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裡的糊糊熟了,吳靜怡從灶坑裡刨出幾個地瓜,韓梓北拿出剩下的燒餅,和他們四人分了。
吃完晚飯,韓梓北和秦愛民從屋裡出來,走到院門外。
“怎麽?還有什麽事吳靜怡不知道嗎?”
韓梓北點著香煙,把打火機和煙扔給了秦愛民。
秦愛民吸了一口煙,看著紅彤彤的煙頭,苦笑道:“你也知道吳靜怡的性子向來直來直去,她把問題想的太簡單了。自從我們打了戴春和和棗核頭後,在大隊已經被孤立了,現在生產隊隊長王天佐幾乎不和我們說話,開隊會、算工分的時候,變著法地壓我們的工分!另外,我懷疑戴春和他們不是供銷社下派的代銷點,他們在投機倒把,可是隊上的人根本不相信。
“懷疑?你把懷疑戴春和投機倒把的事和隊上的人說了!”
韓梓北看向秦愛民,見他點了點頭,頓感事態有些嚴重。
如果對方敢如此明目張膽的投機倒把,那麽秦愛民的做法無疑是擋了別人的發財之道。
當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樣一來,秦愛民他們被孤立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這段時間我特意觀察了一下,他們收來的山貨不像嶺下的代銷點那樣,來車運到良鄉,而是用礦上拉煤的運走,據說是往孤山子那邊運。”
秦愛民吐出一口煙,慘然一笑:“我也是被逼急了,想讓隊上的人都知道,好讓他們知難而退!誰承想前兩天蔡宏德竟然找我說天冷了山裡沒活,礦上正好缺個乾零工的人,問我要不要去試試,我沒敢答應。”
“什麽?”
韓梓北聽到這裡,身上立起一層雞皮疙瘩。
煤礦可是公社的錢袋子,公社那麽多人沒有工作,想去礦上掙錢都沒機會,怎麽會無緣無故讓秦愛民去幹零活,而且這種事也不是一個插隊知青能辦到的。
“你也想到了嗎?”
秦愛民使勁抹拭了一下頭髮和臉,神情無比煩躁。
“礦上說什麽都不能去,以後必須防著蔡宏德,對了,我帶了幾瓶酒過來,這事解決了,你和靜怡她們找隊上請假回家吧。”
“請假應該不會那麽容易,王天佐那道關就不好過。”
“好過不好過的,試了之後再說!對了,那個姓戴的知道我在哪工作嗎?”
韓梓北快速地思考著現在的情況,猛然間,他的心裡湧起一個念頭---自己這個時候趕來是不是會讓事情變得有點複雜了啊。
“知道啊,怎麽了!你是說你在供銷社上班的事?”
“嗯!”
韓梓北點了點頭,搓著手說道:“現在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了,有事一定要避開蔡宏德。”
“嗯!”
秦愛民應了一聲,說話間被煙嗆得直咳嗽。
“你屋裡有跳蚤,你知不知道!我上次被跳蚤咬了半宿。”
韓梓北想起上次被咬的事,蹭了蹭小腿。
“早就有了!”
秦愛民掐滅煙頭,咧了一下嘴角:“一會你去靜怡那借塊硫磺皂,睡覺前洗洗,多塗點硫磺皂。要是你有能耐,就過去借住一宿,她們那屋香噴噴的,沒跳蚤。”
“你還是欠打!”
韓梓北扭了下脖子,沒有心思開玩笑。
“排骨、刑天,幹嘛呢!抽煙也不喊我!”
蔡宏德一邊系著腰帶,一邊推開了院門。
“老蔡,你還真是個直腸子,剛吃完飯就去廁所啊!”
韓梓北笑著掏出煙,遞給他一根。
“嘿嘿!”
蔡宏德借著火,美滋滋地吸了一口:“排骨,說說城裡有什麽新鮮事嗎?”
“上街大掃除算不?西二環竣工了?從四月份開始,部分職工漲工資,不再是三十六塊錢萬歲了,但是像我這種剛上班的,好像沒戲!”
韓梓北一本正經地說著沒有什麽用的廢話,幾句話就把話題聊沒了。
回到屋裡,他把包裡的衣服拿出來,走到門外使勁兒地抖了抖,回來後,往褶子上噴了點水,掛在屋裡的繩子上。
有道是話是攔路虎,衣是嚇人毛!
他之所以帶著這身衣服,是想著虛張聲勢的,可是現在對方已經開始出盤外招了,這點小伎倆基本沒什麽用了。
想想秦愛民說的話,再想想自己經歷的一些事。
韓梓北知道千萬不要小看一個人的惡,那樣往往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複當中。
“排骨,再給一根煙!”
蔡宏德從被窩裡探出胳膊,招了招手。
“你自己拿。”
韓梓北把煙盒扔過去,端著臉盆和煤油燈走了出去。
他把臉盆放在灶台上,朝著東屋喊道:“靜怡,借我塊硫磺皂!”
吳靜怡披著衣服出來,給他拿了一塊新的硫磺皂,又三兩下竄回了東屋。
韓梓北用涼水洗了臉和脖子,想到之前被咬的經歷,塗硫磺皂的力度不由得加大了一倍。
也許是心裡有事,也許是被心裡的想法刺激到了,也許是秦愛民太臭了,韓梓北一宿都是半睡半醒的。
早上起來,秦愛民揉著眼睛,埋怨起韓梓北:“排骨,你昨天晚上用了多少硫磺皂啊,我感覺你都醃入味了!”
“你還是抽空把被子和褥子拆洗了吧,還有你的枕巾,都快趕上賣肉大姐的圍裙了!”
韓梓北嫌棄地抹了抹頭髮,下炕穿好了衣服。
廚房裡,嶽浣溪和吳靜怡正在做早飯,蔡宏德出來後,吳靜怡讓他去挑點水。
蔡宏德磨磨蹭蹭地拿著扁擔和水桶出去了。
韓梓北把自己擔心的事說了,吳靜怡還想爭辯,聽見門外的腳步聲,連忙閉上了嘴。
吃完早飯,韓梓北跟著秦愛民他們去上工。
這個季節的山區,地裡的莊稼已經搶收完畢。
剩下的工作就是將采收的白薯、花生入窖,以及對玉米進行脫粒。
揣了兩盒紅景天,跟著幾人一路來到了隊部的打谷場,逢人就招呼一聲,得到的回應都很冷淡。
走進打谷場,見到了生產隊的隊長王天佐。
“呦呵,排骨,混成幹部了!”
王天佐穿著緬襠褲,褲襠前是幾圈白花花的尿漬,說話時嘴裡散發著一股堪比糞坑的口臭味。
“瞧您說的,什麽幹部不幹部的, 說到底還不是您手底下出去的兵嗎!”
韓梓北咧嘴一笑,站在上風口,掏出煙盒遞過去一根煙:“隊長,聽說老秦他們惹麻煩了?”
“他們是地上的禍不惹,非要惹天上的!”
王隊長接過香煙,呲笑道:“他們是找你求援了?”
“終歸是同學,能幫就幫一把!”
韓梓北拿出打火機,給王隊長把煙點著。
“你來的還挺快!”
王隊長撚動著香煙,煙霧像燃香一樣往上升騰。
“隊長,老秦他們也是您手下的兵,而且也打算賠錢了,您看您能不能從中......”
韓梓北從王隊長的言談裡,聽出了淡淡的敵意。
“可不敢當!”
王隊長打斷了韓梓北的話,朝一個穿著開襠褲的小孩走了過去:“二狗子,趕緊把你家的狗崽子弄回去,再讓我看見他爬糧堆,我特麽把他塞灶坑裡當山藥蛋燒了。”
韓梓北笑了笑,沒有跟過去繼續說項,而是在打谷場四周溜達了一圈,和隊上一些相熟的人散煙、閑聊。
一盒煙散盡,除了煙灰什麽都沒留下。
在他看來,戴春和應該是下了不小的功夫,不僅壟斷了嶺上的農副產品的收購,還拉攏了生產隊長王天佐。
如此這般,這些得到便利的社員自然知道,在秦愛民和戴春和兩夥人之間該如何選擇。
韓梓北緩緩地站起身,環視四周的崇山峻嶺,感覺自己離這些山越來越近,而這些山也在一點點地向他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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