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一晃而過,第一批蜣螂終於乾透了。
中午,韓梓北沒有出面,等在城西供銷社的對面,看著牛振傑挑著兩個麻袋進了供銷社門市部。
等牛振傑從供銷社出來的時候,一大疊錢就那麽明晃晃地攥在手裡。
“你傻了!”
韓梓北連忙上前把這家夥拉到一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一百五十八塊!一百五十八啊!”
牛振傑把錢塞給韓梓北,興奮地叫道。
“來之前不是過完稱了嗎?”
“那能一樣嗎?那是蟲子,這是錢!”
“切,看你沒出息的樣子!”
韓梓北心裡也高興,可是作為曾經身家近千萬的新式窮人,他對這點小錢,還真沒看上眼。
數出五十塊錢,塞到牛振傑手裡,說道:“配藥、買鐵桶和加工的費用,我扣掉了,剩下的咱倆一人一半。”
對於如何分配這筆錢,韓梓北早就打算好了。
他不是熱血少年,在計劃抓蟲子掙錢的那一刻起,就沒打算吃虧。
所以,早就和牛振傑說了配藥要花不少錢。
同樣,他也沒想壓榨牛振傑,拿出三分之一左右的收入,是他能接受的底線。
“排骨,你這不是罵我呢嗎!我幫你又不是為了錢。”
牛振傑頓時就急了,把錢又塞了回來,小臉比喝多時還紅:“你這樣就是沒把我當兄弟。”
“振傑,你聽過一句話沒。”
韓梓北把攥成一團的紙幣捋順,笑著說道:“親兄弟明算帳。”
“那也用不了這麽多。”
“多個屁啊,你不乾活啊,你看見蟲子都快嚇尿了,好不!”
“你才嚇尿了呢!反正我不要那麽多錢。”
牛振傑說著就要跑,把和他勾肩搭背的韓梓北帶了個趔趄。
“牛牛,你信不信我一會去買四大缸酒送你家去!”
韓梓北見這句話沒有效果,雙手攏作喇叭狀,大聲叫了一句:“牛牛!”。
“孫賊,納命來!”
牛振傑低頭衝了回來,要和韓梓北拚命。
牛牛是牛振傑父親給他起的小名,一個在方言中別具意味的詞匯。
等牛振傑大了,也知道了這個小名的歧義,於是“牛牛”就成了他的死穴。
誰這麽叫他,他就和誰急,連老牛和牛母都不行。
“打哪?腦袋還是胳膊!”
韓梓北豈是會怕的,要是論耍無賴,他能完勝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
牛振傑攥著拳頭,在韓梓北身上比劃了一圈,一拳砸在了他大腿外側的麻筋上。
“草,你特麽不講武德!”
韓梓北頓時就瘸了,摟著牛振傑,一邊往前走,一邊講道理。
牛振傑被磨叨煩了,嘟囔著:“要不你就發半份工資吧!我現在每天掙一塊兩毛錢,你每天給我五毛錢就行。”
聽到牛振傑的打算,韓梓北暗自歎了口氣,知道這個沒經過多少歷練的朋友,依然保留著難得的純真。
“要是讓別人知道咱們掙了這麽多錢,而我就給你這麽一點,肯定誇你講究,那我呢!”
他拍了拍牛振傑,給出心裡的另一個方案,“你收下這五十塊錢,以後咱倆合夥,把藥錢,買鐵桶的錢和給打更大爺買酒的錢都算在裡面,掙了賠了,一起扛。”
“那我不和白撿錢一樣,這事想賠都賠不了啊!”
牛振傑也動心了,但還是不願意佔韓梓北的便宜。
“你當高粱河邊的屎殼郎生生不絕呢,你沒發現後來這幾天明顯沒有之前多了!
你當天天都風和日麗的呢!一場大雨下來,蟲子就生霉,爛掉了!
你當咱們能一直順風順水的呐!掙了這麽多錢,要是讓有心人知道了,你能保證別人不使壞。
而且你沒發現第二天掉在外面的蟲子就比第一天多了嗎?
我估計再過幾天,咱們就得往遠地方跑了,到時候不僅得買自行車,還得買老鼠藥,弄不好還得做個稻草人!”
韓梓北見牛振傑意動,接連往他頭上倒了一壺又一壺的涼水。
這是在給牛振傑打預防針,同時也在敲打他。
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不管在哪個年代,做買賣就沒有一帆風順的,
有人說動物凶猛,其實人特麽才是最凶猛的!
“那給我十塊錢就行!”
“牛牛,你真特麽不是牛牛,是蘑菇!”
韓梓北把錢掏出來塞給又要發飆的牛振傑,“你想跟我合夥,就收著,要不我就去找別人。”
“不許再叫我小名!你特麽才是蘑菇呢!”
牛振傑攥著錢回罵了一句,揣進兜裡後,還拍了拍,“那,那我請你吃飯吧!”
“晚上買點下酒菜,再給牛叔買兩瓶好酒,給嬸子也買點東西。”
韓梓北站在路口,語重心長地攔住發小:“振傑,等國慶的時候給領導送點禮,咱不在車間幹了。人這一輩子,健康比什麽都重要。”
“我也想,可是我媽不讓我搞那些歪門邪道。”
牛振傑卡頓了一下,撓了撓腦袋笑了。
“那就不告訴嬸子,國慶節前,我幫你參謀參謀,咱自己把事辦了。”
韓梓北拍了拍牛振傑寬厚的肩膀,擺手過了馬路。
到了單位,去辦公室開了一封介紹信。
轉身出門,到儲蓄所開戶,往裡面存了一百塊錢。
下午,柳敏打來電話,說又找到不少資料。
韓梓北想著之前的承諾,說明天上午過去取。
小姑娘“嗯啊”了半天,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話筒裡的呼吸很快就被“嘟嘟”聲替代了。
回到辦公室,剛從外面回來的老楊正在把襯衫從褲腰裡拽出來,見到韓梓北進來,挑了下眉毛。
韓梓北傻呵呵地瞪大了眼睛。
“小韓,自行車的事有信了,豐盛派出所集中處理上半年繳獲的贓物,剩下十多輛無人認領的自行車,昨天移交給太平橋廢品站了,你要不要。”
老楊一手搖著扇子,一手呼扇襯衫的衣擺。
“楊哥,多少錢啊,我身上只有幾塊錢零錢,一點準備都沒有啊!”
“我給你作保,錢可以先欠著,月末結算前還上就行。”
老楊搖了兩下扇子,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你要是請我喝汽水,我這就帶你去看看!”
“北冰洋管夠!”
“局氣!”
“您看看能不能擔保兩輛啊!”
韓梓北跟上去,得寸進尺地問道。
“你乾脆把我押那得了!”
老楊氣樂了,心裡並沒當回事,反正韓梓北也跑不了。
趙科長沒在,兩人去辦公室做了報備,出門先喝汽水,然後才打著響嗝往太平橋走。
趕到太平橋廢品回收站,後院只剩下三輛自行車。
韓梓北排除一輛斜梁的女士自行車,將剩下的一輛六成新的金鹿載重自行車和一輛五成新的鳳凰輕便車都留下了。
兩輛車掉漆嚴重,還都有不小的毛病。
其中又以鳳凰車的毛病最大,中軸壞了,前車圈也瓢了,還缺了一個腳蹬子,。
好在價格絕對便宜,算下來隻比廢鐵價高點不多。
太平橋廢品回收站的同志有點過意不去,幫著他挑了幾個能用的零件。
韓梓北打了一張四十七塊錢的欠條,老楊在欠條上寫下了保證人和他的名字--楊紅軍。
“這魏老西不夠意思,拿破爛糊弄咱們!”
老楊從回收站出來,臉色就沉了下來。
“楊哥,這不挺好嗎?好東西也不是這個價啊!就這,我都懷疑他們事先打聽好了,直接奔我工資去的!”
韓梓北騎著軲轆勉強能轉的金鹿自行車,還挺高興。
他來之前都做好把存款取出來,再去姐姐那把稅務局獎勵的那筆錢要回來的打算了。
誰知能這麽便宜就拿下了兩輛自行車。
這車推回去,讓老牛同志這個高級電工過過手,騎起來肯定沒問題。
而且舊有舊的好處,磕碰了不心疼,扔哪也不用惦記。
“行,只要你高興就好。”
老楊點了點頭,心裡還是有點不舒服。
他騎著自己的自行車,那輛二六的自行車的前輪綁在了他的後車架子上,心裡還在算計怎麽給太平橋廢品回收站的負責人魏老西穿小鞋。
韓梓北不知道老楊的內心活動,勉強騎了一半的路程,又累又渴,下車又買了兩瓶汽水。
老楊喝著汽水,依然覺得今天有點丟面子。
韓梓北喝完汽水,神清氣爽。
想到明天中午和柳敏的約定,以及晚上姐姐的婚禮,心中冒出一個可以和小姑娘保持革命友誼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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