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街燈一盞盞滅掉,然而天邊泛白的曙光因為烏雲而遲遲沒有到來,細雨在一瞬間內傾盆而下。
街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裡,一張桌子邊坐滿了被雨淋濕的人。六點四十分,離舟楠下班已經過了十分鍾,但是他卻只是換回了平日的衣服,同那些被雨淋濕的人一樣坐在店裡的凳子上,等著換班的同時默默地觀著雨。那些坐著的人舟楠大多都認識,此刻他們耐不住寂寞而開始聊天。
“好久沒見過這麽大的雨了,”一個老爺子說到,一頭黑白的頭髮卻有著與其不相稱的健壯體魄,他每天早上鍛煉結束後都會來店裡面買水,“上次見還是......”
“還是上次。”接話的人是一個年輕人,一身的亮色穿搭,遊手好閑但是人品不差,“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停。”
人們的生活依舊......舟楠本以為,昨晚的新聞將九芒與異體的消息公布後會像世界末日了般,人們驚懼不已,藏匿於家中不再外出,城市癱瘓,然而人們的生活依舊。或許真的是他想得太多了?或許異體的存在真的不一定是件壞事?
便利店的大門打開,一位穿著與舟楠脫下的同樣的工作服的男人走進來,收傘時看見了坐著的舟楠,於是朝他笑了笑作為晚到十分鍾的道歉。看到男人後,舟楠同樣朝他笑了笑,起身走進了雨中。男人回頭:
“不帶傘嗎?”
.
先前的滂沱大雨已經漸漸變得細不可觸,只剩下潮濕的空氣與空氣中夾雜著的泥腥味,以及偶爾的幾滴細雨偏折天光,將其無目的地拋向整座被籠罩於薄霧的城市。清新的空氣將舟楠從沉思中拉回現實,感受著雨的撫摸。
他抬起腿,腦中並沒有提前規劃好路線,只是憑著記憶中的路線前進。
跑吧。
不知是雨天選擇了他還是他選擇了雨天,也不論是九芒選擇的他還是他生來便是歸屬與其,都不重要。他看向被層層大廈遮住的地平線,初升的朝陽被擋住了,朝霞沒有光顧這片城市,但是白光尚在,而且有力地將籠罩大地的黑夜撕得粉碎。無名的勇氣將他的心填滿,被雨浸濕的身體中他的心又燃起了火光。
.
濕地公園前,舟楠停住腳步。他看向面前熟悉的身影:藍綠色的長發,白色襯衫與黑色西裝,舟楠在腦中翻找著答案......
“緣姬?”舟楠揮了揮手算是打招呼,然而先前有了麟溪那一出,他已經能猜到她會說些什麽了。
“加入......加入九芒吧。”緣姬仍然是不在乎的語氣,“本來上面讓我說話好聽點扮個白臉,但果然我還是不會說好話。”
她忽略掉舟楠驚愕的神情,繼續說到:“放心吧,就算你不去,九芒也不一定就會清理掉你,你畢竟不是由他們直接培育出來的,他們最多會對你加以控制,讓你缺失點自由罷了。”
然而舟楠的回答卻讓緣姬罕見地吃了一驚:“我會加入。”
緣姬看著舟楠認真的眼神,不可思議地說:“你確定?如果是因為你的中二病或者英雄夢之類的而加入,我勸你還是放棄。清理工作的難度遠比你想的要複雜,尤其是對用於作戰的異體而言。”
舟楠沒有動搖,仍是用認真的表情望著她:“我會加入。”
“額......”緣姬有些遲疑,“好吧。那就跟我走吧。”
“能提個要求嗎?”她聽見身後的舟楠跟上來問她到。
“要求等到了基地給部長說。”緣姬頭也沒回。
舟楠跟在緣姬的身後下了車,抬眼便望見了九芒在麗花江的基地,基地由三棟建築組成,分別是清理部門、研究部門以及宣傳部門的大樓,三棟樓呈三角位置,正對大門的是最高的研究部門大樓,在樓的腰處掛著九芒生物標志的由三個不同線條構成的三角形組成的九芒星。若是第一次到這裡,舟楠一定會感歎建築的壯觀——而實際上他也確實感歎過了,而現在一想到這裡有可能以後每天他都要看到,便在它上面找到了些親切與歸宿。
“這邊!”看到舟楠仍杵在原地,站在清理部門大樓門前的緣姬朝他喊到。
舟楠緊跟在緣姬身後,在走過走廊與樓梯時四處張望,希望盡快將這裡的地形熟悉。清理部門大樓內部每層的走廊中都擺著不同大小的植物——或者說是近似植物的東西,五彩斑斕的寬大葉片看起來讓人仿佛身處幻境。
“那些是研究部門的作品。“緣姬仍在前面帶著路,這些經過研究部門改造過的植物她每天上班都會看見,所以並不覺得稀奇,“別看啦,不能拿來打僵屍。”
舟楠將正撫摸葉片的手抽回,快步跟上她:“那他們造這些東西的意義是?”
緣姬停在一扇門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將門推開讓在一旁:“請進吧。”
舟楠站在門外,看著緣姬突然認真起來的表情,又看看門內的原木地板和辦公桌,以及坐在辦公桌盡頭的穿著黑色風衣的帶著眼鏡的男人。那種感覺就像是上學時被班主任請了家長,前一秒還能與他說笑的走在前面的同學停步在班主任的辦公室門前,因其壓迫感而屏氣斂聲。舟楠只能照做,他進門後緣姬便從外將門關上。
上方的白色頂燈將辦公桌一圈照得格外明亮,男人的身邊還有個穿著白大褂的淡紫色短發的女人站著,手裡拿著一疊紙。舟楠坐在了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的對面,看到了男人的眼睛有些紫色,而且微微發著幽光。
“我是清理部門部長,科巴納。”他與舟楠握了握手,隨後又指向他身旁的女人,“這位是研究部門的成員,柯赫臘索。”柯赫臘索朝舟楠微微一笑。科巴納坐在了身後的一張黑色皮椅上,並示意舟楠也坐下。
“很高興你有意願加入九芒清理部門。”科巴納也微微一笑,濃密的絡腮胡中露出一點白色,“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做一些必要的測試,以確保你作為異體的安全性。”他說的同時,柯赫臘索已經坐到了舟楠的一旁,“柯赫臘索博士則負責記錄下測試結果。”
舟楠看向柯赫臘索手中的厚厚的一遝紙有些發難,一想到考試,他仿佛回到了高中時,每次考試都是一場血戰,它的到來意味著作業的劇增,更意味著他將要孤身面對題海,一不留神就會被高高掀起的巨浪吞沒......
科巴納看出了舟楠的擔憂,說:“放心,不會讓你去做那一遝紙的,測試不會以筆試的形式進行,而是看看你對情形的反應。”
聽到這話,舟楠總算松了口氣:“好吧。”
科巴納向舟楠這邊湊近了些,認真了起來:“準備好了嗎?”
舟楠感覺有些地方說不上來地有些不對勁,但還是點了點頭。
.
舟楠看見科巴納的眼睛比方才更加發亮了,他的整個瞳孔都變成了酒紅色,眸子邊還有荊棘般的花紋纏繞,如同一條蛇從腳跟緩緩盤上,並且愈來愈緊,舟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未知的恐懼,它形成的原因舟楠很難解釋,但它一定是源於這雙酒紅色的眼睛,它們仿佛利劍出鞘,仿佛猛獸低吼。舟楠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
有雨,卡戈洛特抬頭看了看被陰雨包裹的天空,紅色的閃電與血色的雨點無情地落下,奮力擊打著猩紅色的地面,赤色的矮草頻頻彎曲,在雨中是那麽不堪。
一切都是紅色,除此之外只有虛無的黑與白。
而眼前的女人,又是為什麽還能夠強撐著挺立起來呢?她站在卡戈洛特身前,張開著雙臂背對著她,她的長發被雨淋濕,一身白衣也被淡紅色的泥漿汙染,可她卻沒有倒下,盡管被寒氣凍得止不住地發抖,卻仍張開雙臂。
“我們是九芒清理部隊!立刻停下行動,接受我們的血液檢測!否則我們只能發動攻擊了!”遠處一大片黑色的人影,以及邊緣反著白光的漆黑的槍口。
身前的女人回頭看向卡戈洛特:“怎麽辦?他們如果發現了你,可能就會馬上把你槍斃!”
傻啊。卡戈洛特看到女人的臉上有些泥漬,伸手在她白皙而柔軟的臉蛋上將汙漬擦去。 他當然知道女人不可能永遠頂著他的名字與身份活著,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對計劃的成功抱有希望,而如今他們都危在旦夕,她終於放下了平日裡故作的堅強。你流淚了......
卡戈洛特輕輕拍了拍她被雨打濕的肩膀,向前方那片黑色人影走去。我來吧,就像平常一樣。“你瘋了?”女人的淚已經奪眶而出,她的呐喊聲此刻被密集的雨聲所吞沒,只有他們兩人能夠聽清,“你這相當於是自殺!他們的人數太多了......”
卡戈洛特搖搖頭。沒有別的辦法了,在我與他們開打的一分鍾內,你要盡快朝那邊跑,要快,不要回頭。“那你呢?”女人伸出手想要將他抱住,可她冰冷的皮膚已經無法溫暖任何事物了。卡戈洛特笑笑。我是異體啊,我的血液所流向的方向便是我的新生。看到女人有些不解的表情,卡戈洛特伸手在她的頭上拍拍:
血液流向的盡頭,骸骨砌成的高塔,將會繼承我的所有記憶啊。
卡戈洛特從女人的懷抱中掙脫,從腰間拿出一把匕首,向自己的左手的動脈伸去,一刀砍下,鮮紅的血液從手腕間奔湧而出,他抬起手舉在頭的上方,仰起頭將滴流成柱的血液喝下。森森的白骨從他的臂膀、小腿及胸膛刺出,又向他的全身蔓延,最終將他整個包裹,如同身披鎧甲的武士般在雨中前行。
女人真的沒有回頭,因為她聽見的身後震天的槍響聲,然而她知道,槍聲仍響著才是她希望的結果。
“要活下來啊......”她有些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