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河邊,韓梓北把眼藥水擠進天一丹的玻璃瓶裡,又塞進去一塊脫脂棉,用火柴棍頂著,把瓶裡擦了一遍。
接著,他扎破手指,將血抹在獸牙的血槽上。
然後把獸牙滲出的乳白色液體接到乾淨的玻璃瓶中。
六滴血換了六滴乳白色的液體,韓梓北往紅藥水瓶的瓶蓋裡滴了一丁點,用眼藥水的瓶子吸出一些紅藥水,擠到瓶蓋裡。
看著這滴乳白色的液體和紅藥水融合在一起,再把混合的液體倒進了藥水瓶中。
擰緊瓶蓋使勁晃了晃,他決定明天去供銷社之前,抹在身上試試效果。
做完了準備工作,韓梓北背著東西,去找牛振傑。
牛振傑他們家是雙職工家庭,人口少,條件在整個大錢市胡同都是拔尖的。
他父親是展覽館的電工,母親是展覽館路小學的語文老師。
老兩口生牛振傑的時候,一個三十六歲,一個三十二歲。
當時正趕上災年,根本沒什麽營養。
據說牛振傑出生時才四斤多重,差點生在講台上。
滿月的時候也沒多大,老牛一隻手就能托著他,四處顯擺。
牛振傑還有一個比他大了十三歲的姐姐,早在他上小學的時候,就嫁人了。
初中畢業,牛振傑接了母親的班,在校辦工廠當印刷工。
韓梓北到牛振傑家的時候,這家夥正撅著屁股趴在涼席看連環畫呢。
“我昨天就把床板搭上了,蚊帳也橫過來了,你看看是打算奉險上半身,還是下半身了!”
牛振傑合上小人書,指著蚊帳嘿嘿地笑了起來。
“那肯定是豁出去下半身啊,哥們在醫院捂了小半年,現在妥妥地一張小白臉。”
韓梓北放下米袋子,把挎包掛在牆上,抹了下頭上的汗。
牛振傑使勁兒地點了點頭,笑得有點怪異。
韓梓北蹙了下眉頭,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只是自嘲的一句話,他卻從中感覺到自己和這個時代之間的隔閡,於是,連忙岔開話題:“牛叔和嬸子呢?”
“我外甥放假,我姐管不了,把我媽請去坐鎮了!我爸和一幫師兄弟喝酒去了。”
牛振傑咂了咂嘴,朝韓梓北擠了擠眼睛。
“甭勾引我,出院的時候,大夫特意囑咐我最近半年都不能喝酒。”
韓梓北明白那個眼神的含義,拿出麥乳精的罐子:“你要是饞了,就喝這個吧!”
“我可不喝,還是給你留著補身子吧!”
牛振傑擺了擺手,坐在床鋪上,笑道:“排骨,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去醫院看你的時候,你的腦袋包得像顆蘑菇似的,第二次去,你瘦得和骷髏差不多,我都不敢仔細看你。”
“留什麽留,去拿碗,陪我一起喝點!”
韓梓北不願意提及住院期間的事情,那樣會讓他再一次想起被當做累贅、無情拋棄的痛苦。
牛振傑聞言不再客氣,顛顛地去拿碗。
兩人衝了麥乳精,邊喝邊說起小時候的光輝事跡。
說到興處,牛振傑把書扔到了櫃子上,躺在床鋪上,搖著蒲扇,說起工作中遇到的事情,以及一些同學的近況。
韓梓北有些累了,枕著胳膊,聽發小吹牛。
開始時,他還“嗯、啊”地應上一聲,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韓梓北睜開眼睛,感覺胳膊上有點癢,只見兩隻蚊子隔著蚊帳,叮在他的胳膊上。
他伸手一抓,連同蚊帳和蚊子一起握在手裡,攤開手掌,蚊帳上出現一個黃豆大小的血點。
韓梓北的眼睛一亮,從兜裡掏出獸牙,試著將帶血的死蚊子放在上面。
一眨眼的功夫,蚊子就被獸牙吸了進去。
忽然,韓梓北拍了下腦袋,托著獸牙,萬分期盼地叫道:“大、大、大!牙通牙?”
“喊什麽呢?”
牛振傑坐起來,揉著眼睛問道。
“念咒呢!起床咒!”
韓梓北失望地收起毫無反應的獸牙,去洗臉、刷牙。
然後換了件襯衫,端著鋁鍋去胡同口的早點鋪,買了油條和豆漿。
吃完早飯,韓梓北從牛振傑的櫃子上拿了一本歷史書,裝在挎包裡。
兩人出了家門,一人往西,一人向南。
韓梓北撿了一根樹枝,折成兩段。
路過新華印刷廠的時候,看見印刷廠門口堆了一堆沙子。
他坐在沙堆上,脫下鞋和襪子,用樹枝夾著棉球沾了些紅藥水。
先往手心裡抹了點紅藥水,又往腳上抹了一些,腳趾、趾縫統統塗了一遍。
尤其被蚊子咬腫的腳指頭,受到了重點照顧,抹得像紅燒豬蹄似的。
看到腳上的包,韓梓北想起了獸牙裡的蚊子。
他把獸牙拿出來,看了一眼。
沒想到僅僅一會兒的功夫,獸牙裡的蚊子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呃!?”
韓梓北想要試試,用蚊子化出來的液體會有什麽效果。
他穿好鞋襪,走到印刷廠的牆邊,拿出針在手指上扎了一下。
血流到獸牙上,七滴灰色的液體滴落在了草叢裡。
韓梓北往後退了幾步,靜靜地看著一滴液體順著草葉慢慢地滑落。
這時,他的耳邊不停地傳來“嗡嗡”聲,而且越來越多。
“我去!”
韓梓北連忙往路對面跑去,看著成群的蚊子匯聚到草叢上方,團成了黑漆漆的一團,而且越聚越多。
“哎,這是怎麽了?”
一個過路的行人從自行車上跳下來,指著空中的蚊群問道。
“我也是才看見!”
韓梓北舔著牙尖,搖了搖頭,臉上卻滿是興奮。
“這是蚊子啊!”
“哎,誰在我們廠的院牆外幹什麽了,怎麽招來這麽多蚊子啊!”
“別說了,快,去弄點笤帚,把它們趕走!”
.....
幾個印刷廠的工人跑出來,在一名中年男人的指揮下,開始滅蚊。
看著密密麻麻的蚊子,韓梓北打消了弄兩隻的打算,吸了吸鼻子,朝北禮士路走去。
他先到北禮士路的郵局買了兩個信封,發現郵局裡的幾名女同志嗅動著鼻子,說著“什麽這麽好聞”之類的話,表情卻沒有韓梓西那麽癡迷,這才放心地出了商場。
穿過供銷社的木門,徑直來到文主任的辦公室。
文主任聽見敲門聲,轉身看見韓梓北,臉上浮現出和煦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文主任,早上好!”
韓梓北走進辦公室,問了一聲好。
“好,你也早上好!”
文主任說完,抬手示意了一下。
韓梓北摘下挎包,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小韓啊,你......”
文主任剛開口,就聞到一股說不出的味道,鼻翼撐起,眼睛也瞪圓了。
“文姐,早啊!”
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走進來,剛打了個招呼,便直奔文主任而去,“呀,您抹什麽了,怎麽這麽好聞呢!”
“我、我、我就抹了點友誼雪花膏啊!”
文主任眨了眨眼睛,說完便和那個女的一起看向韓梓北。
韓梓北裝作不知情的樣子,也聞了聞,確實沒聞到什麽香味。
反而看到自己的鞋,想起那個棉球,竟然還有點反胃。
“嗯!”
文主任和那個女的圍著韓梓北轉了一圈,彼此對視了一眼,同時點頭。
“這是誰啊,文姐!”
“這是小韓,年初那會兒被咱們單位馬車撞了,前兩天才出院。”
文主任知道的不多,之前去醫院就是走個過場,要不是韓梓北昨天和她見過面,她連韓梓北是誰都不記得了。
韓梓北順勢把自己的情況說了一遍,說的內容與昨天和王主席說的有所不同。
此時,他著重說了救人前的心理變化,再強調被馬車撞倒後的傷勢,以及恢復鍛煉時的艱難。
十多分鍾之後,文主任和那個女的聽得眼淚汪汪的。
韓梓北用一聲歎息作為結尾,引得兩位女聽眾也隨著重重地歎了口氣。
“文主任,這位大姐,不耽誤你們工作了,我去看看周主任來了沒有!”
韓梓北沒有繼續賣慘,而是主動站起來,離開了工會。
周主任還是不在,韓梓北又跑到王主席那屋去借了凳子,打算守在這個神龍見尾不見首的周主任的辦公室門口。
“小韓,來,上這屋來!”
文主任從屋裡出來,朝韓梓北招了招手。
“文主任,不耽誤您工作了,我在這等就......”
“不耽誤,門開著,周主任來了,你在屋裡也能看得見。”
文主任神情和藹,手擺得更快了。
“哦,那好吧!”
韓梓北沒再堅持,還了凳子,跟著文主任進了屋。
那個三十多歲的女的給韓梓北倒了杯水,遞過來的時候,還吸了吸鼻子,神情無比滿足。
文主任從抽屜裡掏出一把山裡紅,塞到了韓梓北的手裡。
韓梓北道了謝,把山裡紅揣進褲兜。
不是不想吃,而是山裡紅酸酸甜甜的,吃完容易餓。
三人又閑聊了兩句,主要是那個三十多歲的女的問韓梓北的個人情況。
待知道他的戶口還在鄉下,便沒再多問,而是忙起了手頭的工作。
屋子裡安靜下來,韓梓北喝了一口水,翻開了歷史書。
這時,他發現記憶中清晰地浮現出書中的內容。
“這個可以啊!”
韓梓北眼睛一亮,又試著默背了一段,果然和書裡的內容相差無幾。
很快,韓梓北便發現想要獲取原身在學習中的所見、所聞,只是需要一個與之相關的引子。
這個就好比一個人在圖書館搜尋圖書,要先找相關的目錄,然後通過目錄的索引找到書籍。
其實,這種情況早就顯現了,只是韓梓北並未在意。
像是生活方面的相關記憶,需要接觸到有關的人和事。
比如,為什麽韓梓北看見韓中、馮淑娟的時候,會想起原身記憶中那麽多不好的事,是因為韓中和馮淑娟成了觸發記憶的引子。
而學習方面,則需要觸及相關的知識。
“畢竟不是自己的啊!”
韓梓北感歎了一句,壓下興奮的心情,仔細地看著歷史課本,想找出這個世界和前世是否存在其他的不同。
“呀,什麽味?”
一個去鍋爐房打水的女售貨員,領著水壺從門口走過去,又嘀咕著返了回來。
在門口張望一會兒,忽然跑回前面的門市,沒過多久,又帶著兩個女的回來了。
接著,一個來找文主任簽字的女同志聞到屋子裡的味道,並招來了供銷社的會計和出納員。
待文主任說明了情況,韓梓北立刻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很快,他就像進了女兒國的唐僧,被幾位女施主圍在了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