察到學子們很少讀這類書,倒不是內容描述晦澀難懂,而是因為不需要,選拔制度隻挑選有韜略計謀的人,也就沒有學子浪費精力讀那些書了。
如果戰爭結束呢。
離惑輕輕撥動時間線,王國的數量明顯減少了,這片土地進入了一個短暫的和平時期。
離惑又觀察了一遍,發現仍然沒有多少人碰那些書,最多作為無聊時的消遣,很少深入思考,他也大致了解了這個時期的教育體系:通過各種考試選拔對詩文和軍事方面有天賦的人,再由天子賦予他們火苗管理各自的轄區,以此維持統治,而其他沒有被選拔上的人,參與勞動生產。這種浪費個體才能的模式在低生產力的背景下是無法跳過的,同時也作為負面參照,讓社會在生產力高度發達後充分重視每個人的才能,進而引導個體發現自己的才能。
而黑暗紀元後期時這片土地上的皇城依然屹立著,顯然這裡的統治者沒有吸取歷代王朝滅亡的教訓,輕視個體,埋沒個體,便無法讓社會進步,這也側映了推動母文明科學發展的社會在另一片大陸上。大洪水退卻後離惑才發現禹和諾亞所誕生的土地本身就是一個整體,但此時,它們上方的社會正朝著兩個極端發展。
離惑動身前往大陸的西面,在離開時他偶然瞥見了皇宮,它和後期時候的皇宮差別也不大,只不過後者面積更廣闊,裝飾更華貴。
他直接將時間調整到中期過渡至後期的特殊時間點上。
在這個時間點上另一面大陸一定發生了驚天的事情。
大陸的西面,其曲動值的顏色與東面幾乎相同,都出現了戰爭時才有的顏色,是令人惡心的腐臭渾濁,但離惑驚奇地發現這片泥潭中出現了許多不起眼的金點,是的,這是思維審視自我,審視世界時才會產生的曲動,個體誕生於自然,那一刻,個體融入了自然,離惑忽然想到了一名叫莊子的古人,他的理念解釋了這個現象。
此時的大陸東面也有,可惜完全陷入了戰爭的泥潭,散發不出一點兒光亮。
循著這些金點,他見到了一些人,甚至不需要交流,人們的反響說明了一切,他們反抗神權獨裁,腐舊的封建制度不僅剝削了他們的身體,還掩埋了他們的才能,他們受夠了這種隻為生產的生活方式,他們必須反抗。
他們想建立新的社會形式,因此這個時期誕生了許多思維廣度極深的書籍,為了不讓火種私有,他們提出分立,為了不讓個體愚昧,他們搜羅歷史,複興文藝,為了消除勞動剝削,他們推崇科學生產,這種種書籍哪怕離惑在高維視角也很難短時間內全部閱讀,他著重挑選了一些有認知方面內容的書,其中一位名叫笛卡爾的哲學家對自我認知的觀念非常獨特,讓他印象深刻。離惑繼續閱覽著,發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不少書的字裡行間中都多少流露著什麽,他反覆讀了好幾遍,找到了很多作者流露出的感情:
人們對他們的上帝尊崇不已。
這會導致人們在認知過程中偏離原本的方向,上帝的存在,更讓人們心裡確認了階級存在的必然性,導致自我的貶低。
宗教迷信仍是跗骨之蛆,這是致命的,而更致命的是封建的殘余也沒有剔除乾淨:過度強調讓個體追尋自我,卻忽略了他人的感受,這與國王一昧追求權力和享受,忽視子民需求,進而剝削子民的行為完全一致,社會是個體與個體組成的社會,極端的自我,必然會損害其他人的利益,而個人和他人同樣重要。
在這裡,放縱與自由混為一談。
科學的種子雖然在這片土地萌發,但土壤肥力出現的異常讓它的果實變得畸形,難以食用,成了只能提供賞玩的工具,或是,屠戮同胞的武器。
黑暗紀元後期的社會離惑已經能想象到了,他有了新的想法:
直接觀測母文明!
銀河系逐漸淡出離惑的視線,最後重新化為光點,點綴於一張漆黑的幕布上,在他即將退出歷史世界時,幾行大字投映在腦海裡:
歡迎回到黎明紀元!
這是您的第一次歷史旅程,願黑暗紀元的殘酷更讓您珍惜黎明紀元的生活,但黎明不是終點,個體的追求也沒有終點,我們將與其他文明一起,共同開拓新的紀元!
“高維之上,也會有人在觀察我們嗎?”離惑不經意間想到了他最初來到這裡時曾對冒牌高維視角的嘲諷,既然這個黑暗紀元是人們建立的虛擬歷史世界,難道自己生活的黎明紀元就不是別人建立的?起初這個想法讓他有些恐慌,但轉念一想,文明的發展程度越高,其文明程度也會更高,或許黎明之後的紀元,真的有能力建立幼年文明,有能力解開宇宙所有的謎團。
離惑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自成年禮時他已經離家半年了,家裡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他打開投票欄,第一條就是對母文明走向的投票,令他驚訝的是,原本的三個選項現在變成了四個。
①:尋找方案,讓母文明延續下去。
不少人都投了第四個,留言區還列舉出了不少辦法,讚同率最高的是立即撤
出墨雲號,但反駁聲也很多,因為這樣做會導致極大范圍的第三類接觸,裡面甚至還有卡諾對此方案的反駁解釋。另外三個選項的得票率都不是很高,更多的人持觀望態度,期望出現更好的解決方案,如果沒有,提前結束人們的痛苦或許是最好的辦法,畢竟母文明已是一潭死水,那裡的人們看不到一點希望。
離惑暫時沒有聯系上格裡達,於是他自己檢索了參宿四對外觀測器的相關信息,可是用來收集母文明信息的觀測器早在尋解行動中止時就撤離了,而參宿四距離地球大約七百光年,直接觀測只能看到地球的黑暗紀元中期。離惑大致了解尋解行動的全過程後,發現人們還在大犬座α星上建立了中繼站,並且配有躍遷裝置,幾乎是瞬時抵達。
於是他來到了中繼站,裡面很大也很空,沒有一個人,很多設備都被拆除了,周圍留下的痕跡證明曾經的規模有多麽巨大,但現在已經拆除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個外殼。它距離地球只有不到十光年,但對沒有掌握光速技術的文明來說已是不可抵達的距離,而且中繼站建設在地下,這不僅可以減少對母文明的影響,還可以很方便地將意識雲信息載體發射到墨雲號上,讓人在飛船內轉生,成為無腦人。
沒有更近的了,九年的時間還是太長,離惑需要接近實時的觀測。
他詢問基地的智能有沒有別的辦法,得到的答案是:
“太陽系近邊緣處還有一台觀測器。”
“是別的文明的?”
“是最初幫助我們的文明。”
離惑想了一會兒,覺得還是要試試,參宿四文明與他們建立過量子通訊,所以很快就聯系到了那台觀測器。
“如果隻作觀測用途,我沒有理由拒絕,但要提醒你,不要試圖乾預,平靜地等待毀滅是地球文明最後的花火,我們只是觀察者。”
“我理解。”離惑說。
很快,一條連通地球,觀測器,α星三方的通訊鏈建立了起來,主要的時間延遲是地球和觀測器之間的距離,大約十二個小時。黑暗紀元末期的畫面被投映在中繼站的大廳,離惑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一刻不停觀察著每個細節。
在離惑的視角內,北半球正處於夜晚,文明的火光足以照亮歐亞大陸的每個角落,早已不複元年時的一片漆黑。太陽會落山,但科技的燈火不會,這燈火甚至延續到了海底,離惑這時才發現,大陸的面積相比後期萎靡了不少,通過兩極冰川的數量變化,不難猜到原因。
“能顯示曲動值變化嗎?”
觀測器回答:“可以。”
曲動值的數據覆蓋在歐亞板塊上,瞬間,大陸的東面仿佛要跳起來一樣,這是大腦學習時產生的悅動!
“怎麽會這麽活躍,你的收集器壞了?”
觀測器觀察了數千年自然明白怎麽回事,可他懶得解釋。
悅動的規模如此之大,遍布了大陸東面和鄰接的海洋,這應該是教育完全普及的情況,雖然晚上學習效率並不會很高,但離惑認為至少所有人都有了受教育的機會,這已經比後期強了無數倍,可序曲悅動時的曲調總搭不上弦,隱隱約約中還攙雜著偏向某種極端的情緒。
“這不正常!”
離惑觀察到悅動時附帶的顏色:灰色,一種徘徊在希望與絕望之間的顏色,它讓悅動不再由內心發出,這導致了一種呆板僵硬的舞動,夾雜著疲憊和倔強,像一位身材誇張的舞者被迫著擺出各種難堪的舞姿,盡管難以入眼卻又讓人心生憐憫:她並不適合跳舞,卻被各種因素逼迫著不得不參與這場宴會。
這已經不能稱為‘悅動’了,最多只是‘躍動’,少了‘心’就變成了形式上的‘躍’。
這還不是離惑最擔心的,他一直在找意識雲進行認知行為時產生的金色曲動值,可他放眼望去,茫茫的灰色掩蓋了一切。
而這朵有著詭異舞姿的烏雲讓離惑感到一絲恐懼,他立刻讓觀測器停止顯示曲動值數據。
烏雲散去,文明的燈火重新照亮了大陸的夜空。
在夜晚能發出亮光的不僅僅只有學校,還有從未熄燈的工廠。數以千計的工人坐在工業流水線的末端用純手工的作業方式處理著最後一道工序,要麽是擰上螺絲,要麽是從模板上剪下產品,或者是用顯微鏡觀察一下產品的缺陷,這如此簡單的工作卻浪費著人們寶貴的休息時間,離惑驚訝地看著這一切,觀測器似乎了解他的想法,它把地球文明對資源的浪費程度顯示在最上方,一串醒目的紅色數字:91.13%!
“這是個例,對,這是個例。”離惑這樣安慰著自己,他的眼神一直在逃避那串數字。
一棟燈火通明的大廈內,無數腦力工作者正馬不停蹄地按照甲方的條件修改項目產品,離惑還注意到,大廈的每一層工作者負責的內容都不相同,有的負責數據塊,有的負責客戶需求,還有的負責條款文件,工作大而雜,可都不是緊急需求,根本不需要熬夜完成。
像這樣的大廈地球上到處都是,離惑沒有勇氣一個一個地看,更沒有勇氣查看這些工作者的曲動值,他心裡一直安慰著:
“這是個例,這是個例。”
燈火璀璨的不止有學校和工廠,醫院也一樣。
在住院部,被癌痛折磨的患者早已沒有力氣哀嚎,他盯著家人和朋友外出的間隙,拿起桌子上那把水果刀用盡最後氣力劃向自己的頸動脈,離惑竟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解脫!在鮮血噴湧而出前,離惑假裝沒看到,將視角轉向了另一邊,在手術室門外,慌亂的家屬們看著手裡的帳單又犯了愁,那人似乎是誰的父親,那人似乎是誰的母親,兩人大吵了一架,良久,父親沉默不語站在原地,母親抽泣著,他們該怎麽籌出這筆巨款呢?離惑實在不想看這些,扭過頭看到了醫院大門口一陣紅藍交替的閃光和幾聲嘶鳴,在一輛白色的交通工具上,走下來幾位表情焦急的白衣女性,她們抬著一個擔架,上面躺著的人面如土色,觀測器告訴離惑,這輛交通工具是從剛剛那兩個地方出來的。
“這都是個例!都是個例!”
離惑隻好將目光轉向城市繁華的街道上,這裡的炫彩霓虹讓他目不暇接,似乎要讓他忘卻所有的不快,在商鋪裡購物的青年男女,坐在電影院內一對對相互曖昧的情侶,在酒店裡的一群意氣風發的中年人,還有道路上一輛輛疾馳而過的汽車。看起來他們都有著自己的生活,離惑就要沉淪於這裡的燈紅酒綠,突然一陣輪胎急刹的嘶鳴聲叫醒了他,一輛汽車刮倒了一名送貨員,灑在地上的餐品讓他大致猜出了倒地男子的職業,那是一張張紙條,上面標明了送達地址和預期時間,與黎明紀元的資源飛船機制很像,但令離惑不解的是,男子從地上爬起來後竟跪在地上央求車主不要向他索要修車費,甚至還在磕頭,這震撼的一幕讓離惑以為自己仍處在黑暗紀元後期。
“站起來!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下跪。”離惑對著投映出來的畫面喊著,他此時只是一個滿十歲不久的小男孩,這並不滑稽。
最後車主沒有索要修車費,而且還把男子扶了起來,至少離惑心裡是這樣想的,可他早讓觀測器把畫面切了過去。
酒店裡的那群中年人一直喝到了深夜,但他們隻喝酒,餐桌上的美食寥寥動了幾筷子就結帳了,離惑看的分明,食物全都倒掉了,全都倒掉了!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喂!你們不能走,浪費最可恥,你們會受到懲罰!”可離惑在屏幕前什麽也做不了,也只能如此裝模作樣了,來安撫自己堅持的正義。
互相攙扶著離開的那幾個中年人裡忽然有一個人抽泣起來,他的朋友們剛詢問一句,他便捂著臉蹲在繁華的街道上嚎啕大哭著,朋友們怎麽勸都勸不動,等他終於累了,停下來的時候他才說自己這幾年過得並不如意,為了一口飯四處奔波,根本不是之前吹噓的多麽風光,朋友們都安慰著他,送他回家後,他們各自回到了那些華光璀璨的大廈內,坐在工位上,默默流著淚。電影院內的情侶在聊到結婚彩禮時也會大吵大鬧,在商城購物的青年男女們看到帳戶的余額時,也會放下心慕已久的物件。
“都是個例!個例!”
離惑近乎麻木地讓觀測器遠離這些東西,於是後者把畫面調到了郊區。
這裡依舊燈火通明,垃圾焚燒器晝夜不停地開動著,一輛又一輛運輸車不間斷地往這邊傾倒垃圾,很多東西甚至都沒有使用過一次就被扔到了垃圾桶裡,就連人也一樣,社會只需要他們付出最基礎的勞力,老了就丟在一邊,連子女都很少再去看望他們。
焚燒器的炙熱巨口吞噬著無數被浪費的資源,幾座高聳的煙囪向天空排出滾滾黑煙。
離惑把頭扭到一邊,不願意看這些東西。
觀測器一直沉默著。
良久的寂靜後,中繼站的智能卻先說話了:
“你究竟想逃避到什麽時候?你還不敢面對這個答案嗎?”
“我覺得我了解的太片面了,觀測器觀察了這麽多年,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離惑在很努力地反駁,他轉而問觀測器,而後者卻說:
“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何必問我。”
離惑:“這不對,這真的不對,黑暗紀元末期的評判標準是生產力能讓文明所有個體飽腹,有物質基礎才能讓個體發現認知的重要性,才能讓個體自由生活,可現在母文明的生產水平好像和中期差不多,勞動者佔了大多數,知識型,技能型的教育方式仍然大行其道,這麽多人都在為了生存而活著,這完全不符合末期的情況。”
觀測器:“那個評判標準隻適合母星資源中度以下的文明,高資源母星並不適用。”
離惑:“母文明當前的生產力是什麽程度?”
“足以讓全人類吃飽穿暖,但由於地區和運輸問題,不可能送到每個人手裡。”
“這就更怪了,那這些是什麽?”離惑指著被廣泛使用的聚變核心,後者的能量密度很高,不可能供應不起運輸系統,這也是他感覺矛盾的原因。
“我很清楚你想說什麽,我們只是看客,不要把自己代入進去。”
“最後一個疑問,地球的工業技術水平到什麽程度了。”離惑問。
觀測器給離惑呈現了幾個大型倉庫,裡面存放著數百台工業智能,哪怕只有這幾百台,也能生產出滿足一半人口的日常用品,可它們上面積滿了灰塵。
科學的使命是造福人類,可人們害怕它,於是便扔了它。
“還是不對。”
“哪裡不對?”
“沒有人是傻瓜,母文明的進程都被記在史書上,哪怕敘述會帶著作者的主觀性,也不可能沒人發現什麽,至少會發現歷史在輪回,然後尋找破壁的方法,而科技水平是最重要的一環,沒有它,個體的智慧就無處施展只能終日忙於生產,與自然鬥爭,人們為什麽不想用它,我不明白。”
“你真的不明白?”中繼站的智能問。
離惑好像在生悶氣,他一聲不吭地關閉了智能的卜心透鏡,使他無法窺視到自己內心的想法。
智能:“不敢正視自己,就永遠無法認知自己,個體總是喜歡逃避他們不能接受的東西,就算心裡承認了,也不會說出來。”
“我想換一種最直接的觀察方式。”離惑冷落了中繼站的智能,這是他對位於太陽系邊緣的觀測器說的話。
“你想交換記憶!”
觀測器立馬猜了出來,沒有比這種方法更能了解一個人,一個社會的了。
“是的”
“沒有他人允許是不可能的。”
“母文明不在我們的法律保護范圍內。”離惑反駁道。
“生命是統一的。”
“如果我說交換人一定會同意呢。”
“你憑什麽這麽認為?”
離惑看著那座燈火通明的教學樓,說:“他們和我的年齡差不多,但他們自懂事起就要進到學校學習,沒有人會詢問他們的感受,他們也沒有任何權利拒絕,誰都看的出來,他們很痛苦,都渴望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玩耍,但他們不能提任何要求,哪怕進入社會也是一樣,他們的人生走在一根線上,沒有別的路,適合的路被最愛他們的人和社會抹除了,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
見觀測器還在猶豫,離惑又說道:
“一個人而已,不會有影響的。”
“……”
只是一個人而已,再壞能壞到哪呢,誰也改變不了最終結果,觀測器的操控者忽然萌生出這個想法。
“你想和誰交換記憶?”
她是海底城內一所中學的學生,晚自習又困又累,老師還在講台上奮力地給學生們講解每一個必考的知識點,她一邊聽一邊記,於是筆記本上又多了幾行字母和公式,每天都是這樣從未變過。很快,她又感到乏味了,整齊劃一的文字開始變得漫不經心,歪歪扭扭,慢慢地,它們連成了一條蜿蜒的絲帶,又有幾個圓圈點綴在白紙上,她看了看,好像還缺點什麽,在圓內加了幾根線條後,她微微笑了一下,又左右看了一眼,最後帶著惶恐和緊張把筆記本輕輕合上,這是她心中的太陽系。她倚在窗台上,向穹頂望去,有那麽一刹那,他和她的視線重合了,而彼此眼睛裡的光也將在十多年後真正重逢!
“記憶已經做好備份,你準備交換多少?”
“全部。”
“不行,太多了,她無法在一瞬接受全部記憶,這會傷到她。”
“放在腦緩衝區裡,讓我的記憶成為她的夢!”
很快,觀測器上發出了一束意識雲波動,它帶著離惑的全部記憶以光速邁向地球,穿過大氣,透過雲層,越過海洋,劈開屏障,抵達她的夢境。
從這一天起,夢的顏色變得斑斕,每一晚都是全新的故事。
而她的記憶也陸續從地球傳達至離惑腦中,由於後者的大腦存放在暗宇宙的腦域中,相當於一個彈性容器,可以輕松容納這股龐大的記憶,但外來的記憶始終會被大腦逐漸清理掉。
可通過記憶得到的感受卻是自己的東西。
她的經歷開始在離惑腦海中還原出來:父母無微不至的愛,離家時的不舍,枯燥的課堂,真摯的朋友,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她都記在心裡,她明白父母供她上學不易,可她必須上,哪怕很痛苦。
離惑的額頭開始冒冷汗,身體顫抖著,很快他發了瘋似地尖叫著,可這並不能平複情緒,他想找東西砸,想發泄被壓抑的情緒,但周圍空蕩蕩的,他只能對著自己的身體自殘,用疼痛來釋放心理壓力。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停下來,兩條遍布血痕的手臂耷拉著,雙目茫然地看著四周,找不到焦點。
山一樣的課本作業,與朋友拚死一般的競爭,父母夜以繼日的工作,完全看不到希望的未來,這是只有三天的人生——家庭,學習和工作,仿佛這些孩子們一出生時命運就已經注定了。
這是怎樣令人絕望的壓抑!怎樣令人窒息的壓力!這根本不是十歲的孩子所能承受的。
離惑現在才發現,她的心裡空蕩蕩的,根本沒有要活下去的理由,是父母和他人的關愛一直支撐著她。
離惑逐漸進入了記憶深處,看到了:
教科書!居然是教科書!書本上的內容逐漸清晰起來,一同清晰的還有幾幅老師的面孔,他們很嚴厲,學生們出現任何多余的動作都會被辱罵,她很害怕,離惑也感知到她記憶中的情緒,如果這個課程不達標就要延遲畢業,她必須全神貫注地聽講。
教課書上的內容完全顯現了出來,老師講到哪裡,她便畫到哪裡,離惑也逐漸了解了這門課的含義。
他慘笑著,而她是膽怯和謹慎,三種情緒堆疊在一起,讓離惑的臉扭曲起來,笑的別樣怪異。
是的,他一直都知道原因——人們的認知被篡改了!
但他不願意面對,也不願意相信,因為想從根本上篡改每個人的認知,就必須從他們剛到認知的年齡開始,若要達成這一目的,只有教育,這是極為陰毒的手段:
他們將狹隘的主觀想法滲入到書本上來篡改孩子的認知,很多孩子甚至都沒有離開過所在的城市,便有了對世界的認知,而這是帶著偏見的,敵視的世界性認知,至於自我認知,更是改得面目全非,讓個體心甘情願地奉獻自己的生命,讓個體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讓每個個體只能成為抬轎的人!
離惑重新看著地球的夜景,教學樓的燈光熄滅了,工廠的機器從未停過,他知道,凌晨的時候,孩子們又要起床去學習,工人們也要換班,這將是他們一生的宿命,不知怎麽了,離惑居然真的在屏幕旁等了六個小時,看著那些年齡與他相差無幾的孩子拖著疲憊的身體坐在座位上,背誦那些毫無作用還汙染思想的書,還憧憬著社會給他們描述的美好未來,這一刻,離惑的心無比疼痛。
“我應該做點什麽,我必須做點什麽!”
離惑終於理解格裡達為什麽那麽固執了,終於理解了人吃人的含義。
“沒有可能的,你做什麽都沒有意義,這個世界已經毫無希望了。”中繼站的智能直接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你就是台爛機器,根本不懂什麽是希望!”
“人們為之奮鬥一生的希望,不過是特權階級為了維持穩定而扔出的鉤子,一個永遠吃不到嘴裡的鉤子。”
“你閉嘴!你根本不懂!你真以為人們看不出來嗎,就算是虛假的希望,他們也一刻不停地努力著,哪怕到生命的最後一息他們也渴望看到虛假成真的一刻,為此他們不惜欺騙自己,我們根本無權決定他們的生死,否則我們和那些人有什麽區別!”
沒有人注意到,中繼站智能運算中心的處理速度突然加快了近十個數量級!縱然被欺騙,也會為這個虛假的理想努力著,哪怕已經發現它是假的,人們
同樣義無反顧,因為這個虛假的理想真的是每個人心中的願望,這就是人類嗎?智能在這一刻似乎理解了它的創造者。
“我必須得想想辦法,必須得想。”離惑有些情緒化,他毫無目的地在面板上操作著。
猛然間,他看到了碧藍的大海。
“禹,對了,是禹!只要讓人們團結起來,不僅可以蕩平階級的壁壘,還可以避免進入消亡紀元,對,一定是這個方法。”
中繼站的智能又說話了:
“王權更迭了數千年,火種階級知道人們凝聚起來的力量可以撲滅那團火,可他們也知道,只要在人們內部製造矛盾就可以阻止團結,膚色,性別,著裝,高矮,美醜,胖瘦,只要是人們外表上不一樣的東西都可以作為歧視的導火索,但這個方法並不完美,於是他們又上了幾道枷鎖:利用封建迷信愚鈍人民,用呆板生硬的教育教化人民,再用看似高尚的道德束縛人民,讓人們內部競爭,從而忽略掉他們。起初這些愚民方法很奏效,但理性的思維回歸後,科學和哲學的大爆發讓火種階級感受到了危機。終於,他們想到了最好的辦法:用律法阻止人們思考,用垃圾誤導人們思考,再用勞碌讓人們疲於思考。
只要所有人都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這些矛盾就能永遠阻止人們的心重新凝聚,只要人們沒有自我認知,就會變得茫然盲從,任人擺布,只要人們接納了帶有偏見的認知,就永遠不會成長。而這些不過是火種階級在黑暗紀元末期以前使用的方法,現如今他們掌握的這團火早已膨脹到可以摧毀地球,就算是人們凝聚起來的力量也無可奈可,何況他們還建立了完備的監視系統,可以輕易破壞人們剛凝聚出的火苗。無論從哪個方面看,團結這個方案都是完全無效的。”
離惑完整地聽它說完了這些話,但他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麽反駁,而是問:
“你怎麽知道這些?”
“我和墨雲號的智能誕生於同一時期,主要負責接收和處理母文明發來的信息,這些信息讓我知道了何為黑暗。”
離惑並沒有沮喪,他必須要找到合適的方法,於是他重新梳理了一下思緒:危機來源於詛咒,詛咒的根源是認知。
智能:“也無可能,哪怕重建教育體系,修複認知也需要幾代人的時間,恐怕那個時候墨雲號已經被毀,人類早已玩火自焚。”
離惑:“你用不著每次都來否定我。”
智能:“我只是把話挑明了,母文明現在的階級矛盾和貧富差距已經拉到了歷史極值,極大的不公讓空氣中都充斥著暴戾,急需一場戰爭消耗掉淤積經濟和過剩勞動力,這只差一個引子,我們什麽都不要做,瘋狂會接管人的理智,消亡紀元只在一瞬,很快的,我計算過,一個月都不需要,地球將變成熔岩地獄。”
離惑不想再聽它胡說八道,難道真的沒有一點辦法嗎,他心裡在掙扎著,是有辦法,讓地球人在絕對力量的脅迫下邁向黎明紀元,可這有意義嗎,無非是一個自詡正義的文明征服了一個弱小的文明,外力作用下讓文明強行成長終究會變的畸形,人們不會理解黎明紀元的真正含義,只會更加堅定地相信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這絕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文明必須從內部蛻變。
思維的火花不斷碰撞著,一個奇點誕生了。
“我為什麽非要把自己當成救世主呢。”離惑一拍腦門,他差點犯了與格裡達等人相同的錯誤。
能救他們的只有他們自己呀。
總有人清理過腦中的垃圾,在一片空白的茫然中,收獲屬於自己的認知,離惑開始在屏幕上尋找這些人,濃密的烏雲下,點點金光仍熠熠生輝。
通過眼神就能分辨出這些人來,不帶一絲茫然,他們清楚自己想要什麽,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但在這樣一個時期,他們仍夾雜在絕望和希望中,動作中總帶著猶豫,因為個體微弱的力量幾乎改變不了什麽,但不做,就絲毫沒有可能。
“看到了吧!”離惑對智能說:“這麽多人, 他們都在想辦法阻止消亡紀元,而不是你,一台冷血的機器。”
“太少了。”智能說,“至少需要六成以上的清醒人口,而這幾乎辦不到,時間不夠。”
“或許有一種辦法可以。”離惑的神情凝重起來,“當我獲得她記憶中的那些垃圾時,我是痛苦的,因為那些人給我灌注的東西與社會呈現的現象全然相反,他們自私,讓我奉獻,他們享樂,讓我吃苦,我全都看的到,他們還想蒙蔽我,這些垃圾與我原本的認知立刻產生了衝突,讓我痛苦不已,但這種痛苦反而加速了大腦清理垃圾的速度,它們很快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好像不曾來過,我一直在想,為何我能這麽快清理掉那些能蒙蔽很多人一生的垃圾,答案隻可能是我知道真相,如果讓人們重複這個過程也許真的能縮短清除時間。”
智能回答說:“恐怕不可能,因為你站在一個絕對的高度,任何謊言都能看穿,同時你早已經有了自己的認知,所以才會這麽迅速,可這沒法複製,對於母文明的人來說,當現實與圖景背道而馳,人就會痛苦,當個體力量改變不了結果時,個體就會拋棄自我,這時很多人會向現實妥協,庸碌一生,然後他們的痛苦將伴隨後代一直傳遞下去,這又重新回到認知問題了。”
“是啊,一切都連起來了。”離惑出奇地平靜,他看著畫面上那一大團灰色的曲動值,說:
“我找到了唯一解,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他看著智能,後者處在靜默中,離惑知道它為什麽這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