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鑫在031號避難所的主實驗室度過了她大學的一半生涯,每當實驗數據看膩時她就會拿起課本預習功課來應付期末考試,這一個學期同樣在毫無波折的平淡中結束了。
當她乘著飛梭從地表回到氣泡城時,發現只有父親一人在家。
“你媽去珊瑚市那邊工作了,不在正好,省的她嘮叨你。”父親說。
“她還是不能理解我。”當楊鑫告訴父母她的特種橡膠項目需要至少二十年的時間才能出成果時,母親是強烈反對的,認為這是在浪費時間,楊鑫也據理力爭,可母女兩人誰都沒能說服對方,楊鑫一氣之下返回了實驗室,本來說好的去太空城旅行的計劃也因此擱置下來。
這個假期楊鑫回家就是想繼續旅行計劃,她放下東西給父親按摩,她已經知道從事打撈工作對腰椎和肩膀的損傷很大。
“做你認為值得的事,不要被其他人的意志綁架,她的思想工作我來做。”父親說。
“我媽去哪兒工作了,還是我說吧。”楊鑫已經想好了理由。
“最近幾個月聯合政府在所有海底城的輕工業區設置了好多新的崗位,說是文字篩選,只要篩除一定量的文本就給發工錢,你媽聽說後就過去了,好像現在還在招人。”
第二天一早楊鑫就趕到珊瑚島的輕工業區,發現應聘的人已經在門口排起了長隊,但隻招收低學歷的人,無奈她隻好返回了。
“你打個電話問問。”父親說道。
“已經打過了,不在服務區。”
聽到這句話,父親頓時慌張起來。
“爸,別擔心,今天早上還有很多人應聘,而且有些人做完已經回去了,我問過他們,他們都說工作很正規,只是不讓攜帶通訊設備。”
“那就好。”
正說話時,母親已經回來了。
“媽,那件事。”
“你長大了,要對自己做的事負責,做不好耽誤的是你,到那時候我們可不養你。”母親隨口說道,在吵過架之後她也想了很多,孩子已經有獨立判斷的能力了,自己確實不應該再去幹預孩子的生活。
“她都是口是心非,火氣一過就沒了。”父親悄悄安慰說。
“我可以自力更生。”楊鑫悻悻道。
“兩位先別打岔,快給我筆和紙,我就快忘了。”母親打斷兩人的談話滿屋子地找那兩樣東西。
拿到手之後她飛快地寫著什麽:
今天我們失去了與列克星敦號的聯系,他們應該是去小行星群避難或者返航了,可就算返航也來不及了。在進入星際空間的兩千四百八十二個地球日內我們陸續失去了與漂洋號,卓越號的聯系,而我們的狀況也不太樂觀,船員們的狂躁症比艦長他們預計的要更可怕,冬眠倉裡已經塞不下了,現在連倉庫都是人,但症狀還在持續蔓延,我不知道這鬼日子什麽時候到頭,或許我們也不該繼續下去,也應該返航或者避難,我要向艦長反應此事,不,我應該直接向地球求援,這是我作為一名普通船員必須的責任。
“他們不讓拍照,我只能記住這些。”母親把內容給兩人看了看。
“這應該是辰星號船員寫的日志。”楊鑫說,“看描述飛船上應該發生了意外,可這麽重要的信息為什麽會出現在一堆文本裡。”
“這我就不知道了,這篇小短文是那一堆文字中唯一通順的部分,感覺像有什麽秘密一樣我就背了下來。”
“媽,您一共看了多少字才找到這段話的。”
“我工作了一周,大概看了五百萬字,因為很多語言邏輯不通順的部分我都直接略過了,所以看的很快,等提交這段文字後他們就不讓我繼續幹了。”
“乾同樣工作的人很多嗎?”
“哦,整整一棟樓都是辦公場所,你問這些幹嘛?”
“嗯,只是好奇。”
“能模糊猜出這段文字和遠航艦隊的失聯有關,但和我們老百姓的生活就距離太遠了,畢竟新聞裡都還沒報道。”母親說道。
楊鑫從母親的描述猜測類似的文本量至少達到了千億級,智能只能過濾掉文字亂碼和邏輯混亂的部分,大部分文字都還需要人工審閱,通訊部應該是人手不夠所以才發動群眾力量,最讓她在意的是這個船員居然使用已經被淘汰的垃圾轟炸密鑰來加密這則消息,而漂洋計劃的飛船已經失聯好些年了,這突然出現的消息說明飛船上一定發生了特別重大的事情。
楊鑫並不認為這種關乎全人類的計劃出現波動時不會影響到自己,於是她撥打電話詢問了何北風,在她熟悉的人當中,也只有他可能知道事情的緣由,並且他也願意相信自己,何北風在電話那頭說:
“實際上四艘飛船在越過海王星軌道的時候,他們就單方面中斷了與地球的聯系,對此聯合政府曾懷疑過他們叛逃,但漂洋計劃和烏雲計劃的每位負責人都是經過層層篩選來的,在品格和才能上毋庸置疑,而且他們都明白這兩個計劃隻為人類文明負責,並不需要對任何國家和地區負責,解除猜忌後,人們推測飛船上的人發現了後遺症的(長音)一些事情,想要解決它,並且最近十幾天裡各大通訊站陸續接收到了飛船發出消息,可是只有三艘,因為漂洋號在到達光耀事件的發生區域時在星圖上莫名消失了,而另外三艘飛船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說到這裡,何北風停了下來,後面的內容是決不能在電話裡說的。
“飛船上究竟發生什麽事了?”楊鑫問。
“你來貝克勒爾圖書館。”
自從黑塊被證明無法生產時,舊上海和它的相關單位的級別就降低了很多,現在它的主要任務是解開光耀事件的謎團。
圖書館很少像現在這樣不到晚上就閉館,中央的圖書大廳一片昏暗,楊鑫是從偏門進去的,她推開辦公室虛掩著的門,看到館長貝克勒爾在辦公室一直嘗試著聯系漂洋號,何北風正在整理那些發來的信息。
楊鑫對何北風說:
“飛船上的船員為什麽會用那種私密手段發送消息,上面應該有直接聯系地球的公共頻道。”
“因為與深空症同樣的原因,遠航艦隊攔截了所有的私人通訊,並且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系。”
“那消息是怎麽突破封鎖發送到地球的?”
“深空症在星際空間是致命的,除了已經失聯的漂洋號外,另外三位艦長在飛船撞毀前將所有被攔截的信息重新傳回了地球。”何北風嚴肅道。
“難道沒有人活下來嗎?”
“有,一部分人躲進了逃生艙,但深空症早晚會殺死他們,同樣的原因,救援行動也無法進行。”
“天哪!”楊鑫沒想到事情會這麽嚴重。
“不要用這副表情,漂洋計劃是成功的,他們在發現深空症時沒有返航,僅這一點就值得我們尊敬,而且傳回的消息裡有很多星際空間的相關實驗數據,甚至他們就快要找到解決辦法,可惜暴露在星際空間的時間太長了。”
何北風把那兩堆文件推開又對楊鑫說道:
“這些都是,裡面基本描述了飛船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全是音頻轉文字,大概有六萬份。”
“這麽多?漂洋計劃距今還不到四十年,就算每天都有重要信息也不可能這麽多。”
“這麽說吧,有五萬份是普通船員發送的,在飛船失控撞毀前每個人都被幽靈折磨地沒有人樣了。”
聞言,楊鑫默默拿起一張看了起來:
今天是辰星號跨過柯伊伯帶的日子,我和工友們一起在餐廳觀看了這個神聖的時刻,這是比阿波羅登月更具有歷史意義的時刻,是比哈勃望遠鏡越過柯伊伯更輝煌的時刻,雖然遠在我們前方的漂洋號搶奪了第一的稱號,可對我們而言依然神聖。黑色的背景下是一個漫無邊際的藍色冰環,那是柯伊伯帶的臉龐;辰星號逐漸靠近,冰環四周是潔白的冰霧,是那柯伊伯帶的面紗;不一會兒,飛船的頭部終於進入了冰環邊緣,漫天的冰雹雨點般砸來,遠遠看起來是像冰霧,實際每顆霧粒都不小於足球大小。我從沒有見過這麽密集的冰雹,像是撞到了冰山,飛船搖晃的幅度變得誇張起來,劇烈的顛簸晃得人心煩,所幸我們都被固定在靠椅上,其實我更擔心飛船的擋風玻璃會不會在某一瞬間碎掉,晃動最劇烈的時候,我幾乎敢肯定飛船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恐怕連心跳都要停止了。說不上多長時間,飛船終於破開了冰環,無邊的黑幕夾雜著點點星光映入眼簾,宇宙的神秘面紗又覆蓋了整個屏幕。可惜我無法讓住在太空城的孩子們看到這一幕,但我可以把這一奇景寫下來發給他們。
楊鑫又拿起了幾頁:
這裡是辰星號,我是艦長阿爾坎彌斯,現在進行日常錄音,經過七個地球日的航行我們有驚無險地穿過了柯伊伯帶,開始正式向光耀事件的發生區域行進。
幾個月前我們在航行中發現了一種詭異的病症,察覺到後遺症的說法似乎是場騙局,但我理解聯合政府的做法,因為並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科學,尤其是在經歷過一場大災難後。為了避免此消息泄漏到地球和太空城引發恐慌,我們中斷了與外界的聯系,這可能會引起地球方面的誤解,但隨行的腦科學專家說明了這個病症與物質之間的關系,甚至與我們要尋找的暗能量存在很大關聯,只有進入星際空間才有可能找到答案。對於後遺症的真相,我必須隱瞞大部分船員,這很自私,但漂洋計劃的使命是為全人類尋求延續下去的機會,任何船員在登上辰星號的那一刻起就應該有了覺悟。
在航行中我們也會不斷尋找治愈這種病症的方法,如果真的成功,我會立刻恢復聯絡,公布信息,但這個病症對大腦的傷害非常嚴重,如果沒能找到治愈的方法,我必須在變傻之前作出多手準備,錄音結束。
這裡是辰星號,我是艦長阿爾坎彌斯,現在進行日常錄音,目前已有372名船員出現阿爾茲海默症在內的多種神經系統疾病,已無法繼續進行采集作業,隨行醫生暫無法救治,只能借助冬眠倉控制病情,於第一批冬眠的船員陸續蘇醒後,該372名船員已進入冬眠狀態。經過篩查,全艦包括機組人員在內的兩萬三千五百人均有輕重不一的上述症狀,情況極為嚴峻,腦神經科室的醫生正在全力研究發病原因,錄音結束,另有附文。
附文:疾病具體信息如下,辰星號在每次遇到小行星群時會派出兩百人左右的小隊采集樣本,上述已進入冬眠倉的372人均為采集樣本的隊員,由他們所述,往返飛船時會出現嚴重的視空間障礙,幻覺,失語,頭脹,惡心等症狀,而回到飛船上時,症狀明顯減輕,得出經驗結論——不要暴露在宇宙深空。
辰星號已將人工采集的方式轉為遠程操控。
全員健康檢查後,發現上述症狀普遍存在,另發現經常在飛船邊緣進行維護工作的230名外出人員症狀最為嚴重,有6人已經出現思維置換等人格分裂症狀,性情大變,具有嚴重暴力傾向,現已強製進入冬眠狀態,另外還有4055人因為經常在艦舷等飛船邊緣附近活動,其症狀也較為嚴重,大部分人都出現了阿爾茨海默症中期的症狀,得出經驗結論——不要遠離飛船質量中心。
辰星號已將全部娛樂活動安排至餐廳和體育館。
我們與漂洋號,列克星敦號和卓越號失去聯絡,可能他們的情況也不容樂觀,此前參與過建設太空城的船員已向艦橋投出多封匿名信,唯一有用的是聯合政府很早就把這個怪病命名為深空症,至少我們不用再稱呼它們是幽靈了,錄音結束。
這裡是辰星號,我是艦長阿爾坎彌斯,五千台冬眠倉已經全部住滿,其他人全部集中在艦橋附近,暴力現象不斷,那些幽靈無處不在!遠航任務受到嚴重阻礙,我們請求援助!我們請求特效藥!否則我有權終止本次遠航任務!
“看後邊的吧。”何北風面露難色對楊鑫說。
長期處在意識雲內,辰星號所有人員的思維方式已經發生了顛覆性變化,甚至忘掉了自我,發瘋的人員在內部開始了一次次屠殺。
楊鑫從另一堆文件上找到了對應的編號並翻到最後一張,這是一篇音頻轉文字的文檔:
“在辰星號上,我應該是艦長,因為他們都這麽叫我,儀表盤上的一串數字一直在閃,22454220002是這麽念的吧,我隨便按了個按鈕它就不閃了,隻記得我好像還必須說點什麽,麗婭副艦長你說吧。”
“啊,原來我叫這個名字,你怎麽知道的?”
“哦,我看到你時腦子裡就有了這個詞語。”
“艦長,我隻記的你每天這個時候會坐在這裡對著話筒自言自語。”
“那就很奇怪了,我為什麽要對著它說話。麗婭你快看,這個燈亮了,一直閃著綠色,我該怎麽把它停掉。”
“好像是這個按鈕吧。”
“哦,還要打開蓋子,真麻煩,媽的,我怎麽發射導彈了,麗婭快告訴我怎麽讓這該死的閃光停下來。”
“不!艦長,你不該亂按的,我得翻翻手冊。”
(電流音)
“親愛的麗婭,你好了沒有,我眼睛快要瞎了,我討厭這個光。”
“嘿,艦長,我找到了,應該是這個按鈕,哈哈,原來是開門的按鈕。”
(門開的聲音)
“艦長先生,大夥讓我過來問問您,我們為啥要在這堆石頭旁邊待著。”
“我不知道,麗婭你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我先去翻翻日志。”
(紙頁翻動的聲音)
“艦長先生,第一頁就有,這裡寫著我們最主要的目的是前往星際空間尋找暗能量並找到治愈深空症的辦法,在抵達光耀事件的發生區域後找出原因或者采集樣本後返回。”
“那我們現在在哪裡?”
“哦,看星圖,太陽在飛船的後邊,我們應該還沒有到達目標區域。”
“那還等什麽,出發。”
(聚變引擎啟動的轟鳴聲)
“哇,艦長先生,你居然知道怎麽啟動飛船引擎,我才剛看到這個拉杆。”
系統警報:撞擊!撞擊!撞擊!
“該死,怎麽又亮紅燈了。”
系統警報:撞擊!撞擊!撞擊!
“先生,我們前邊有塊大石頭,比他媽的飛船還大!”
“放心,麗婭副艦長,我知道該怎麽做,打開翻蓋,就這樣按下去。”
(導彈出倉的聲音)
系統播報:危險解除。
“天啊,就是太顛簸了,麗婭,怎麽能讓飛船繼續說話,我印象裡飛船可以自動駕駛。”
“我找找看。”
撞擊!撞擊!撞擊!
“又來了。”
撞擊!撞擊!撞擊!
“媽的,石頭就在右邊這導彈怎麽不拐彎啊,它是瞎子嗎,麗婭,快找找怎麽瞄準,我們他媽的快撞上了。”
撞擊!撞擊!撞擊!
“艦長先生,我正在找,啊,來不及了!”
(船體被轟擊時的震動聲)(電流音)(電流音)
系統警報:機體受損百分之十一,右側舷船艙發生輕度泄漏,即將開啟隔離,正在通知疏散。
“天啊,麗婭,沒磕到你吧。”
“我還好,就是是有些頭暈,四周都是石頭,導彈不夠用,艦長,自動駕駛的命令在這裡。”
“哦,上帝,這三個按鈕完全一樣,我該按哪個呢。”
(小行星碎塊撞擊船體的聲音)
“該死,根本打不完這些小石頭,它們太多了。”
(小行星碎塊撞擊船體的聲音)
“艦長,您快轉向啊,前邊還有個大家夥!”
“我的老天,全按一遍吧。”
系統播報:已攔截的信息正在發出,全艦廣播已開啟,自動巡航開啟。
“來不及了,要撞上了!”
“啊!”
撞擊!撞擊!撞擊!
(船體局部爆炸時的聲音)
系統警報:右(電流音)側舷損毀,氣壓泄漏,機體受損百分之三十三,氣壓泄漏,請開啟虹膜保護。
撞擊!撞擊!撞擊!
系統警報:自動開啟虹膜保護。
撞擊!撞擊!
(船體局部爆炸時的聲音)
系統播報:機體(電流音)左側舷(電流音)損毀,機體受損百分之四十二,嚴重受損,請全體人員(電流音)根據提示燈指引,迅速進入就近逃生艙避難,請全體人員根據(電流音)提示燈指引,迅速進入就近逃生艙避難。
撞擊!撞擊!撞擊!
楊鑫又翻動了一頁,發現已經沒有了。
“這是辰星號發出的最後一則語音消息,一個月前,他們在星際空間的一個小行星群內失控撞毀,全艦兩萬三千五百人只有兩千一百二十六進入了逃生艙。”何北風說。
“他們還能挺多久?”
“辰星號的逃生艙沒有配備冬眠設備,按照食物和氧氣存儲,他們最多能撐四年。”
“可四年內哪怕攻克了深空症,救援艦隊也無法抵達啊,所有人都會憋死在逃生艙裡!”
“別那麽悲觀,沒有人會坐在原地等死,看,這些是辰星號發生事故期間所有船員的私人文件,經過整理分析,我們還原了艦長阿爾坎彌斯對漂洋計劃的補救行動。”
厚厚的一遝文件堆成了一座小山,楊鑫就這樣看了一整個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