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皓是辰星號采集隊的一名操作員,今天他的隊伍又收到一條外出采集小行星樣本的任務,這顆小行星與辰星號同向而行,後者已將與前者的相對速度調整為零。
“艦橋,艦橋,準備就緒。”尾部機艙打開後卓皓和他的小隊駕駛甲殼蟲采集船朝小行星飛去,一路上他都緊盯著裡程表。
“215公裡…216公裡…217公裡。”
卓皓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暈眩感。
“果然,無論從那個方向離開,一旦與母艦相距超過217公裡,這種針扎的感覺就會成倍遞增。”卓皓的筆記上已經記錄了十幾條類似的內容。
“卓哥,你別親上去了。”
“我有分寸。”卓皓此時與小行星的距離僅三米,後者表面噴射的氣體已經讓甲殼蟲形態不穩。
卓皓一邊穩定機身一邊操縱機械臂從小行星的中心區域截取了一塊十立方米的樣本。看著前者熟練的操作技巧,他的隊員誇獎道:
“卓哥,就這點我最服你。”
卓皓在一隊采集員中年齡最小,不過二十出頭,但他對采集船的控制尤為精湛,因此成了這個小隊的隊長。
“相對靜止狀態下的截取操作和在平地上進行沒有區別。”
卓皓沒有再理隊員而是又在筆記上記錄了這一條:
“這是一顆大約二十萬噸級的小行星,在距離其三米處,針扎的感覺明顯消失。”
“大夥都結束沒?”卓皓記錄完畢後問。
“老大,長空跑了!”
在小行星尾巴的方向上,理長空駕駛甲殼蟲已經跑遠了。
“長空,長空,收到請回答。”
對方一片靜默。
卓皓把樣本往後一拋隨即加速飛船去追趕理長空。
“你們先回母艦,艦橋,艦橋,這裡是甲殼蟲一號,甲殼蟲六號出現異常,請允許我去攔截,另請派出救援隊接應我們。”
“收到,收到,您剛剛扔掉了十個億,那上面滿是黃金,我們會派出雨燕號攔截機接應你們。”
借助拋出樣本提供的動量,甲殼蟲一號總算在燃料耗盡前追上了六號,理長空已經昏迷在裡面,卓皓隻好利用機械爪一點點偏轉六號的方向,甲殼蟲系列的采集器機身有極強的抗擊性,存儲空間大,但是使用的是普通能源續航能力很差。在卓皓的操作下,兩隻緊靠的甲殼蟲拐了一個大彎才終於調整到與母艦方向一致,兩隻蟲子卻都沒有了燃料,一隻蟲子把另一隻蟲子吃進肚子裡,甚至撐破了肚皮。
小行星的尾巴已經模糊成一個光點,救援可能會在幾個小時後才能到,卓皓的意識還很清醒,現在,這片深空裡只剩下兩隻蟲子。
“我不知道距離母艦還有多遠,我眼睛裡到處是雪花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了,腦袋四周好像有無數根撞針在敲擊著。”
“好像有什麽東西進去到我腦子裡了,我能感覺到,不是一個,而是一群,不對,不對,我應該是睡著了,煤氣灶不應該在臥室裡,我家後邊可沒有大海,我居然看到了第三人稱的我,不對,我肯定是睡著了,駕駛艙裡可沒有汽車方向盤,那我握的是什麽,哦,我一定是睡著了,真的,我應該閉上眼睛的。”
六個小時後,雨燕三號追隨信號趕到了這裡,發現兩位駕駛員都已陷入昏迷,他們將兩隻蟲子固定好後,立刻往母艦上牽引。
辰星號的醫療艙不是眾多艙室中最大的,但絕對是人流量最多的,尤其是心理谘詢室,裡面的陳設也很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我是羅明史,29歲,是左側舷B3區的維護工程師。”這個年輕男人上身是西裝,下身卻穿著大褲衩,而且抱著頭,眼睛都不敢睜開。
“那麽羅先生,您可以抬起頭說話嗎。”心理醫生問。
“我不敢睡覺。”羅明史仍沒有抬頭。
“失眠?”
“不是,我絕不能睡覺,否則它們還會來。”
“什麽會來?”
男人抱得更緊了,似乎在害怕某樣東西靠近它。
“你剛剛是被其他人攙扶過來的,他們好像很厭惡你,是他們欺凌你了?”心理醫生首先想到這個問題,遠航艦隊中這種情況是很常見的。
“不是,不是,不是!”男人的聲音大了幾分。
“那群人說我有精神病,我也覺得自己有,我是拜托他們把我扶過來的。”
“你為什麽不自己過來。”醫師初步排除羅明史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征。
“我不認路。”
“您不知道嗎?左側舷B3區和醫療室只有兩分鍾的步程。”
“我知道,但它們中間有條河,我不會游泳。”
心理醫生聞言一驚。
“那條河什麽樣,您能描述下嗎?”
“那是我家鄉的河,兩岸是剛生出嫩芽的垂柳,水中還有一些沒融化的冰凌,一定很冷,我絕對遊不過去,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它會出現在這裡。”
“您沒有睜開眼看看嗎?”醫師開始在電腦上查閱羅明史的基本資料。
“看過了,沒有,與記憶完全不匹配,我不知道是該相信眼睛還是記憶,所以我一直給工友們說是被它們篡改了。”
“它們?它們是什麽?”醫師已經查閱到羅明史是大遷徙時代出生的人,並且居住在太空城,而那裡目前還沒有人工河。
“它們就是我們。”羅明史說。
“可以稍微描述下細節嗎?”
“不能睡覺,決對不能睡覺,只要睡著它們就會來,也千萬別出去,千萬別出母艦,我已經沒法再勝任這個工作了,我也不敢待在那裡,可是我投了六份調離崗位的申請他們都不批準,你能幫幫我嗎?”羅明史央求道。
“我該怎麽幫你?”
“給我開個證明,說我是精神病,或者其它什麽都好,讓我進冬眠倉也行,至少我會安然死去,不用再被它們折磨。”
“你這種情況是第二次大洪水後的應激障礙,暫時不需要治療,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又來了,又來了,又是這句話!這他媽根本不是什麽狗屁障礙,我他媽也不是大洪水時期的人,這是病,不,這是輻射,繼續留在這我肯定會死。”羅明史歇斯底裡地喊著,“你們和它們全都一樣,全都想蒙蔽我,讓我待在這裡等死!”
“羅先生,您先回去靜一靜吧,後邊還有很多人呢。”醫師仿佛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他踩下椅子邊的按鈕。
“一群騙子!讓我離開這兒!”羅明史準備翻過桌子強迫醫師寫證明,但腳根還沒落地兩肩就被治安軍扣住,被帶回禁閉室的一路上他都在大喊著。
後邊排隊的人還沒有進到谘詢室也被另外四名治安軍截在原地。
“這裡的心理谘詢室暫由我們接管,各位去別處看吧。”待人群散去,他們押解理長空走了進去。
一位面容粗獷的男子對心理醫生說:
“我是基爾基維斯,治安軍的總官,我得到艦長阿爾坎彌斯的命令需要您協助調查,這是一位妄圖逃跑的罪犯,我們需要他的心理狀況和逃跑動機,希望您能讓他說些有用的東西。”
醫生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青年,從著裝上判斷他的思想很保守,鬢角毛發稀疏,頭髮散亂,眼神空洞,像極了一個酩酊大醉的中年男人。
“你是誰?”醫生問。
男子低著頭一直沉默。
“他叫理長空,甲殼蟲A組六號隊員,三天前企圖奪機逃跑。”基爾基維斯說。
“您為什麽要走,這裡有什麽不好嗎。”醫師走上前詢問他。
男子沉默。
“他逃走前有什麽異常嗎?”醫師轉而問向基爾基維斯。
“沒有,他的隊友都說他是個悶葫蘆,什麽事都藏著掖著。”
這是典型的內向性格,需要長時間對話甚至與他成為朋友才能得到他的真心話,醫師也犯了難,這些軍大爺顯然不會等那麽長時間。
“是有什麽東西進到你腦子裡嗎?”醫師試探性地問道,自離開海王星軌道後,有越來越多的人描述這個現象。
男人沉默,但瞳孔動了一下,這一細節基爾基維斯和醫師都捕捉到了。
“他們都說有個怪異的東西在篡改他們的記憶和思維,你見過嗎?。”
男人沉默,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醫師又說:
“有很多和你一樣症狀的人,放心,這是應激障礙發作時出現的幻覺,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你是個騙子。”理長空平靜地說,“現在返航還來得及。”他的聲音很小,但科室的人都聽到了。
“什麽意思?”醫師問。
男人沉默。
“這該死的家夥,醫師,你來說。”基爾基維斯轉頭問道。
“是這樣的,自我們進入海王星軌道和柯伊伯帶之間的宇宙深空後,船員們的應激障礙明顯加重,記憶也發生了紊亂,我們推測這是遠離地球家園時的過度焦慮,不用太過重視,等船員們逐漸適應就好了。”
“到目前為止有多少人?”
“三百一十六人,算上他的話。”
“人數不少了,安全起見我要上報艦長,請你給我們所有的谘詢記錄。”基爾基維斯的屬下把理長空帶到了禁閉室,前者把記錄交給了艦長阿爾坎彌斯。
在艦橋的指揮室內,艦長對基爾基維斯說:
“三百多人全是外出作業的人員,一定不是偶然,麻煩你再跑一趟,通知所有心理谘詢室和神經科診室的醫生來艦長室開會,口頭通知,不要讓其他人知道。”
醫療室中,卓皓一直在回憶獨處深空時發生的事,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任何細節,但自己的筆記上確實有記錄。
“老胡,你幫我查查剛才是誰在外面喊叫。”卓皓躺在病床上,他剛醒不久就聽到羅明史在走廊大喊的話,兩人都相信記憶紊亂絕不是應激障礙和焦慮導致,他急需找一個能聽懂他說什麽的人。
“他叫羅明史,是一個維護工程師,剛剛才被抓到禁閉室,他的幾個朋友正和外面的治安軍商談呢。”老胡說道。
艦長室中,一張木質圓桌四周坐滿了人。
“神經科室的醫生,你先說。”艦長阿爾坎彌斯說道。
“目前為止有四百六十人做過腦部檢查,神經網絡都有輕重不一的損傷,有七十三人重複檢查超過三次,這些人的腦部病斑已經朝著阿爾茲海默症演變,而這七十三人平均年齡二十八歲,均為外出作業者。”
“嗯,心理科的各位,你們說說。”
“辰星號一共設立了五十間心理谘詢室,這八年間來訪總次數超過七萬三千七百次,平均每人至少去過三次,具體的資料我已經發給各位了。”
眾人看了一個多小時才將資料內容看完。
“‘它們’一詞出現了五萬次之多,但所有人都沒辦法用語言準確的描述‘它們’到底是什麽。”艦長說。
“還有,外出作業人員的佔比高達八成,工作環境越遠離母艦質量中心,症狀越嚴重,這世上還有這麽怪異的病。”
“我想問問心理科的各位,為什麽你們給患者的回復幾乎全部是焦慮症和應激障礙,難道你們從來不總結詢問記錄嗎?”
“艦長,船員的所有狀況和大遷徙時代後期移居太空城的居民的症狀基本一致,那個時候醫學界已經作出了是應激障礙和焦慮症的解釋,我們沒有任何僭越。”說到這兒時,這位心理科醫師和所有人一樣,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問題。
阿爾坎彌斯首先從驚愕中恢復過來。
“快,立即安排所有人進行神經系統的全面檢查!”
“有序進行,暫時不要將這件事向其他人透露。”艦長緩了一口氣。
“那太空城……”
艦長立刻打斷了那人。
“此事乾系重大,沒有搞清楚原因之前不得向外宣布,即刻起我會開啟辰星號的屏蔽裝置,也希望在座的各位守口如瓶。”
待所有與會人員散去後,一直在站在門外的基爾基維斯走了進去。
“最近一段時間需要你加派人手維護各醫療艙的安全。”
“明白,那個涉嫌外逃的人您打算怎麽處置。”
“具體的情況我都了解了,不是他的錯,暫時關押在禁閉室吧。”
“冬眠倉打開的時間也快到了。”基爾基維斯提醒道。
“先等這次體檢結果出來之後再說。”
一天后,所有船員都收到一個編號,每天指定的編號組要去最近的醫療艙接受體檢,編號的方法避免了混亂還能維持辰星號的正常運行。
卓皓也出院了,因為在病期間已經接受過檢查,並且外出作業全部暫停所以他現在是最清閑的人,他先去找了羅明史,緊閉一般是關三天,但因為要接受體檢所以後者也提前回到了崗位。
卓皓來到了維護工程師的宿舍。
“我不認識你。”羅明史醉醺醺地臥躺在床鋪上,旁邊散落了一堆酒瓶。
“你不需要認識我,但你肯定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麽。”卓皓說著就把他的錄音筆記交給了羅明史。
後者仔細翻看著,突然站起身激動地說道:
“這東西是你的?你也知道這玩意兒?”
“只要與大質量物體有一定距離,這種反應就會更加劇烈,根本就不是什麽後遺症,應激障礙。”
“心理科的那些騙子,騙了我們所有人,這是病,是由外界因素導致的病!”
“艦長也察覺到了,而且已經在行動了。”
“只要不傻肯定能總結出規律。”羅明史憤憤地說道,酒醒了一大半。
“關鍵是如果地球知道了呢。”
“你想說什麽?”
“太空城。”
短暫的愣神,羅明史很快意識到嚴重性。
“天呐,如果事情傳到地球恐怕又是一場大遷徙,我們的資源再經不起折騰了。”
“那我們呢?”
“我們?”羅明史疑惑道。
“兩天前辰星號就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系,艦長就是在避免這種情況。”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們都會死在飛船上,或者說生不如死,你是維修工對吧,按現在的狀態,如果再持續十年會怎樣?”
“恐怕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這下羅明史完全明白了,隨後他又問道:
“你是打算逃走嗎?”
“就算能搶走一架小型飛船,但你能逃脫高能光束的攻擊?”卓皓反問。
“那你是什麽意思?”
“勸艦長返航,勸的人越多越好。”卓皓說。
“不,不。”羅明史搖搖頭,“如果你現在擴散這個怪病的消息,我想艦長非但不會返航,你我反而會有生命危險,以散播謠言,製造恐慌的罪名被處決。”
“那我們可以先往艦長信箱寫幾封信,探探他的意思。”
“只能這麽辦了。”
卓皓和阿爾坎彌斯等人都因為缺少信息犯了一個錯誤,太空城質量大並且建立在近地軌道,所以深空症的影響其實很有限,只是增加了失眠多夢的情況,而最初很嚴重確實是因為大洪水後的應激障礙。辰星號完全可以在發現深空症時與聯合政府討論解決,可因為大災難的陰影和對未知的恐懼,讓人們變成了驚弓之鳥。
全員體檢還在緊張地進行,主要負責人是副艦長麗婭,不斷往返艦橋的過程中她發現艦長信箱裡的信件幾乎要溢出來了。
兩人在駕駛室內一封一封地查閱,發現很多人都是匿名,而且大部分內容都是在勸說艦長返航,隻從一位自稱參與過建設月球中轉站的工程師的敘述中得知這個怪病叫做深空症,因為當時人類還未大規模前往外太空,所以這種病並沒有得到重視,至於病症的其他信息,信封中幾乎沒有,但它的嚴重程度艦長也不能忽視,他在深思是否要返航。
一連幾周的體檢結束後,艦長室中開始了會議。
“完全可以確定,所有症狀的輕重與人員距離大質量物體的間距密不可分,而且那些曾經外出母艦和進入深空的人,已經出現有失憶和錯覺,少部分的人連人格都發生了變化。”醫療艙的主任說。
“我們在理長空的住所發現了大量治療AD的藥物,這明顯不合常理,經過審問他說這些藥可以稍微緩解症狀。”基爾基維斯說。
“其實這藥只能起到心理暗示的作用,並沒有實際療效,主要是因為深空症和AD很相似,很多人是病急亂投醫。”醫療艙的主任補充說。
“難怪這種藥最近都賣斷貨了。”
“言歸正傳,現在我們要討論是否返航,一旦我們越過柯伊伯帶進入星際空間,恐怕這個病會演變成絕症。”艦長說。
“我的傾向是返航。”醫療艙的主任說,“漂洋號已經先於我們跨過了冰環,而且他們的飛船配備也是所有飛船中最先進的,由他們前往星際空間探索新能源應該足夠了。”
“我讚同返航,深空症太過詭異,遠離太陽等同於送死。”
“我也讚同,有漂洋號就夠了。”
“我也讚同。”
“我也讚同。”
“我不讚同!”話音剛落,無數道幽怨的目光落在了麗婭副艦長的臉上,她沒有絲毫在意地說:
“在大洪水爆發之前,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已經通過各種渠道提前得到了消息,漂洋計劃被提出時,包括你們這些人在內的大部分人都覺得只有一架漂洋號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務,於是又出現了辰星號,列克星敦號,甚至當大洪水在全世界肆虐的時候還出現了卓越號。而全世界人民在洪水中苦苦掙扎的時候,我們飛在天上,還帶著憐憫的面具看著渾濁的地球,我記得很清楚,辰星號上的所有人都宣誓過,自己的生命屬於全人類,會為了人類文明的延續奉獻一生,怎麽,現在反悔了?”麗婭一臉鄙夷地看著他們。
眾人的沉默持續了一刻鍾。
後勤艙的主任尷尬地笑著說:
“麗婭副艦長,是這樣的,為文明延續而死我們死得其所,可是我們不能死得毫無價值啊,腦神經學的專家已經預測過,在進入星際空間的十年內我們就會變成白癡,這點時間我們怎麽可能完成漂洋計劃。”
“怎麽不可能!”宇宙學的學者趙峰喊道:“讚同返航的人無非是害怕深空症,它的病理確實很神秘,但絕稱不上詭異,科學解釋不了的現象是因為我們的科學太落後。幽靈的最大特點是不可觀測,而在非可觀測宇宙中我們僅知道暗宇宙,暗物質等一些概念詞,深空症或許和暗宇宙存在微弱的聯系,況且這是人類第一次親臨星際空間,也是拓展宇宙學的最佳機會,十年時間足夠了,在找到深空症治療方案的同時甚至還有可能發現暗能量,這樣漂洋計劃也能完成。”
“說的真好聽,如果找不到呢?”有人喃喃道。
這時,辰星號艦長阿爾坎彌斯站起身,鄭重整理身上的太空軍服,看向眾人說:
“如果找不到,那是我們無能,我們用掉了這麽多資源卻隻得到這個結果,是我們辜負了全人類的囑托,是我們該死,從加入漂洋計劃的那一天起,各位就應該有這個覺悟!”
會議上再沒人反對了。
散會後,艦長單獨叫住了趙峰。
“有幾成把握?”
趙峰一改會議上的高調,面色沉穩地說:
“科研上從沒有絕對的事情,我們團隊會與神經科室聯手攻克深空症,可我更擔心即便取得一些成果,恐怕那個時候我們都變成了白癡,消息也發不回地球。”
“這件事我來做。”
回到指揮室後,艦長找到了那封唯一非匿名的信件,上面的署名是卓皓,也只有如此的膽識才有可能完成漂洋計劃的補救任務。
卓皓在治安軍指揮官基爾基維斯的帶領下來到了會議室,後者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一人靠近。
“請坐。”阿爾坎彌斯對卓皓說。
可後者不為所動,而是勸說道:
“艦長,再不返航就來不及了,您真的要看到船員們都死在飛船上嗎?”
阿爾坎彌斯笑著說:
“當然會返航,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麽時候?”
“深空症全面失控的時候。”
卓皓苦笑著,恐怕那時飛船已經在星際空間航行五六年了,返航同樣是死,可他轉念一想,艦長單獨與自己談話不可能隻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
只見阿爾坎彌斯慢步走到卓皓面前鄭重地說:
“甲殼蟲C組采集隊隊長卓皓,有一項關乎人類文明延續的重要任務我將交付於你,在深空症全面失控的時候,請你一人,背負著所有船員的罵名,帶上重要樣本和數據,逃回地球,你,願意接受這個任務嗎?”
突如其來的信息如潮水般湧入卓皓的大腦,可他怎麽也無法將其組成一段完整的語句,他竟然短暫地失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等他恢復的時候空蕩蕩的會議室就剩下他一個人,手裡還拿著一張鑰匙卡,卓皓回到宿舍一連回憶了幾天才想到它的用途,它是艦尾控制室的鑰匙,而且自己接受了艦長的任務。
在辰星號越過柯伊伯帶進入星際空間後,深空症愈發嚴重,哪怕經常處於飛船內部的船員也開始出現AD症和針扎樣的頭痛。這段時間裡,飛船的醫療艙和科研艙全力投入到研究治療深空症的藥物,可多年下來,隻得到了類似神經活化的藥物,能緩解症狀,但無法治愈。
而且在意識雲的攻擊下,飛船上出現了很多性情大變,充滿暴力傾向的船員,連冬眠倉都要裝滿了,艦長阿爾坎彌斯為此頭痛不已,他叫來基爾基維斯商議治安的事情。
“信號屏蔽會一直啟動,艦尾的安保現在要尤其注意,我們不能排除有人劫機逃跑的可能。”艦長說。
“我明白,但您肯定有更重要的事。”基爾基維斯一直是艦長的心腹。
“這個人你要注意。”艦長交給他一張照片,“到時候務必要放他走,如果我們真的沒有辦法解決深空症,他就是地球方面研究此症的希望。”
基爾基維斯接過照片看了一眼,很平靜地說:“他看起來才二十多歲,能勝任嗎。”
阿爾坎彌斯選擇卓皓是經過慎重考慮的,原本治安軍長官基爾基維斯是最佳人選,但需要後者維持辰星號的穩定,他對副艦長麗婭也提起過此任務,可她更直言拒絕,最後也是在她的提議下決定選擇卓皓,卓皓在辰星號上並不起眼,但他擔任采集隊隊長時辦事果決,極有膽識,而且駕駛水平高超,劫機需要這些品格和能力。
“有句話我一直都想說,甚至在辰星號起航前,我都有想下去的衝動。”基爾基維斯說。
“是對文明未來的絕望吧。”阿爾坎彌斯長歎一聲說,“就算我們找到新能源又能怎樣呢。”
基爾基維斯並沒有對艦長話很驚訝,相反,他最驚訝的是他曾經和隊員們說同樣的話的時候,他們一臉疑惑的表情。
“人類文明的歷史已經有數千年,可社會一直是一個樣子,或許社會永遠都是這個樣子,可我始終覺得人類文明還處在孩童時期,當它成長起來的時候,社會也一定是另一番景象,每當我想幻想這個新社會樣貌的時候,卻總看不清,好像有汙濁的東西遮掩了眼睛。”基爾基維斯說。
“哈哈,你什麽時候也會這種比喻了,文明的未來是屬於這些年輕人的,文明的走向也在這些年輕人的想法裡,但這些都不是我們現在該考慮的,我們的目標是讓文明繼續延續下去,給它能夠成長的時間。”
在星際空間航行是無比孤寂的,無邊的黑暗中,只有這顆辰星熠熠生輝。又過了幾年,治療深空症的藥物有了很大的改善,但容器的損傷已不可逆,意識雲的持續攻擊下,辰星號全員都患上了程度不一的AD與狂躁症。
卓皓知道治愈深空症已經不可能了,他將履行他的責任。
這一天,辰星號找到了一個龐大的小行星群,為了能更久的維持辰星號運行,飛船便在那裡駐扎下來,甲殼蟲小組也被分派任務在那裡尋找可用資源,但甲殼蟲的能量只能夠讓他們一趟來回,而且它的最大速度太慢,根本逃不過攔截機的追殺,卓皓只能把主意打在攔截機上,但艦尾的安保非常嚴密,即便他有鑰匙卡也很難成功劫機逃跑,他需要一個同夥,很快他想到了羅明史。
羅明史上次的大鬧成功把他的崗位調至飛船質量中心的一片區域,並在那裡任一個無關緊要的閑職,可由於飛船已經進入星際空間,他的症狀並沒有因此好轉,整日無所事事的他除了睡覺就是喝酒。
“媽的,你的房間是豬圈嗎。”卓皓站在房門口捂著口鼻一臉嫌棄地喊道,他實在不想進去,僅是打開門的那股腐臭就讓他作嘔。
“哦,看是誰來了,過來喝酒。”羅明史拿著酒瓶搖晃著肥胖的身軀朝他走過去,完全沒有工程師的樣子。
“喂喂,你別過來。”卓皓急忙關上門,只聽一聲悶響,那個胖子撞到了門板上。
羅明史笨拙的樣子眼看是幫不上卓皓,後者想要離開,可他實在沒有別的人員,他不能叫上甲殼蟲的隊友,這會牽連到他們,而且攔截機只有兩個駕駛位,無奈,他隻好忍著臭味把羅明史扶了起來。
“我需要你的幫助!”卓皓狠狠地拳打在羅明史的臉上,厚實的肥肉顫動了一下,借著酒勁後者似乎並不覺得疼。
“我要逃走,可我一個人辦不到。”
“逃?呵呵,逃哪去,早就來不及了,就算現在返航也是死。”羅明史的意識是清醒的,他只是想讓酒精來麻醉自己,度過這無趣的一生。
“來得及。”卓皓讓羅明史看了看自己的口袋,裡面裝的全是治療深空症的藥物。
“你偷來的?”羅明史一臉難以置信,當前這個藥物非常稀缺,每位船員只有固定份額,而卓皓的口袋裡居然有一個人十多年的量。
“從哪來的你別管,這裡只是一半,足夠我們回到地球。”這些年卓皓與基爾基維斯鮮有接觸,這些藥也是從後者手裡得來的。
“足夠個屁,按照采集船的最大速度,至少五十年我們才能回去,還不如死在這兒好。”羅明史原本的興奮又消失了。
“如果是攔截機呢。”
羅明史思考了一會兒說:
“大概需要二十年,可攔截機是治安軍看護的,而且這幾年出現過很多次劫機逃跑的事情,現在艦尾的安保可不是一般的嚴,勸你趁著清醒,多享樂幾天吧。”他又拿起酒瓶灌了兩口。
卓皓拿出鑰匙卡在他臉前晃了一眼,原本坐在地上的羅明史立刻站了起來。
“至少有一點機會了。”羅明史激動地說,“什麽時候行動?”
“快了。”
辰星號始終沒有對船員公布深空症的消息,只有飛船質量邊緣和經常離艦的少部分人知道,可進入星際空間後,越來越多的人出現了記憶位移等典型症狀,而且醫療艙莫名其妙地下發了一種治療該症狀的特殊藥物,在一些知情者的有意推動下,應激障礙的謊言不攻自破。船員們已經不再相信這些滿口謊言的心理科醫師,他們成群結隊地圍住艦橋和醫療艙抗議著,每個人都怒不可遏,都想衝進去揭露決策者的罪行,治安軍也攔不住這麽多人,終於有一些人擠了進去,可他們只看到醫療艙內到處是躺在地板上的屍體和忙碌的醫護人員。
一名外科醫生正神情專注地鋸開一個屍體的頭顱,取出已經失去思維能力的大腦,站在他的周圍不僅有護士,還有那些抗議的人,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這些全都死了嗎?”一位帶頭抗議的年輕工程師看著滿地的屍體戰戰巍巍地說道,在場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死人。
外科醫生小心翼翼地捧起猩紅的大腦,把他交給了在一旁等待的研究員,然後說:
“是的,大腦在睡眠的時候會變得很脆弱,在冬眠倉沉睡的人全都被深空症殺死了,等我們發現時已經太晚了。”
醫療艙內一片死寂,這時阿爾坎彌斯從人群中擠了進來,他走到那位醫生旁,面對人群:
“我是艦長阿爾坎彌斯,因為被欺騙而憤怒我十分理解,可即便告訴人們一切,對研究深空症也沒有任何幫助,它的病理超乎科學,會讓迷信盛行,讓辰星號陷入恐慌,大家現在也看到了,醫療艙一直積極尋找治療方案,我能保證,在可以治愈深空症的時候一定會公布所有事情。”
“漂洋計劃的目的我們清楚,哪怕死在這裡也是為全人類捐軀,可我們不能忍受欺騙!”抗議的工程師憤懣地說。
“趙峰,你來說。”
趙峰也在醫療艙,宇宙學的研究團隊已經與神經科室合並了,他對抗議的人群說:
“病症並不是由病毒,細菌或者其它可觀測的物質引起,它是由幽靈的攻擊引發的,這聽起來很荒謬,蘋果熟了以後會掉到地上,而幽靈會反方向飄到質量密度最小的地方,企圖侵佔我們的大腦,這根本無法用現有的科學解釋,我是一名科學工作者,對迷信從來都不相信,可你們如果能理解我們研究的東西不在科學描述范圍內時,你們就會知道我們每天是怎樣度過的,它的出現幾乎否定了我所堅持的東西,但是科研人員依然頂著恐懼,夜以繼日不斷努力尋找治愈的辦法,可如何保護大腦不受侵害,如何消滅幽靈我們目前都無法做到,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裡入手,隻研發了這些緩解病症的藥物,但請各位相信我們,相信科研人員,一旦找到治愈的方案,大家絕對能活下去。”
“可我們沒剩多少時間了。”有人說。
很多人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逐漸模糊,思考能力也大不如從前,甚至每次睡醒後都要呆坐在床上發愣很久。
阿爾坎彌斯說:
“從加入漂洋計劃的那一天起,我的生命就不僅僅屬於自己,地球上洪水肆虐時,有多少人羨慕我們這些飛在天上的人,可其實我更羨慕他們,因為即便是死亡,他們也在故土安眠,而辰星號是無邊宇宙的一艘孤舟,也是我們的墳墓,不會有人祭拜,更不會有人來為我們收屍,我們會永遠遊蕩在這片空間。可我們為什麽要加入這場無法返航的任務,因為我們承擔著一種無上榮耀的責任,現在這些幽靈也在攻擊太空城的同胞,而能找到解決辦法的也只有我們這些處於星際空間的人,我們能做的只有完成漂洋計劃,完成我們登上辰星號時承擔的那份責任,要讓遠在地球的同胞們永遠羨慕我們,欽佩我們,因為是我們解決了深空症!”
艦長的演講極具感染性,成功化解了這場信任危機,甚至讓人們忘卻了幽靈存在帶來的恐懼感,盡管不少人當初加入漂洋計劃是為了躲避災難,可一想到自己承擔著全人類的未來時,湧出的熱血就不斷激勵著他們。
“看!那是什麽!”有人指著醫療艙舷窗,距離辰星號無比遙遠的地方出現了一道細線,這在漆黑的星際空間無比顯眼。
“是舷窗壞了?”
“不,這是比深空症更難以理解的東西。”趙峰說,因為即便是地球上功率最大的激光武器,它的射程也達不到如此效果——一條耀目的光束將太陽系與奧爾特星雲相連!
這說明光束的發射源在另一邊。
“或許我們應該去那裡。”趙峰對艦長說。
非法接入!非法接入!
辰星號的警報聲突然響了起來!
阿爾坎彌斯知道,卓皓終於開始行動了。
因為這場抗議行動,基爾基維斯帶走了艦尾的大部分治安軍,剩下的幾人很快就被潛入的卓皓和羅明史擊暈,在控制室中卓皓黑入數據庫,下載了所有船員的病歷資料,而通向艦尾的各個艙門的系統都被他上了死鎖,治安軍一時無法進入,卓皓終於等到這個機會,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醫療艙和艦橋時,他們實施逃跑計劃。
“快點,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大叫的人是羅明史,卓皓給他的任務是竊取兩台冬眠倉,早在數天前冬眠倉出事故的時候他就做起了志願者,由卓皓控制監控系統讓他進入死角,再慢慢將其拆卸下,裝入運送屍體的推車裡運到艦尾,當然,這一切還有艦長阿爾坎彌斯將監控系統的安全級別降到了最低才能不被中控系統發現。
“混蛋,這些攔截機沒有一台滿能量的,連一半能量都不到。”羅明史大怒道。
“來不及充能了,你先把冬眠倉放上去,我這邊馬上就好。”
現在羅明史也不可能反悔了,為了活命只能繼續乾。
他選了一艘速度最快的攔截機,雲雀一號,當兩台冬眠倉運上去後,機艙已經快站不下人了。
“快點,他們在破門了!”
“我快弄好了!”為了掩護艦長,卓皓把最近一周的系統運行數據全部刪除。
一切準備完畢後,雲雀一號進入了發射艙。
“這個大箱子是什麽?”羅明史問卓皓,後者進入攔截機時還提著一個手提箱。
“大腦的樣本,給聯合政府研究深空症,沒有這個做禮物恐怕我們會被當做逃兵。”
一聲巨響後,治安軍破門而入,一同而來的還有剛剛抗議的人。
“長官,武器系統被他們暫時關閉了,我們要派人追嗎?”
基爾基維斯望著已經遠去的雲雀一號不知在想些什麽,他說:
“不必,攔截機沒有多少能量,他們想回地球至少需要三十年,已經和死人沒兩樣了。”
卓皓和羅明史不時回頭看著,直到辰星號完全變為一個光點後,兩人才放下警惕。
羅明史在安裝冬眠倉,卓皓看著不到三分之一的能量槽仔細計算航程的各種能量需求。
“我們回到家的時間可能需要三十多年。”卓皓滿臉沮喪,說出了這個消息。雲雀一號攔截機是一種小型太空戰機,設計之初是為了保衛母艦,根本沒有考慮到遠航的性能,高速運行下撞到拳頭大小的小行星碎塊就可能引發故障,他們只能以低速飛向地球,而且還有冬眠倉的消耗,因為沒有食物和生命維持設備,他們只能開啟冬眠倉的假死模式,讓他們以最低生命體征度過漫長的三十年。
“我知道了,藥夠不夠?”這個時候羅明史平靜的可怕。
“足夠我們使用四十年,這是唯一的好消息,但我們需要每個月醒一次吃藥以保證我們不會變成白癡。”
聞言,羅明史可怕的想法消失了。
“三十年,在深空待這麽長的時間恐怕我們的結局不比母艦上的那些人好到哪去。”羅明史的語氣也恢復了正常。
“也許我們更應該祈禱這種藥物的療效能讓我們正常度過一萬個地球日。”
“這幅畫是你的?”羅明史在整理能用的東西時看到一幅奇怪的畫,裡面的女人和小孩完全和背景不搭配。
“是我的,或許是我的全家福。”
“或許?”
“我已經記不清他們的樣子了,我隻想在死之前摸一下我孩子的臉, 他現在應該長大成人了。”卓皓放下手中的工作,努力地回想著,最後還是搖搖頭,絲毫想不起細節。
“這好像是幾副照片拚起來的。”羅明史說。
“感覺這樣更像一些,更像記憶中的他們。”
“看起來像格尼爾卡。”
“是嗎?我不知道。”
“你的這部分記憶完全紊亂了,我也一樣,我對家人的印象也模糊了,記憶中的一切全都亂套了。”
羅明史把那幅抽象的全家福掛到了駕駛室正上方,突然問道:
“如果我們醒不過來呢。”
“這是自由的代價。”
雲雀一號在加速完成後進入了低功率模式,兩人同時進入冬眠倉,正式開始了他們的回鄉之旅。
辰星號也開始向光耀事件的發生區域行進,駕駛艙內,阿爾坎彌斯對麗婭說:
“可以將這個按鈕的功能改裝成發送信號嗎。”
這個按鈕距離兩人最近,也最顯眼。
“當然可以。”麗婭已經猜到這麽做的原因,她又說:“我們應該給所有這些重要按鈕的下方貼上小紙條。”
“好辦法,只希望我們不要在貪玩的時候把它們撕下來。”
“哈哈。”麗婭的聲音總是那麽溫柔,連笑聲也是如此。
駕駛艙的防護窗外面也總是漆黑一片,什麽都沒有,卻又什麽都有,無言的沉默後,阿爾坎彌斯問:
“害怕嗎?”
麗婭正聽著一首她最喜歡的古典音樂。
“我不害怕,一點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