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原子

　　亞伯拉罕·邁爾斯的話並沒有撼動辛欽的決心，後者把半生都托付在了黑塊上，不可能因為幾句話就放棄，這些天他依然在避難所的實驗室內工作，來完成最後幾道解析步驟，不久後，天河八號超級計算機終於為他呈現出了結果。

　　這天凌晨，天還沒有大亮楊鑫就被住所外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枕頭邊的電

　　話也吵鬧個不停。

　　“你快來實驗室看看，那個人瘋了！他好像認識你，讓你過去。”許空雲在電話那頭慌張地說。

　　“誰?”

　　“那個借儀器的學者，你快來，我怕他把儀器砸了。”

　　“好吧，我馬上到。”楊鑫匆忙起床後趕到了實驗室，她看到周圍一片狼藉，所幸沒有儀器受損。

　　那個男人站起身，頭髮亂糟糟的，眼瞼上布滿了紅血絲，臉頰上有兩道淚痕，上面還沾滿了塵土。

　　“你是楊鑫對吧。”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是。”男人身後儀器屏幕上的畫面讓她有些似曾相識。

　　“用一下你的手機，把這個數據包傳到舊上海，他經常和我們提起你，說你是個幸運的女孩。”辛欽停頓了一下，兩眼無光“可我們卻是不幸的。”

　　長久的壓抑終於被釋放時讓辛欽近乎發狂，等回過神他才發現周圍的物品都被自己摔壞了，包括與舊上海的聯絡設備，隻好用手機來發送，他不用擔心數據被截斷，也不需要再擔憂神眼的監視，一切都無所謂了。

　　或許是燈光的原因，在辛欽接過手機的時候楊鑫才注意到這人的手臂在淌血，還粘著許多玻璃渣。

　　楊鑫拿著醫藥品回來時看到他還在手機上操作便沒有打擾他。

　　“學長，怎麽回事?”她把許空雲拉到一旁很小聲地說道。

　　“哦，我來取東西時看到他瘋子那樣砸東西和自殘，我正要報警時他衝過來把我手機搶了還說讓我把你叫過來，我本來是想去叫安保的，可安保說這個人他管不了，無奈我只能照那瘋子的話去做了。”

　　“真是抱歉，把你牽扯上了。”楊鑫滿是歉意地說。

　　“沒什麽大事，這裡你收拾一下吧，我抗不住了，回去睡會。”許空雲連打著哈欠回去了。

　　楊鑫先基本打掃了一遍，隨後將桌椅擺正，有些很大的會議桌她搬不動隻好等辛欽弄完再說，她的目光又轉向了天河八號的屏幕上，越看越覺得熟悉，無數微粒以中心的核子向外輻射，每顆都按照某種規律排列著，它們各自在擁擠的軌道上運動而且相互間沒有干擾，一同組成了動態的穩定結構。

　　“給你。”男人的話打斷了她的思考。

　　男人癱坐在椅子上，好像大事已了，再沒有了之前的精氣神，楊鑫在一旁幫他包扎傷口。

　　“您真的解析出了黑塊的成分！”手機上還能看到他編輯的一則消息是發給王渙的。

　　聽到黑塊男人眼神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能有什麽用呢。”男人的聲音有氣無力。

　　屏幕上的微粒還在做圓周運動，可微粒的模型並不是電子。

　　“是氫原子核！居然以核子為基礎材料搭建物體！”楊鑫驚呼。

　　她終於認出屏幕上的東西，它是超排列材料中提到一種概念材料，以核子為基本原料，利用核子間的強相互作用直接搭建出一個宏觀物質，它會具有與原子核相似的穩定程度，但是用微觀粒子堆砌出一個能用肉眼觀察到的太空飛船，其中需要的能量連超級計算機也難以估算，這樣的宏觀核子團還會捕獲外界的自由電子，成為結構差異巨大的異構原子，也稱巨原子！

　　“可是這麽多質子怎麽可能會毫無反應地作用在一起。”楊鑫甚至不敢看一眼桌子上的黑塊，仿佛後者是一顆即將爆炸的聚變核心。

　　“這個問題我們研究了快十年，可現在一切的努力都白費了，它是人類科技無法達到的高度。”辛欽半躺在椅子上，痛苦地閉著雙眼。

　　用材料樣品分析出結構並不困難，可國家更想研究出它的製備方法，最初在舊上海也進行了以氫原子核作為結構材料的實驗，但科學家們甚至無法維持兩顆氫原子核結合後的狀態，它們總會轉變同位素氘，更不用說在數量龐大的情況下可能發生的危險。於是實驗轉到了計算機模擬中進行，終於在無數次失敗後得到了近似答案，如果用超排列材料的製備方法一顆一顆堆砌會引發聚變反應，只有讓數量龐大的核子在同一時刻結合就有可能利用強核力在多個方向上束縛每一顆核子，使得它們之間不會發生反應。靈感的來源是太陽不會在一個較短的時間內完全燃盡它的所有燃料，因為太陽中心向內的強引力與太陽外圍向外的輻射壓形成了平衡，通俗來說，巨原子是一種恆星結構的人造物，但這個實驗很難去驗證，不只是危險性，而是技術性，人類根本沒有那麽多的自由核子供給實驗，而且也沒有足夠的能量去操控這些核子。

　　辛欽並不是因為白白浪費了十幾年的辛勞而痛苦，而是他的人生突然失去了方向，他本想親手製備出這種材料的，但這一切都不可能了。

　　“我們還有其它的事情可以做，對吧。”楊鑫說，可辛欽似乎睡著了，沒有聽到。

　　第二天早晨當他醒來時看到了那張被自己推倒在地的桌子，仿佛看到了自己，他把桌子扶了起來，又仔細地用衣角擦拭著它的表面，直到一塵不染，平如鏡面。

　　楊鑫看著辛欽走出了031號避難所，他一路小跑到山頂上，上面有個小土堆，很矮，周圍的植被很茂盛，這個時候太陽才剛升起來，露水蒸發形成的水汽在他的鬢發上形成了一層白霜，男人脫下了那件一直遮掩自己的黑色大衣，看向正南方，輕聲說:

　　“我的任務完成了。”

　　在天際環的聯合政府議事大廳內，深空症項目的主負責人郭唯之向會場公布了他們團隊的最新進展。

　　正中心的大屏幕上顯示了一篇日志:

　　《實驗日志3579》

　　經過兩年多的臨床期和熱心志願者們的試藥，治愈阿爾茲海默症的藥物安全性已經得到證明，第三期臨床試驗結束，此藥物雖然對深空症的療效十分有限，但近地航行已完全不受影響。

　　在研發藥物期間，團隊提出了容器假說，假說認為遊蕩在宇宙深空中的幽靈是逸散出的容質(意識)，因此團隊計劃進行剝離和收納容質(意識)的實驗，可處於理論階段的收納容質(意識)實驗在可行性方面以失敗告終。

　　問題主要出現在容質的載體上。

　　除了大腦以外，團隊成員想不出容質中的那些情感、記憶、人性和其它複雜的東西在離開容器後要以怎樣的載體儲存。

　　比特流不可能，冰冷的數字0和1無法承載這樣龐大且不斷變化著的數據海，由於記憶的不連續性，硬盤在存儲這些數據時會出現大量斷點，這在浪費存儲空間的同時，讀取的延遲會加重這個不連續性，導致個人出現視空間上的內容偏差，這是致命的。

　　文字更不可能，文字的描述生硬刻板，修改的過程不僅非常繁瑣，而且每個人對同一段文字在不同的時刻內都會有不同見解，並且被記載的人也是不斷變化著的。通俗的說，當一個人的容質被文字的形式存儲時，他個人就再難以發生變化，或者換句話說，是難以進步了，這對人類來說更是致命。隨後團隊想到了中國的活字印刷術，我們並不是在討論印刷，而是文字的流動性，它克服了文字被固定的限制，讓文字像水流一樣活了起來，可它依然無法作為容質的載體，原因在於文字的描述存在極限，哪怕再磅礴的語句也不可能精確地描述一個人的所有，這會導致被記錄人出現失真現象，而且人還處在不斷變化的狀態中，這更加大了文字記載的難度。

　　電磁波譜也考慮過，作為優秀的信息傳輸媒介，完全可以傳輸大量且不斷變化的信息，缺點是衰減性強，如果容質由它承載，那麽再次將其傳輸到容器時會缺失大量容質，這相當於殺人，絕對不可行。

　　最後，團隊根據對深空幽靈的多次實地體會，得出了一個結論:

　　容質不可單獨存在，它和容器兩兩不可分割，是一個整體。

　　日志結束。

　　會場上很快有人提出了疑問:

　　“逸散到深空中的意識不就是獨立存在的?”

　　“並不是。”郭唯之說，“它只是從人腦這個小容器，回到了宇宙這個大容器。”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照你們團隊的解釋，宇宙本身是有意識的?”有個人問出了會場內很多人想表達的意思。

　　“我並沒有這麽說，這只是大小容器之間存在的聯系。”郭唯之向參會人員解釋道，“小容器就是腦神經網絡，後者能模擬出了類似宇宙深空的環境，得以讓容質存儲在內，但如果想要表達出容質的內容，或者說對物質世界產生影響就必須要有一些物質結構，也就是人體的組織器官，才能向外界表達。”

　　“您想說這是深空症的病理嗎?”聯合政府輪值主席哈赫戴爾問。

　　“是的，女士，處於大容器的容質無法向外界表達，它只能通過進入小容器佔用我們的感官，這應該也是頭部刺痛感的來源，這可以理解為幽靈在攻擊我們。經常往來各大太空城的人員可能最有這種感覺，在睡眠情況下深空症的症狀會更嚴重，‘非自願想’的持續時間也更長，這應該與睡眠時大腦變得脆弱有關。”

　　“郭唯之先生，我想我們兩方的研究存在了交叉點。”一位大胡子的西裝男人說道，他曾是漂洋計劃的反對者之一，現在是研究冬眠技術的科研員。

　　“您是說冬眠技術的缺陷嗎?”郭唯之問。

　　“是的先生，議會結束後請允許我們的團隊前去參觀。”大胡子男子很有風度地說。

　　“當然沒問題。”

　　現如今的冬眠技術主要根據蛇類、熊類的冬眠機制和利用人類深度睡眠機制演化而來的，依靠低溫和神經麻痹來減緩體能流失，並且使人體進入超長時間的深度睡眠，通常十二年就是極限。完善冬眠技術的最大難關不是肌肉松弛，而是腦功能受損，即使冬眠倉內有最先進的生命維持設備，當深度睡眠超過十二年時，大腦皮層的功能區也會完全紊亂，神經細胞凋亡殆盡，那人將永遠無法醒來，會一直沉睡到生命的終點。科學家們猜測大腦在睡眠時的自主清理功能會使得自己變得更加脆弱，這與人們過度睡眠時產生的暈眩和頭痛很相似，但是目前沒有找到解決辦法。

　　讓人類能夠沉睡數百年而沒有任何損傷，是實現恆星際飛躍的第一步，所以在冬眠技術的缺陷未克服之前進行恆星際飛行無疑是自殺，這也是有些人反對漂洋計劃的原因。

　　輪值主席哈赫戴爾在會場征集了一個很多人都關注的問題，她問郭唯之:

　　“我們已經知道深空症的嚴重程度與個體和大質量天體間的距離有關，而逸散出的容質也總會遠離物質，現在可以試想一個極限條件，逸散的容質最終會聚集到哪裡。 ”

　　“純粹的空間。”郭唯之說。

　　“一無所有的空間是不存在的！”會場內有人反駁道。

　　“存在，甚至在你我的身體裡就有，在基本微粒的縫隙內，在物質之間的夾縫中，總會存在小到可以忽視的絕對真空，如果在物質稀薄的星際空間內，絕對真空的體積還會更大。”

　　“它裡面真的什麽物質都沒有嗎?”哈赫戴爾問。

　　“物理意義上的物質是沒有的，但深空症告訴我們，真空不空。”

　　“您的話自相矛盾，絕對真空存在東西它就不能稱為絕對了。”有人說。

　　郭唯之解釋道:

　　“在化學未成為一門科學以前，古人們同樣認為空氣是空的，直到拉瓦錫發現空氣的組成，而現在我描述的純粹空間隻指沒有任何物質存在的空間，但它還存在其它東西，比如容質。”

　　郭唯之的這句話瞬間引起了一位研究宇宙學常數的學者的興趣，意識這種無法觀測的東西和無處不在的絕對真空讓這位學者聯想到了暗宇宙，他隨即向在場的人說出了他的猜測。

　　“無論是哪一種猜想，我們目前得到有效信息都很有限，想要對意識和純粹空間有更深入的研究，就必須進入星際空間中驗證。”

　　在場的人們想到了漂洋計劃，但四艘飛船已經失聯太久了，如果不是海王星軌道觀測站還能觀察到他們，聯合政府就要宣布計劃失敗了。

　　而現在，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指向了人類頭頂的星空！與失聯飛船重新取得聯系已成為聯合政府的一號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