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下班前,韓梓北見到了城西區供銷社的文副主任。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人長得挺富態的,態度也非常和藹。
可是,韓梓北和文主任只是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就到下班的時間了。
他從文主任辦公室出來,又去工會和王主席打招呼。
王主席正在收拾窗台上的那幾個小玻璃瓶。
“天一丹是民國時期的藥,我打算把藥瓶拿回家做煤油燈,這玩意是金屬瓶蓋,點著了沒有化學味。”
王主席見韓梓北有些好奇,便扔給他一個。
回家的路上,韓梓北買了一瓶紅藥水、一小瓶酒精,一瓶當滴管用的眼藥水和一小袋脫脂棉球。
拐進院子,大劉嬸坐在過道的另一頭,低頭擇著一大捆菠菜,沾著泥巴的爛菜葉子堆得像墳包一樣。
從過道這頭看去,大劉嬸扔菜葉的動作像上墳燒紙似的,樣子倍兒虔誠。
韓梓北目測一下高度,感覺要是側身走過去的話,這個角度實在有點尷尬。
於是,他咳嗽了一聲:“嗯,大劉嬸,擇菜呢!”
“哎呀媽呀!”
大劉嬸打了一個激靈,抬起頭,不高興地嚷道:“老四,你個死孩子,嚇我一跳!”
“您不是總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嗎?”
韓梓北走過去,把菜葉子撥開,說話時還跺了跺腳上沾到的泥巴。
“你這孩子怎麽在我們家門口......”
“您家門口?我怎麽記得這是國家的地啊,一平米收兩毛三分錢房租的事,您忘了!”
“你還知道回來啊,怎麽不死外面呢!”
正在盛菜的馮淑娟看見韓梓北,把鏟子往鍋裡一扔,“當啷”一聲又把大劉嬸嚇一哆嗦。
“過分了啊,中午給您省了一頓飯,您還不知足,還想省多少啊!”
韓梓北也不生氣,走到水槽邊,好好地洗了洗手、臉。
馮淑娟一拳打在棉花上,瞪了韓梓北一眼,轉身進了屋子。
韓梓北剛想端菜,發現菜鍋的鏟子上沾了不少土豆片的碎渣,他拿起鍋裡的鏟子,啃著黏在上面的土豆泥。
這玩意吃足了油水、菜汁,糊香糊香的,味道好極了。
“不是和你說了,讓你早點回家的嗎!”
韓梓西從屋裡出來,看見弟弟在舔鏟子,上前點了點他肩膀,端起菜盤子,招呼著:“進屋,吃飯!”
韓梓北確實餓了,跟著姐姐進了堂屋。
屋裡,除了韓中,一家人都在。
見到韓梓北進來,只有葛麗華和他點了點頭。
韓梓北笑了笑,接過韓梓西給他盛的高粱米水飯,坐在凳子上。
桌子當中擺著一盤炒雞蛋,和拍黃瓜、拌菠菜、炒土豆片湊成了四個菜。
韓梓北夾起一片土豆,頗為感歎。
作為一名八零後,在他小的時候,除了過年過節,就沒吃過四個菜。
即便是到了九幾年,上初中了,家裡每頓也只有一個菜。
而且不是土豆燉豆角,就是茄子燉土豆,或是一盤鹹菜。
他把土豆片放進嘴裡,用左邊的牙一點點地嚼碎,慢騰騰的動作,看起來像是一個掉光牙齒的小老頭。
馮淑娟一直繃著臉,飯桌上也沒人說話。
韓梓南不時朝韓梓北瞥上一眼,每到這個時候,韓梓尚就會發出怪笑聲。
韓梓西和葛麗華吃完後,便開始收拾碗筷。
韓梓北把最後一個飯粒扒拉到嘴裡,沒有再去盛飯,而是端著碗站起來,打算衝一碗麥乳精,再吃塊點心。
這些東西都是顧大爺家買的,不吃白不吃,省下來,只會便宜了這些沒有多少親情味的家人。
打開櫃子,裡面只剩下昨晚打開的那一罐麥乳精。
韓梓北回頭看向韓梓尚,瞪起了眼睛:“麥乳精怎麽就剩一罐了!”
韓梓尚的眼神飄忽,躬著身子,根本不搭理韓梓北。
“你喊什麽喊。”
馮淑娟壓在心裡的火氣勃然而發,上前奪過麥乳精的罐子。
“就是,當著咱媽的面,你喊什麽喊!欠拾掇了吧你!”
韓梓尚的腰板頓時就直了,一臉挑釁地看向韓梓北。
韓梓北沒搭理他,轉向拿著抹布進屋的葛麗華:“嫂子,昨天顧大爺是不是托你給我帶了兩罐麥乳精和一包康復粉。”
“啊!對啊!昨晚你哥拿回來的時候,大家都看著呢!”
葛麗華先是看了一眼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丈夫,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睛。
“沒事,嫂子,我就是想確定一下那些東西到底是給我的。”
韓梓北心平氣和地說完這句話,猛地提高了嗓門:“還是給某些不要臉的人安胎、養孽種的!”
“韓梓北!”
韓梓尚的臉騰地就紅了,竄起來就要動手。
韓梓北一腳踹在凳子上,凳子重重地撞在韓梓尚的迎面骨。
韓梓尚像是中槍了一樣,抱著小腿倒在地上,疼得直吸氣,臉都憋紅了。
正在點煙的韓梓南被嚇了一跳,叼在嘴上的煙和燃起的火柴一起掉在了地上。
這邊,屋裡的幾個人還在錯愕,那邊的韓梓北已經衝過去,薅著韓子尚的頭髮,劈頭蓋臉就是一個大逼兜。
“叫你偷東西!”
“叫你沒大沒小!”
“叫你吃裡扒外!”
“叫你年紀輕輕就特麽不學好!”
韓梓北說一句,就扇韓梓尚一個耳光,“啪啪”的脆響驚得屋子裡的人跟著眨眼睛。
韓梓尚被扇懵了,半邊臉快速脹起來,被松開的後,呆愣愣地癱坐在地上。
韓梓北甩了甩發麻的右手,來到櫃子前。
從驚呆了的馮淑娟懷裡拿過麥乳精,舀出兩杓,一邊倒著熱水,一邊慢慢攪動起來。
羹匙摩擦著碗底發出讓人心悸的聲音,韓梓南用余光瞟向韓梓北。
馮淑娟驚恐地盯著眼前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感覺站在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韓中。
“怎麽啦!”
在水槽那邊洗碗的韓梓西跑進來,看著癱在地上、流著鼻血的韓梓尚,連忙去拿手巾。
“沒事,我發現麥乳精少了一罐,問問是誰拿的,小五偷拿了家裡的東西,還不認錯,我讓他長長記性!”
韓梓北聳了聳肩膀,抬腿又踢了下凳子。
凳子碰到韓梓尚,嚇得他立刻抱住了頭,然後才反應過來,又捂著腿痛叫了起來。
“我去把碗刷了!”
韓梓北一口喝掉碗裡的麥乳精,端著碗走出堂屋。
葛麗華兩口子對視了一眼,也跟了出來,不聲不響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裡傳來馮淑娟的咒罵聲,引得倒坐房的大劉嬸和西廂房的張寡婦從門裡鑽出來,湊在一起,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那伸長脖子、側著耳朵的模樣,活像是兩隻聞到香味的老鼠。
韓梓北洗了碗,甩掉手上的水,進屋把麥乳精和康復粉翻出來。
馮淑娟正在給韓梓尚抹紫藥水,看見他進來,眼睛翻得只剩下白眼球了
韓梓北又去拿了隨身衣物,還從線笸籮裡找出了昨天用過的那根縫衣針,連同線團一起塞進軍用挎包裡。
“老四,你要去哪?”
韓梓西紅著眼睛攔在門口,不讓弟弟出去。
“我去牛振傑家住,有事去他家找我!”
“老四,你可別犯傻,你身體還沒好利索呢,千萬不能偷著跑回房山去!”
“姐,和你說實話吧,我是怕晚上睡覺的時候,小五下黑手報復我。”
韓梓北撓了撓腦袋,訕訕地笑了。
“他敢!”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剛才我是偷襲,否則,還真不一定能打得過他!”
韓梓北伸出白蠟杆一樣的胳膊,歎了口氣。
感覺要是把兩條胳膊交叉架在腦袋下面,那模樣肯定像極了動畫片希瑞公主裡的霍達克。
“下回他再惹你,你先忍著,等爸媽不在家的時候,我幫你揍他。”
韓梓西跟著歎了口氣:“走,給你裝點米帶著,等過兩天,咱媽的氣消了,你就回來。”
韓梓北點了點頭,和姐姐去裝了一小袋糧食,背著行李和糧食,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