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晚上之後,使其父稍感疑惑的是,申鶴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樣,好像完全不記得那天夜裡,在自己的房間、自己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即便如此,他仍將那枚符籙時時收在身上,明面上雖未有甚麽動作,內心卻對女兒申鶴常懷提防,有意無意地使她與妻子保持距離。再說那贈錦囊的邪物,近日行事頗為正常無詭異之舉,其父便未有過問,莊上安排亦隻作粗略決議,余下之事皆交予他人代為處理,隻為早早回到家中,能守護在其妻左右。就這樣,又相安無事地過去了兩三日。這日上午:
“這幾日,夫君總是回來得特別早。”妻子喝下最後一口藥湯,接過手絹輕輕擦拭嘴角。
“哦,地方太平,且適逢莊上休整,故而清閑少事,片刻打理完畢,即思返回家中照看夫人。”
“夫君……莫非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妻子轉頭望向丈夫,氣色稍有好轉之後,她的眼眸也稍稍恢復了往日純淨生氣,如小石潭水般清澈無瑕。
“這……呵呵,如何敢欺瞞夫人。夫人無需多慮,但寬心靜養,有道是‘皇天不負有心之人’,時至關鍵處,必有轉機。”丈夫收了妻子遞過來的手絹,笑答道。
“嗯。”她會意地點了點頭。
丈夫收拾好碗杓托盤,正欲起身離去。
“爹,外面有人找。”隔著樓梯扶手,申鶴朝這邊喊道。
“是何模樣?”
“是一位青衣白衫的小哥哥,說是有一封信要親自交給爹爹。”
“哦,果然來了!”他兩眼忽然有光,言語之間難掩歡喜。
“是何人?”
“夫人,是張郎中家的藥童,過後再與夫人細說,我這就下樓去!”
噔噔噔——他迅速來到了一樓,將托盤放在廳堂桌上之後,便朝院門處奔去。
“柳先生。”童子行禮道。
“哦,無需多禮,你家老先生現況如何?”他急忙問道。
“形神俱佳,似不同於往日。”
“太好了!”
“這是老先生交代我送給柳先生的信,囑咐先生務必仔細閱讀,善加斟酌。”
“好,請童子代我先行謝過張老先生。”
“知道了。告辭。”
他緊緊捏著童子遞過來的信,激動不已,目送童子走出幾步遠,便轉身疾步回到書閣內,小心拆開信封,上面寫道:
柳先生敬啟:先生帶來的二味藥老夫已經試過,近日倍覺耳聰目明、體力充沛、神清氣爽,確有醫術所載之奇效,故而立刻修書告知於先生。然行醫開方須以謹慎為先,老夫知先生之急迫在眉睫,必欲速用此藥,卻仍擔憂倉促之間或有不妥之處。還望先生仔細斟酌,若有決斷,請來草廬中相告,老夫在此靜候。
其父覽畢書信,將其重新封裝好置於案上,三思而決,乃告知妻子有要事找張郎中商議,晌午便回,即更衣欲往外去,見申鶴正推開門從自己的房間出來。
“爹有事要出門一趟,申鶴且在家中等候,若無事的話,可在屋內看書寫字,勿要去打擾娘親休息。”
“嗯,申鶴知道了,爹爹早去早回。”
看著小女兒慢慢退了回去關上房門,神情似有些失落,其父內心卻也不是滋味,然眼下容不得猶疑不決,只能狠心如此。他無奈短歎一聲便毅然出了門,望草廬方向快步疾行。至廬邊,乃見張郎中正於屋前空地踱步徘徊,神采奕奕,因高聲喚道:
“張老先生!”
“柳先生。”老者連忙出門相迎。
“數日不見,老先生氣色上佳啊!”
“哪裡哪裡……老夫知先生之意矣,請進草廬內談話。”
“請。”
行至內室,二人仍在那張棕色方桌邊相向落座,老者隨即斟下兩杯溫茶。
“先生既已閱過書信,即刻來此,心中想必已有定奪?”
“我意如初,從未更改。然而,我觀老先生信中言道‘或有不妥之處’,可否為在下解明其中之意?”
“請先生恕老夫心存顧慮,此藥初試雖有奇效,但畢竟是我等從未見過之物,其副作用有無與否,若非假以時日觀察,或數周,或數月,恐難以盡知。再者,若依照先生錦囊之方配藥,其烈性如何,藥效是否足夠,我與先生夫人身體之情況大不相同,未及仔細驗證,如此便用於病人身上,老夫實是不敢輕易而為之啊。”
“張老先生之慮,在下已然知曉。然我欲速用此藥,亦有時下打算,雖是人之私情,今日既來此,不妨與老先生言明。”
“柳先生請講。”
“我知自家夫人之病怪異非常,若僅依賴凡間藥物維系,反反覆複,恐難以熬過半載,令人痛心不已……今幸得世外奇藥相贈與我,又承蒙老先生親身相試,豈能疑而不用。”他稍作停頓,轉頭望向窗欞外,生長在草廬邊的桃樹枝椏恰好映入景深之內,春和景明,枝上花苞如繁星紅石點綴其間,甚是可愛,因淺笑言道,“況且,時近陽春,萬物生長。我家夫人素愛美景,院中所植桃林將有滿開之意,如能趁此良辰,使吾妻之病痊愈如初,一家人尋回往日天倫之樂,其幸至哉,其恩厚矣!”
“先生情深意堅,令人感歎。既如此,老夫竟也無話可言。”老者聞言,不禁撫須輕歎,乃問道,“那錦囊中的二味藥材,柳先生可帶在身上?”
“帶了。”他從懷中拿出那枚紅色錦囊,交予老者手上。
“好,老夫這就為先生配出藥方,請隨我來。”
二人遂出了內室來到正堂,老者從錦囊中取出二味奇藥並加以仔細處理,依照藥方稱重分份,連同其余數味基本藥材一起封裝成袋。片刻之後,老者將數帖藥一並交到他的手中。
“多謝張老先生!”他緊攥藥袋細繩,神色似喜似泣,後退一步躬身長拜道。
“先生請起。”老者連忙上前將他扶起,“先生此去,可按之前所開藥方,兩日一帖,午飯前半個時辰左右服用。此外,老夫欲每隔兩日便於午後申時前往先生家中為夫人診脈視察病情,其間如有任何異恙,還請火速告知老夫。”
“在下謹記,如此便告辭了。”
“先生保重。”
巳時過半,申鶴父離了草廬,行於回家的路上,見綠草如錦織,聞花香似喜笑,聽流水成雅音,腳下生風,飄飄然若翱翔於雲端之上,須臾便抵家中。
“夫人!夫人!申鶴……”其父一路小跑進了屋,見申鶴正雙手提著水桶往廚房方向挪去,喜言道,“快,隨爹爹一同上樓去看娘親!”
申鶴遂放下水桶,牽著父親的手登上樓梯來到二樓。
“夫人——”
“夫君,出什麽事了?”妻子坐在床上探頭回應道。
“快看!”他高舉手中的幾袋藥,欣喜若狂,激動不已,“夫人的病,有救了!”
丈夫拉著女兒的手一步一步來到妻子床邊,將靈藥的由來委婉告知於妻子,話至深情處,三人相擁,眾皆喜極而泣,乃是人間真情實意!之後數日,依照老郎中所言,其父按時熬製藥湯於妻子服下,不敢有絲毫差池。第一帖藥過後,翌日,妻子便覺身體舒暢百倍,再無頭暈酸痛乏力等諸多病征,即刻便能下床隨意行走,乃知此確是仙草靈藥!第三日,張老郎中如約前來,一番望聞問切後,乃起身向夫妻二人道賀。
“柳先生,夫人氣色紅潤,脈象平穩,此病已經根除,可喜可賀啊!”
“多謝張老先生救我之命!”
“謝謝老伯伯!”
“哪裡哪裡,此乃柳先生及夫人功德匪淺受天恩賜,老夫不過略盡微薄之力,何足掛齒。先生,夫人之病雖已根除,然仍需和藥調養一段時日,待過兩天,老夫再來診一次脈,告辭。”
“我送老先生一程。”
二人行至院門前,其父欲再送一段路程,老者婉拒辭別,揮手揚長而去。此間之喜訊,一如即將欲吐露之春意,不過兩日便傳至左鄰右舍,其父亦早早親自報於兄長明俊知曉,眾皆紛紛來賀,一時熱鬧,笑逐顏開,不在話下。
時已過了七日,期間並無任何異常的征兆出現,妻子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好了起來,漸漸恢復了往日神采。申鶴父自是喜悅非常,索性將莊上這幾日的事務暫時辭了去,全心全意在家陪伴妻女。這日清晨,天正下著細雨,淅淅瀝瀝,朦朦朧朧,山川田野仿佛披上了一件雲煙般的水紗,極盡滋潤;自家後院桃林已然盛開,樹枝如珊瑚龍骨嶙峋交錯,枝上桃花婀娜多姿、粉嫩欲滴,低處人憐愛,高處攀樓台,儼然成了一片小小的、粉白色的花海!與妻子撐傘倚立在二樓露天闊台邊,眼見此番光景,他早已做好打算,隻待雲開日出天清氣爽,便與家人在此擺下酒宴,賞花取樂,實乃人生一大逍遙快活!返回屋內,他轉念忽又想起莊上之事久未過問, 心中稍有過意不去,於是略做準備,離了家獨自往莊上趕去。
繁花似錦蓋,細柳如流蘇,途中,申鶴父不禁憶起那日複領兄長委任行於此路上,隻覺胸中困悶難以舒懷,而今憂愁初散怡然自得,遂感人事無常命數難測——試看,若無諸多雜事相擾,人間處處竟是秀麗可愛、活潑非常!至莊上,收了傘,過走廊,見有尋常二人迎面走來,皆行禮笑言道:
“恭喜莊主!”
“哦,我有何喜?”
“莊主夫人久病初愈,我等因此賀喜。”其中一人答道。
“這幾日我忙於家中事務,尚未來莊上告知諸位,此間消息竟如此靈通?”
“非是聽聞,乃是莊上之人相告。”另一人言道。
“何人?”
“新來之人——禪言。”
“他因何而知?”
“說是莊主多日未曾來莊上,夜觀天象知有吉兆,故而算得莊主之喜。”
“好,我知道了,你等且去吧。”
“是,莊主。”
他轉身抬頭,朝那西北角閣樓遠遠望去,見窗上映著燭光,那人似乎知其到來,此時正徐徐走出閣外,倚在朱紅色的欄杆旁,手裡拿著一卷書,一臉笑意地向他拱手致禮。他立在原地,臉色未改,亦行禮回意,那人遂收了臉上笑容,回到閣中,窗上燭光頃刻暗去了七分。申鶴父且思且行,決計立行除魔之事,乃派遣心腹數人秘密於莊內、尤其是西北閣樓四周布下天羅地網,使那邪物插翅難飛,擇日便可將其擒而伏之,此即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