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是下午的火車,韓梓北沒直接去車站,而是回了新興西巷。
他把自行車推進屋裡,換了一身之前的舊衣服,將脫下來的這套呢子料的中山裝疊起來,放進了魏景欣留下的那個大包裡,又往裡面裝了洗漱的用具和幾個藥劑瓶,以及醫用膠帶等物品。
趕到永定門火車站時,時間尚早,韓梓北吃了一碗面條,又買了十張燒餅,才買票進站。
同樣的一趟列車,心情完全不同,看著窗外田地裡金黃色的莊稼,韓梓北想到的只有“凋謝”兩個字。
在孤山子車站下了車,他徑直來到煤場,搭上了一輛回雲霞嶺的卡車。
剛走一半的路程,天就黑了,只有一輪凸月和幾點寒星掛在天上。
司機在隱隱約約的山路上,一路疾行,不遠處,一座村落燭光點點,看起來像極了一座座孤墳鬼火。
待卡車接近後,全村的狗一起叫了起來。
“咯嘣!”
卡車好像壓到了什麽,坐在駕駛室裡的韓梓北感覺到微微一顫。
開車的司機叼著煙卷,油門都沒松,直接開出了村子。
韓梓北抱緊挎包,腳下、車門邊四處漏風,尤其是司機腳下的風門,就像是連通了西伯利亞的寒原一樣,呼呼地吹著冷風。
在到達雲霞嶺知青點的時候,韓梓北感覺自己快要被凍僵了。
推開院門,拉開屋門,看著正坐在灶台前扇風的吳靜怡和臉上沾著幾道黑灰的嶽浣溪,韓梓北揉了揉眼睛。
“排骨!你這麽快就來了!”
吳靜怡站起來,瞪大了眼睛站。
“誰?排骨,你來了!”
秦愛民從西面的屋子裡出來,看見韓梓北時,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跟在秦愛民身後的一個男知青,笑著朝韓梓北擺了擺手。
韓梓北點了點頭,從上衣兜裡掏出電報,遞給吳靜怡:“靜怡,你知道老秦給我發電報嗎?”
“知道,我不讓他發,他偏要發!”
吳靜怡接過電報看了一眼後,立刻瞪圓了眼睛,伸手去打秦愛民:“刑天,你腦子裡面進虱子了,什麽叫嶽辱吳傷!我哪塊受傷了!啊!還有,浣溪怎麽、啊!怎麽了!”
秦愛民一邊躲,一邊解釋:“哎呦,靜怡、別打、別打了,啊!我要是不這麽說,排骨能這麽快來嗎?”
“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韓梓北噓出一口氣,坐在了門邊的馬扎上。
山風很硬,從門縫裡吹進來,他打了個噴嚏,又往灶台前挪了挪。
“都怪我!”
嶽浣溪抹著眼角,緩緩地低下了頭。
灶坑裡的爐火映著她愈發消瘦的臉,一滴滴晶瑩的淚水垂下的發絲間滑落。
“誰也不怪,要怪就怪那些人太壞了......”
吳靜怡走到嶽浣溪的身後,攏著她的肩膀上,開口把事情經過說了出來。
九月初,一個自稱縣供銷社的人帶著公社的兩個無賴,借用了公社的衛生所的一個屋子,在嶺上設了一個山貨代收點。
價格和嶺下的代銷點一樣,但是卻免去了社員們往山下運山貨的煩惱。
這件事本來和秦愛民他們並沒有什麽關系。
只是有一次,嶽浣溪和吳靜怡去衛生所開藥,正好遇到那個縣供銷社的人。
從那次開始,這個縣供銷社的人便不時地來知青點借東西,開始還挺規矩,後來有一次還東西的時候,趁機對嶽浣溪動手動腳的,被吳靜怡罵了一頓。
吳靜怡和嶽浣溪發現這人心懷不軌,便不再搭理他了。
自此,這人愈發下作,有時候看見吳靜怡和嶽浣溪出門,就在路邊裝著小便、吹口哨。
隨後,知青點附近和公社衛生所的牆上也開始出現嶽浣溪和吳靜怡的名字,以及一些汙言穢語。
秦愛民他們把那些髒話戧掉後,沒過幾天還是會出現。
他們再一次戧掉那些髒話後,輪班蹲了幾天,終於抓到了在牆上寫字的人,正是縣供銷社的人和隊上的那兩個無賴。
雙方動起手來,吳靜怡一棍子就把縣供銷社那人的手腕打傷了。
韓梓北見吳靜怡不說話了,立刻追問道:“然後呢,你們當時向大隊報告這件事了嗎?”
“沒有,我們以為他們不敢再這麽幹了!”
秦愛民捶了下牆壁,恨恨地說道:“沒想到他們倒打一耙,連夜拿泥巴把牆上的字塗了,不承認在牆上寫髒話,還說我們傷人,讓我們賠醫藥費,否則就把吳靜怡抓起來。”
“隊上和公社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說我們打人不對唄!”
“沒事,這錢我出了!”
吳靜怡皺著眉頭,掀開鍋蓋,攪和了一下裡面的糊糊。
“讓你們賠多少錢?”
“一百塊錢!”
“一百塊錢?誰說的?是隊上還是公社的人?”
韓梓北一聽這個錢數,轉頭看向秦愛民,心想這點錢、這點事用得著發電報, 還謊報軍情嗎??
“不是,是王振江!就是我們剛來那會兒,黃秀英上廁所時,那個扒廁所的棗核頭。”
秦愛民皺著眉頭說完,又朝韓梓北使了個眼色。
“棗核頭?那個縣供銷社的人是不是長了一個酒糟鼻子?”
韓梓北忽然想起上次回來的時候,在孤山子車站的飯館,遇見棗核頭時碰到的那個酒糟鼻。
“對啊,你認識戴春和,他真是供銷社的人嗎?”
秦愛民瞪大了眼睛,一張方臉除了臉色不夠黃,基本跟海綿寶寶沒什麽區別。
“我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供銷社的,只是在孤山子車站那邊見過他和棗核頭在一起吃飯!”
韓梓北的眼睛轉了一圈,追問道:“你們賠錢了嗎?”
“沒有!後天才到最後的期限。”
吳靜怡搖了搖頭,抱了一捆柴火,塞進了灶坑裡。
“嗯。”
韓梓北沒再多說什麽,發現少了一男一女兩個知青,開口問道:“黃秀英和白耀榮呢?”
“黃秀英回城了,白耀榮這孫子就是一個見利忘義的狗屎、王八蛋!他和那幾個流氓喝了一頓酒後,就搬到衛生所,幫著收山貨去了。”
秦愛民哼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不屑。
“嗯。”
韓梓北留意到秦愛民罵白耀榮的時候,站在他身後的那個男知青臉色一沉。
這人叫蔡宏德,不是他們學校的,來之前還和原身幾人鬧過矛盾,後來才慢慢緩和了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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