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町，常記藥鋪。

　　常掌櫃正借著最後的橘黃色余暉，撥打著算盤，清點著今天的帳目。

　　他用手指沾了一口唾沫，正要撚開帳簿的下一頁。

　　“掌櫃的，我要藥。”有些渾厚的嗓音猛然響起。

　　嗤啦一聲，帳簿就被撕了個小角。

　　“嚷嚷什麽，老夫又不聾！”常掌櫃有些沒好氣，抬起頭來。

　　一個身著白袍的身影大步流星，邁入店中。

　　正是懷中揣著血汗錢的唐斬。

　　日間目睹了趙師傅開碑裂石，唐斬對內功的渴求更上一層。

　　一雙肉掌，輕飄飄在石樁上打出三寸掌印，這份功夫，哪怕前世那些傳武大師，也做不到。

　　只可惜，練習內功需要先行打好精血基礎。

　　而氣血每次蛻變，需要的資源都會瘋狂提升。

　　養血階段結束後，想要突破一次氣血，如同無底洞般的藥湯消耗，就足以阻擋大多數人的腳步。

　　整個石橋町堂口，一次氣血境界的，也不過十幾人而已。

　　這也是大多數人養血後就開始擺爛的原因。

　　武者混口飯吃容易，但成為高手卻難，窮文富武，不是說說而已。

　　也幸虧從唐牛處得來這些銀子，唐斬才有今天來藥店的底氣。

　　“原來是無生教的使徒大人，您也是來買養脾胃的藥的?”

　　使徒是外城民眾對無生教眾比較禮貌的稱呼，因為無生教的正式弟子往往自稱是無生老母的使者。

　　唐斬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應該有其他無生教弟子買過養脾胃的藥。

　　武者三分練七分吃，其他人哪怕有些余錢，也會優先改善脾胃，而不是補充氣血。

　　脾胃好了，意味著從食物中提煉水谷精微的能力也會變強，相當於一本萬利的投資。

　　但他不需要，只需要【吃飯】技能提升，脾胃就能一直提升，這比什麽養胃藥都管用。

　　他心中念頭一閃，對掌櫃道:“我不用養脾胃，給我多來些補血的吧，我最近有些貧血。”

　　常掌櫃皺了皺眉，看了看唐斬面色。

　　紅的容光煥發。

　　再看看沒有被袍子遮住的肌肉。

　　油光瓦亮，像是塗了臘。

　　“這位使徒，貧血不貧血，不能靠自己瞎猜，吃錯藥反而對身體有損耗的。”常掌櫃好心提醒了一句。

　　這一米八的個頭，豪爽的嗓音，實在不像個貧血的樣子。

　　“放心，我問了懂醫的師兄弟，都說我一看就是貧血。”

　　唐斬信誓旦旦，“不用擔心，我是講道理的人，哪怕吃出事情，也不會找你做醫鬧的。”

　　有這句話，常掌櫃終於不再規勸。

　　他雖然還算有些良心，但也不會故意跟錢過不去。

　　“那使徒可有大夫開的補血方子?”常掌櫃道。

　　“沒有，您看著開就行，補血效果越強越好。”

　　常掌櫃越聽，越覺得犯嘀咕。

　　這使徒不像是要服藥，倒像是要服毒。

　　不過客人執意如此，那他也沒必要再勸。

　　他沉吟一下，道:“以補血方子而論，有四物湯、八珍湯、枸杞烏雞湯等經典方子。”

　　“不過方子需要大夫望聞問切，才能對症下藥。”

　　“不需要！”唐斬立刻打斷，“給我把常見的方子都來上七天的量！”

　　常掌櫃搖搖頭，雖然覺得唐斬腦子有些問題，但還是轉過身，按常見的五種方子給唐斬抓了藥。

　　“一共二兩七錢。”

　　常掌櫃從唐斬手中接過碎銀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好心勸道:“這些方子哪怕都拿了，一段時間內最好只服一樣，不可混吃。”

　　雖然他只是藥鋪老板，但基本的醫理也是知道。

　　每種方子的藥材對脾胃的效果不同，有的性涼，有的性溫，有的性熱，有的性寒。

　　要是固定按方子吃倒也罷了，每種方子的藥材可以互相調和。

　　但要是幾種混吃，那就如同就著火鍋吃雪糕，反覆冰火九重天，鐵打的脾胃也經不住折騰。

　　“啪！”唐斬猛地一拍掌，“多謝掌櫃的提醒。”

　　他想到了更好的解決方案。

　　以他如今的脾胃，一般的食物和藥湯，脾胃都是來者不拒，迅速消化。

　　這些藥方久經驗證，都是調和好了幾種藥材的藥性，選擇了對脾胃傷害最小的方案。

　　但自己沒必要啊！

　　他大可以不按照方子走，只找補血效果最大化的藥材，把那些調和作用的藥材刪除掉。

　　當然，雖然脾胃不怕，也要考慮其他髒器的負擔，因此要找一個最佳平衡點。

　　“掌櫃的，補血的藥材都有哪些?我每樣都需要一些。”

　　他要做個測試，找出補血效果最好，對其他髒器傷害最小的方案。

　　掌櫃的皺了皺眉，“使徒，您聽明白我剛剛說的意思了?”

　　他現在確定了一個事情。

　　不是客人腦子有問題，就是他的表達能力有問題。

　　“沒錯，這些藥材是給我一個朋友抓的。”唐斬面不改色，“給我朋友每樣來二兩。”

　　常掌櫃道:“如果是補血藥材的話，那有阿膠、何首烏、龍眼……”他報出一大串藥材名稱。

　　哪怕每樣二兩，加起來也是不小的買賣了。

　　算盤啪嗒嗒的珠子連聲脆響，“使徒，一共是五兩九錢銀子。”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在這個時代，二兩銀子幾乎都夠一個三口之家的日常花銷了。

　　無生教在外城雖然有面子，但這麽多錢，除非唐斬要強行搶他的。否則，縱然是常老板的親爹來了，那也要明算帳。

　　“給你六兩。”唐斬面不改色，直接掏出一把碎銀子，“但這些藥材，每半兩都給我單獨包裝。”

　　片刻後，唐斬提著大包小包的一身藥材，從藥店走出，留下滿腹狐疑的掌櫃。

　　“哪怕發了筆橫財，但是要想把藥當水喝，還是不太夠。”唐斬歎了口氣。

　　買藥難，買藥貴，在哪個時代都是如此。

　　“要想實現湯藥自由，必須得等唐牛家的財產過戶。 不出意外的話，三條人命赤裸裸的擺在橋上，官府肯定要來官差，來堵我的口。”

　　官府每年往上報的命案數量都是有限的，否則就會影響官員考核。

　　幫派廝殺，大多發生在夜間，而後默契洗地。

　　而把屍體光明正大擺在橋上的行為，有些太不懂規矩了。哪怕這是天高皇帝遠的燕城，表面樣子還是要做的。

　　為了大局考慮，防止唐牛僅存的“親戚”去上告，官府肯定會一定程度的安撫自己，讓自己息事寧人。

　　因此，唐牛的財產過戶，應該會一切從簡，一切從速，不會有太大波折。

　　哪怕有小吏為難，盤剝走一些財產，估計也不會太多。

　　“還是太弱了……”唐斬搖了搖頭。

　　他現在的武道境界太低，有些束手束腳，只能靠著人情世故、世道人心，來作為武道的補充。

　　但人心幽微，世道無常，把希望寄托在人情世故上，就很大程度增添了自己的不確定性。

　　讓他很沒有安全感。

　　一路想著事情，天邊的紅色晚霞已經悄然隱去，換上了幾顆繁星。

　　唐斬陪二姐吃了晚飯，回到自己的屋中熬藥。

　　無法預測的冰冷世道中，唯有這些溫暖的藥湯，能給無助的自己一些安全感。

　　“先測試四物湯……”

　　很快，鍋中藥材熬好，唐斬聞著味道，皺了皺眉，但還是捏住口鼻，一飲而下。

　　嘴巴盡管喝藥，剩下的事情交給脾胃。

　　湯藥入腹，很快，一股暖流升騰而起，散入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