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八月中旬,末伏的第三天。
太陽把大地蒸烤了一天,高粱河的兩岸連個釣魚的人都沒有。
韓梓北把蓋子打開,將輸液瓶子的橡皮塞拔下來,放在鐵桶底部的方柱裡。
然後,他又往前走了數十米,放下了另一個鐵桶。
牛振傑也在對岸放好了兩個鐵桶,接著在草叢裡抓了兩個螞蚱,穿在魚鉤上,拋進了河裡。
慢慢地,他的圓腦袋一頓一頓的,和河裡的魚漂同步了。
韓梓北拿起一塊石頭扔在河裡,都沒吵醒牛振傑。
這家夥和他爸簡直不要太像,一樣的圓頭圓腦,一樣的饞酒,一樣的二兩就醉。
“當當當!”
鐵桶裡像是扔進了一串鞭炮,不停地發出脆響。
牛振傑揉著眼睛,提起魚竿,跑到鐵桶那裡看了一眼。
結果卻像看見鬼似的,“蹬蹬蹬”往後連退了三步。
剛轉過身,又往一旁跑去,跺著腳,忙不迭地掏出水龍頭,開閘放水。
韓梓北沒去找刺激,抬手從岸邊的一顆柳樹上拽下幾根樹枝,摘掉葉子上的蟲包,編了個頭環戴在了腦袋上。
“排骨,咱們下次帶把鍬來,挖個土坑,把鐵桶埋進去。現在很多蟲子圍在鐵桶外面了,根本爬不進去。”
牛振傑不知道是在打冷顫,還是尿顫延遲了,一邊系著褲腰帶,一邊哆嗦。
“你看著,我回去取笤帚和簸箕!”
韓梓北可不想漏掉一個黑鋼鏰,跑回大錢市胡同,拿了笤帚和簸箕後,又拿了一把鍬。
兩人一人掃屎殼郎,一人培土,在鐵桶周圍搭了一道土坡。
“排骨,要是這屎殼郎賣了錢,你得請我去澡堂子好好洗洗!”
牛振傑拄著鍬,乾嘔了兩下。
“沒問題,明天周末,咱們早點動手,弄完就去洗澡,你幫我好好搓搓背!後天我姐結婚,我得乾乾淨淨的去參加婚禮。”
韓梓北也不好受,感覺身上都是屎味。
“叮當”小夜曲斷斷續續地彈奏著,太陽打著哈欠下山了。
牛振傑打開手電筒,兩人上前看了一眼。
鐵桶周圍已經看不見多少蟲子了,每個桶大約裝了三分之二的蟲子。
韓梓北帶上手套把輸液瓶子從裡面拿了出來,然後往鐵框裡面放了一個插著蠟燭的輸液瓶子。
點燃蠟燭,把牛振傑遞過來兩條碎布頭拚接的抹布,圍在桶沿上,再扣上蓋子。
開始時,鐵桶還發出沙沙的響聲,過了一會兒,沙沙聲徹底消失。
韓梓北屏住呼吸,打開了蓋子。
“嘔~~~”
旁邊的牛振傑被熏吐了。
韓梓北往後退了十多米遠才開口:“你真是笨蛋他媽給笨蛋開門,笨蛋到家了,下回記著站風口,開蓋子的時候,別呼吸!”
“嘔!想掙點錢真是太特麽難了!”
牛振傑跑過來的時候,淚濕眼眶。
“行啦,曬幹了,一斤六塊多錢,和白撿的一樣!”
韓梓北在腦海中開始複盤今天的整個過程,感覺鐵桶陷阱雖然好用,但是還有不少需要改進的地方。
牛振傑也不矯情了,和韓梓北挑起鐵桶,往回走。
韓梓北感覺和來時相比,肩上的兩個鐵桶大約增重了二十多斤。
昆蟲和牛羊肉不同,外骨骼佔了整個體重的絕大部分。
如果刨去水分,這二十多斤,怎麽也能剩一半的重量。
所以,這兩桶大概能出十斤乾蟲,那就是六十多塊錢,兩個桶就是一百多塊錢。
韓梓北在高興之余,意識到每天一百多塊錢有些扎眼。
一路上,他思考再三,打算稀釋液體的濃度,把每天的進帳控制在一個比較保險的額度。
兩人按照之前商量的計劃,挑著鐵桶去了展覽路小學。
家裡地方太小,又不能把這玩意放在房頂,那樣太晦氣,而且鄰居也不能同意。
牛振傑給學校打更的孫大爺塞了兩盒大前門,借了兩塊畫板報的黑板。
兩人把蟲子屍體倒在了黑板上,放在操場上。
接著,他又靈光一現,挑著空出來的鐵桶,來到學校的旱廁旁邊,打開了玻璃瓶子。
韓梓北讚了一句,挑著鐵桶去了另一邊。
“明天給孫大爺買點酒,不能讓人家挑理。”
韓梓北走回來,坐在花壇邊上,攤開雙腿,掏出煙遞過去一根。
“再切一刀豬頭肉,我剛才看老頭碗裡就幾個用醬油泡的黃豆!”
牛振傑沒接火柴,把煙別在了耳朵上。
韓梓北想了想,把火柴和煙盒揣進兜裡,起身抓住籃球架的橫杆,單手用力,使勁抻了抻。
這具身體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三,體重還不到一百斤的身體,實在是太弱了。
剛剛一陣忙活,到現在還有點喘。
“複習排在第一位,同時也得利用空余的時間,適當鍛煉一下身體了。”
韓梓北舔了舔牙尖,想起在公交車上,那個矮個的佛爺看向他的眼神,打算弄個指虎,再準備一根自行車的車鎖,用來防身。
月上梢頭,韓梓北和牛振傑收獲了第二批蟲屍,在黑板上鋪平後,才挑著鐵桶,回家睡覺。
韓梓北撿了一個屎殼郎,放進挎包裡,帶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兩人早早就起來了,吃完早飯,帶著換洗的衣物,先到學校把蟲子翻了個面。
由於在黑板旁邊發現了一些被咬碎的蟲子屍體。
牛振傑去借了四條板凳,把黑板擔了起來。
經過一晚,牛振傑已經能面不改色地擺弄這些蟲子了,再也沒有出現昨天乾嘔的情況。
把一個凳腿墊平之後,這家夥看見黑板還有點空間, 竟然還想去再弄一波。
“洗澡去,再晚點,池子的水裡就成蛋花湯了!”
韓梓北攬住發小,撿了塊磚頭,直奔西直門外大街的青年理發館。
理發一毛五、洗澡兩毛六。
用磚頭搓完腳後跟,站在淋浴下面,不知道是水流變小了,還是身高變矮了,之前噴在頭頂上的水流,現在卻衝到了後腦杓。
當牛振傑給他搓完背之後,韓梓北坐在池子裡放了個屁,差點把自己崩起來。
從浴池出來,牛振傑要去釣魚。
韓梓北美滋滋地飄到西四百貨,把試驗了好幾天的雪花膏送給了韓梓西。
看著姐姐幾乎要用鼻子把瓶口堵住的模樣,聞不到一點味道的韓梓北是一點送禮的體驗都沒有。
韓梓西過完癮,迫不及待地在下頜處抹了一丁點。
然後拿出新衣服,讓韓梓北去櫃台後面試試。
嶄新的白襯衫和筆挺的黑褲子一上身,韓梓北感覺再來雙小白鞋,完全可以舉著班牌,去參加運動會了。
“來試試這雙皮鞋!”
韓梓西蹲在地上,伸手幫著弟弟整理了褲腳,又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個白鞋盒。
“姐,用不著吧!”
韓梓北看著那雙三接頭皮鞋,腳往後縮去。
“廢什麽話啊,庫存的疵品。”
韓梓西打了韓梓北的小腿一下,又把鞋往他腳下遞了過來。
“姐,我自己來!”
韓梓北眼眶有點熱,彎下腰,換上了擦得錚亮的黑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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