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而下,打入叢林,響起簌簌穿林打葉聲。
麻雀兒一口嘬在俞白的眼皮上,疼醒了他,晃了晃有些渾噩的腦袋,他也不知自己何時暈的過去,隻記得最後好像整個冰世都在湮滅,於是便沒了畫面。
起身茫然四顧,這裡他認識,妄城外,亂葬崗。
怎麽會在這裡?
他扭頭看向一旁的水灘。
那裡影射出他的樣貌,頭生犄角,嘴露獠牙。
俞白駭得連連往後爬,這哪裡是他?
卻又近前,細細觀摩觸摸著那犄角獠牙。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他嘗試著運轉著正氣拳本綱,充盈的靈氣奔湧全身,脈絡之間靈氣轉圜不止。
謝湘說過,體內蘊靈力,便是正式踏入修行門檻。
起武一境,可快可慢,關系往後修行之路,快者淬煉過一番十二經脈,五髒六腑,待到這些皆是充盈靈力,便是起武完滿。
就可踏入修行第二境——道玄境。
慢者,十二經脈,五髒六腑俱是淬煉至極致,外皮剛骨,捶打至完滿。
武道感悟至宗師,方才自覺起武大圓滿。
有人一月入道玄,有人十年磨起武。
積累的愈是渾厚,修行之路愈是寬廣,走起來自是坦然,同境更是遠勝旁人。
此刻俞白隻覺得體內靈力洶湧澎湃,豈止是十二經脈,五髒六腑,便是血液之中,亦是靈氣滾滾,充盈無比,只是難以控制,四處奔湧。
起武圓滿?
他不知道這些,這超出了他的見知。
既無知,那便打拳吧。
叢林中,俞白運起道法本綱,照著拳譜打起正氣拳式,拳風呼嘯,大開大合。
口中又朗聲背誦謝湘所授心經。
隻覺——激動難眠。
俞白披過黑袍,遮掩頭上犄角,驚慌的逃離在叢林之中。
方才練拳一番後,體內氣息逐漸平穩,他便想著先回妄城,亂葬崗離著妄城不過十來裡的路程,藏著一些無主屍骸,或者大獄死囚,亦或是窮苦人家。
他想著不論如何,先回城裡找大狗,妄城如此驚變,實在讓俞白難以安心大狗的狀況,大狗跟他兩三年,人雖有些憨傻,心地卻是極好的。
可路上卻遇見一婦人背著不過滿月大的嬰孩,手裡提的香紙,看得出來應是去祭拜的。
這本沒什麽,俞白正緊了緊頭上的黑袍,想遠離這對母女,免得叫人看出自己的怪相,卻不想無意間瞥見那滿月的嬰孩,心底竟生出一股欲望來,他餓了。
這股念頭雖然不強烈,卻是將俞白嚇得連忙逃離,他不是怪物,哪怕頭生犄角,嘴長獠牙,他也是個人。
不敢再看,隻敢蒙頭落逃。
直到不遠處,破敗的山神廟顯現出來,俞白方才松下口氣,本欲直接略過此破廟,卻聽那山神廟蕩來聲聲嚎叫。
“大傻個,你別死啊,不然俊哥那人參可全讓你給糟蹋了。”
“你撐住,我去給你找大夫。”
俞白臉色一變,似是意識到了什麽,猛然轉身大踏步闖入山神廟,夏風拂過黑袍,露出崢嶸犄角與獠牙。
“怪物啊。”
曹大胖被猛然闖入的俞白駭得失色,那犄角獠牙,與他在滾燙的大湖中所見惡鬼,何其相似。
俞白卻是不管他,直接攬過大狗,慌張的呼著大狗名字。
此時的大狗赤裸著紅腫身子,遍是傷痕,四肢脖頸,可怖的血伽直衝視線,淡淡烏光朦朧覆蓋,仿若隨時會消散。
“大哥。”
大狗裂開嘴角,樂呵呵的喚著俞白,只是氣息微妙,儼然已是進氣多,出氣少了。
俞白扭頭瞪著一雙凶眼看向曹大胖,凶相畢露。
曹大胖此時也是從那方容貌認出了俞白,急忙解釋:“不是我,還是我拿給他半截人參,吊著他命嘞。”
“是...是胖...胖哥救了我的。”大狗出聲解釋。
“俊。”曹大胖小心糾正,看了眼俞白的犄角獠牙,又連忙閉嘴。
俞白也是忽的想起什麽,慌張從黑袍中尋摸著,終於掏出兩個瓷瓶來,手忙腳亂的喂給大狗。
“大狗,忍著點。”
“嗯,大狗,不怕疼。”
俞白聽到大狗回應,這才小心翼翼的學著記憶中的謝湘,按動大狗身軀的骨位,可他畢竟不曾學過醫理,隻敢將那些明顯錯位離譜的骨骼給掰了回去。
在曹大胖驚詫的目光中,大狗的臉色明顯紅潤起來,身上的刀痕傷口竟也逐漸合攏。
“你身上怎麽來的這些傷口?”
見到大狗起色好轉,俞白這才出口詢問。
大狗哆嗦了一聲,似是回想起什麽恐怖,囁嚅道:“有個綠衣服的壞人剜了我的心出來,說是要看大狗為什麽沒死。”
大狗說著,眼眸竟也泛起了水花,通紅一片,顯然是怕急了,哆哆嗦嗦的向俞白說著自己遭遇的一切。
剁手,斷腳, 剜心......
直聽得俞白攥拳捏白了手指關節,深呼吸間胸膛上下起伏,亦是紅了眼眶。
良久,他忽的看向大狗,嘴角扯出勉強的笑容,咧道。
“活著就好。”
卻是用力抱著大狗,大狗也抱著俞白,“大哥別哭,大狗不痛了嘞。”
“要不,我去給你們找找大夫?”
曹大胖試探著出聲打破了這一畫面,實在是俞白那頭上崢嶸犄角,嚇得他膽顫心驚。
俞白嗯了一聲,只顧查看大狗的傷勢,卻又出聲問道:“胖子,我這副模樣,你不會找衙役告發吧?”
曹大胖剛剛踏出門檻的腳僵在了半空,隻僵笑的回道:“哪能啊,俊哥我可是義薄雲天的,自小就是將你看作兄弟處的。”
往日曹大福與俞白雖然常常互罵,但這胖子卻也真的時常救濟過他們哥兩,哪怕嘴臭取笑,哪怕偶爾會逗弄大狗,卻也是實實在在的給了饅頭。
“胖子你的人品......我還是信的過的。”俞白乾巴巴的回應著。
曹大胖又試探問道:“那你們就待在這裡等我,我去給你們找大夫?”
俞白嗯了一聲,“那我們就在這等你。”
曹大胖這才逃也似的遠離了山神廟。
不多時,一道肥碩的身影光著屁股蛋狂奔著穿過叢林。
那般速度,叫人看了只怕會驚呼,哪裡來的起武境高手。
“娘嘞,娘嘞,你在哪啊,俊哥我再也不逗弄白子了。”
山神廟內,俞白背起大狗,悄然從另一方向撤離了這破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