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講到的故事暫且告一段落,卻說那日申鶴父自莊觀返回家的途中所遇見的奇異男子,一路跋山涉水,走關渡橋,既不打尖亦不住店,凡人不識妖獸退散,優哉遊哉,投西北方向群峰連嶺間一高山頂而去。
那座山,喚作“奧藏山”,相傳早在數千年前,岩王帝君率領眾仙人護法開創璃月基業之時,此山便得了此名。岩王帝君何許人也?遂古之初,天地常生異變,洪澇乾旱頻繁,更兼妖魔鬼怪猖獗作亂,蒼莽黃土延綿萬裡一片水深火熱,民不聊生。值此危急存亡之際,天生君神力挽狂瀾,乃雕九丈地龍若陀以為麾將,又召四面八方之仙人靈獸及護法夜叉為隨從;身披棕綢銀肩金絲甲,手執一柄黃琮玉岩槍,英姿颯爽,威風凜凜;有狂風巨浪亦難摧之堅韌挺拔,長驅星隕昭天理之蓋世神通,投山填海伏魔祟之勇武果敢,故而世人亦尊其為“武神”!此君博愛仁厚,性溫而明,以自身之偉大不朽而知蒼生之渺小衰微,乃攘八荒邪夷而定中原,積磐岩疏河道以治水患,隨從眾仙家亦施法術展神通,降甘露,取明火,使黎民遠饑寒而得溫飽,是以荒年遂去,新天伊始,時時風調雨順,歲歲五谷豐登,先民居有定所,勤事勞作,繁衍生息。時天下忽然有變,帝君乃謀遠慮,攜民眾南下另辟新地。行至沿海,見有平原,倚靠群山,川流不息,道路通達,以為最宜,於是壘岩築土,命能工巧匠將所畫圖紙依製建造,下有海灣,上有高閣,飛橋縱橫連通,房屋鱗次櫛比,樹木叢生,泉池清冽,乃得璃月港之雛形。新城既定,即思明治,法布律行,名為“契約”,毋論常人,當權經商者尤須注意,“契約既成,食言者當受食岩之罰”,帝君曾如此對眾人說道。往後數百年,“仙治”逐漸轉為“人治”,璃月港在一代又一代的璃月人手中變得愈發繁榮昌盛,成為溝通天南地北的重要文化經濟樞紐,而被人們尊稱為“岩王帝君”的那位大人物以及眾多的仙人們,他們的故事與行蹤,卻漸漸地隱沒在歷史的層層雲霧之中,隻留下青史數卷,偶有軼聞幾則而已。有詩雲道:
混沌初開降厄災,蒼壁黃琮禮四海。
德澤宇內拂塵去,瑞雪新梅望君來。
言歸正傳,時近正午,且說此人登上奧藏山山頂之前,沿崎嶇山路行至琥牢山腳下,忽見一塊澄黃色的巨型琥珀石立於一側水泊中,及至近處細看,其中竟封著一人,雙目圓睜,神色驚恐不已,手腳作逃跑狀,卻絲毫動彈不得。
“震天撼地!”
只見此人走到河岸邊距琥珀石五步遠處站定,將雙臂交叉於胸前,隨即迅速向外伸展開來,英武而不失雅致,收尾處,身體若泛金光,一股強勁的氣浪應聲四散爆開,推開衝擊水浪一尺余寬,將鍾鳴般厚重的震顫感從他的腳下傳遞至巨石處——說來亦是神奇,隻消眨眼的工夫,那塊七尺余高的琥珀石自下而上裂開了一道樹狀的長縫,“哢啦哢啦”,整個兒瓦解成了一堆碎石塊。
“多謝仙師搭救!”封在石頭裡的男子即刻活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請起,閣下誤會了,我並非什麽仙師,不過偶然路過此地而已。”
“可是剛剛……”
“哦,一點家傳秘術,不足掛齒。不知閣下為何受困於此石之中?”
“說來慚愧,我聽人言此間乃仙人修煉之地,或可尋得至寶,遂生貪念,貿然闖入山中,不想卻被一叢怪花吐出的琥珀黏液纏住身軀,掙脫不得,竟滾落山崖墜於此水泊中,已過一天一夜。幸得呃……幸得先生出手相救,不然……我命絕於此也!”
其人複行禮再謝,那男子卻抬頭向高山望去。
“我素聞仙人鍾愛清靜自在,不喜外界攪擾,尤其是心懷不軌之人,故設陷阱屏障以作懲戒警示。今日得見,看來不虛。”
“多謝先生指點迷津,小人知錯矣,日後定然改過。”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既已無事,應盡早離去,告辭。”言罷,男子轉身欲行。
“敢問先……”
未及將話說出口,此人忽覺眼前天旋地轉,四下俱寂,待神志清醒時,發現自己竟已出了身後群山地界,立於大路一旁,白日正當空,遠處水邊,望舒客棧真真切切地映入眼簾!此人方知剛才救他之人確是世外神仙,內心又驚又喜,雙腿發軟,跌倒在地,不必多言。
話說這邊,過了大約半刻鍾,閑遊漫步的男子已經來到了奧藏山山頂,乃見洞府前池水碧綠,芙蓉常開,清香四溢。順著往日的足跡,他徑直走到蓮花池前一株古樹下的圓形石桌旁,桌面西南方的位置處放著一隻酒壺,正北方的位置處擺著一副碗筷,而東南方的位置處什麽都沒有,三把石椅上分別有字刻道:
此處居留雲;
此處坐歸終;
此處借帝君。
未假思索,他在位於東南方向的石椅上坐了下來,閉目沉思,不知不覺已過去了半個時辰。
“我道是誰有如此閑情逸致,原來是帝君來了。”
忽然,那山頂洞府前走出一隻白羽藍翼的仙鶴,六尺高,須臾化作人形,踩著祥雲石墩過了蓮花池,也來到石桌旁,坐在西南方向的石椅上。
“打攪留雲清閑了。”
“喝酒?”說著她左手端起酒壺,右手中變出了一隻酒杯。
“有茶更好。”
“好,那便喝茶。”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白玉壺,隨即各斟了一杯碧綠透亮的濃茶,茶面尚冒熱氣,“帝君請。”
“清香溫潤,味有余甘。”
“果真有此般滋味?嘖,依我看,還是不如美酒佳釀香醇。罷了,帝君今日特意來我府地,想必不僅僅是為了喝茶敘舊吧?”
“確有他事。”他放下茶盅,目光移向遠處山間的浩瀚雲海,問道,“不知留雲如何看待當今之璃月?”
“昔日帝君與眾仙商議,將治理璃月的權利交付給所謂的‘七星’,皆願服從。現已過去數百年,雖無大亂,可凡人終是命不過百歲,目不察天機,且智術淺陋良莠不齊,縱使一時有所成效,恐難以維持長久之治。”
“此言不無道理,然我步塵遊歷已有百余年,遍觀人間種種變數,思有所得,乃覺此事或有我等不能盡知之妙。”
“哦?留雲洗耳恭聽。”
“混沌之初,萬物一體,力分為二,始有世界。輕而清者升為天,重而濁者沉為地;獨尊於高天之上者,自可將世間萬物盡收眼底,知其輪回奧妙,或頌其至明高尚,然若非親自踏足行走於大地之上,以耳目聞春雨察秋毫,通曉人事因緣,亦不能全其善也。”
“帝君總是這般彎來繞去,令人捉摸不透,還請直言其中深意。”她又輕輕晃了晃手邊的壺,從中倒出一杯酒來。
“咳……簡而言之,我觀人間之事,眾人雖未皆有聖人之能,亦無超越生死之命,但不乏賢明之士常懷赤誠之心,為人扛旗掌燈,彼此又能攜手與共,互為督促,砥礪前行,記功過而明賞罰,摒邪念而守大義,薪火相傳延綿不息,此亦可稱之為‘無窮’也。況且,久事操勞,即便強如我等魔神,也難逃年月‘磨損’侵蝕,於事不利。”言畢,他端起茶杯,緩緩飲盡。
“帝君之意,留雲已知曉一二。但是,眾仙家之中,難免仍有對此心存疑慮者,是否需要一一告知?”
“此事不急,日後自有貴人相助。”
“貴人?”
“留雲,昔日‘毀滅災厄’之事雖已過去數百年,其中恩怨紛爭卻遠未結束。不久之後,危機將接踵而至,這對於新的璃月而言, 亦不失為一項極具考驗的挑戰。”
“什麽……到那時,帝君是否仍需出戰?”她盯著石桌正北方空落落的位置,轉頭向此人問道。
“未可知。”他閉目沉思,隨即亦望向那處座位,堅定言道,“不過,若此戰在所難免,我當盡全力保眾人無失。”
二人不語,留雲為帝君再斟了一杯。
“帝君請。”
“咳……好烈的酒啊。”
“比茶如何?”
“寶劍之於竹筆,長槍之於畫扇,未可比也。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何事?”她收了臉上笑意應道。
“來此途中,我曾在清虛浦以東遇見一人,察其顏色,其家人似為邪祟所擾。”
“多年不見,帝君亦樂於親自為凡人解憂?”
“人之命數,豈能妄加干涉,只是,我算得那地界處有一人上結仙緣,故而稍有留意。其事究竟如何,未能詳查。”
“好,此事就交予本仙吧。”
“嗯,有勞了。”
稍作停留,雲海漸漸染上紅霞,此人向留雲借風真君告辭,準備離去。
“帝君。”
“留雲還有事情相告?”
“下次,把眾仙家都叫到一塊吧,大家很久都沒有好好地聚一聚了。”
“也是。好吧,待此間事平定之後,便邀請大家一同來璃月港,我做東。”
“嗯。”
橘紅色的余暉下,清風徐徐,水波微漾,她微笑著點了點頭,目送眼前這位良師兼益友的身影漸漸遠去,直至消失在視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