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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劈觀拾遺錄》第7章 孤辰劫煞生嫌隙
  至家中,未待解劍更衣,申鶴父便徑直快步奔向二樓,欣喜不禁形於色,高聲道:

  “夫人!我回來了夫人!”

  “夫君,何事如此高興?”妻子早已醒來,正與女兒玩紙花遊戲,聞聲見人應道。

  “哦,無事,無事——這幾日眼見夫人氣色好轉,莊上大小事務順利,春色亦漸濃鬱,想那樹上桃花不日便可盛開取來贈予夫人,故而心生喜悅!”

  “是嘛。”妻子笑了笑,轉過頭對身旁的女兒說道,“待後院的花開了,我們就去賞花,娘親還可以教鶴兒如何做插花,想不想學?”

  “想!”

  “對了,爹爹現在該下樓做飯,申鶴要不要來幫幫忙?”

  “好!”

  “夫人且作歇息,午膳即刻便好!”

  妻子微笑著點了點頭,小申鶴歡快地小跑過去,父女二人手牽著手下了樓。有尋常簡易詞句雲:

  洗菜燒水,生火做飯,鍋碗瓢盆叮兒當。

  豐膳佳肴,座裡席間,天倫喜樂繞屋梁。

  午後,申鶴父理畢家常事務回到莊上,因放不下心中疑慮,乃攜劍複望西北角閣樓而去。至閣前,房門半開,燈盞亮光漏出窗外,其人尚在,正於閣中踱步觀書。

  “足下好生自在!”

  “莊主,請進。”

  與上午不同,此人並未急於收拾整理,而是背手將書卷收至身後,笑顏相迎,目光微寒,似乎早已料到面前的男人會在這時再來尋他。

  “狂妄之輩,不思早早逃去,莫不懼我已驗明錦囊內藏玄秘,此來即刻結果汝之性命,追根溯源,為民除去一害?”

  “莊主說笑矣!吾既已言立下契約,將此身存亡寄於莊主寶劍鋒刃之下,便是早早做好生死覺悟。”言罷,他走到牆壁上的燈盞旁,一邊用銅簽子將發暗的燈芯挑亮,一邊說道,“況且,我知莊主乃英明神武、心思縝密之人,假若半途生變而吾亦有要情未能相告,豈不悔恨莫及?大事未成之際,莊主斷不會行此匆忙武斷之舉也。”

  申鶴父聞言暗思,這廝生於邪道,頗有膽識,城府極深,眼下雖迫於危急私情不可立誅此邪物,然不可不小心提防,當見機行事,徐徐圖之。

  “我料閣下今日複來,一為消除心中疑慮,二則表明決心,使吾常懷戒備不敢輕易造次。然吾既已將靈藥奇術一並奉上,莊主之事即吾之事,莊主之憂即吾之所憂,此言閣下未必全信,實則無虛也——”

  “住口!汝且與我仔細記下,今日有求於汝,只因迫不得已而為之,自古正邪不兩立,當下我雖除不得汝這邪祟之物,如若日後竟敢施弄詭計生出禍患,縱使我奈何汝不得,必有手執法刃誅殺汝之人!”

  窗外微風拂動,牆上燈影輕搖,枝椏粗壯繁茂,投下陰影嶙峋一片,密匝難分。

  “多謝莊主善言提醒。”那人冷笑一聲,繼而作揖行禮言道,“如此,某亦預祝莊主夫人之病早日痊愈。”

  申鶴父遂去,並吩咐莊上之人嚴加視察莊內外情況,如有異常即刻上報,片刻之後便離了莊觀,攜一卷冊子往其兄長明俊府上去。

  “賢弟,快快請進!近日可還好啊?”

  “多謝兄長掛念,諸事皆順,今日特來將莊上事務明細報與兄長。”

  “誒,此事既交予賢弟,我自放心無憂,呈報之事不妨暫且擱下。”他接下遞過來的冊子,笑言道,“今日風和日麗,府上又得清靜,想你我兄弟二人一載有余不曾煮酒暢敘,趁此閑暇,今番賢弟勿要推辭。”

  “既如此,弟恭敬不如從命。”

  “好,此處請!”

  “請。”

  穿過園林小路,二人來到府後一處石亭,吩咐下人們將熱酒小菜器皿一一準備齊全後,便在亭中石桌邊相向落座。亭子四周竹樹掩映,花草叢生,井井有條,且不遠處有涓涓清流蜿蜒穿行而過,林中鳥鳴玲瓏清脆,爐中酒香醇厚怡人,二人舉杯把盞,漸漸談至歡處。

  “賢弟之勇武,非常人所能及也,為兄再敬你一杯,請!”

  “請!”申鶴父飲下半杯溫酒,順手將金樽置於案上,正襟危坐道,“想我平生,最惡奸淫狡詐之徒,因是年少習武,稍長而步入驅邪除魔之道,誓誅盡天下邪祟之物,不求留功名於後世,但願保一方太平、黎民百姓免受暴亂之苦。”

  言畢,他舉起酒樽一飲而盡。

  “若論及此,為兄與賢弟甚同!托岩王帝君仙福,當今天下可稱太平盛世,然險山惡水之間、晦暗陰濕之處,仍有詭怪蟊賊蠢蠢欲動,計生禍患作亂人間。吾輩有志之士,怎會不思盡微薄之力造福蒼生?又生於驅邪世家,乃研修方術經法,鎮邪除妖,使方圓數十裡無行路飲水之憂,鄉民亦能安居樂業。”

  申鶴父將二人樽中酒斟滿,各自複飲一杯,因問道:

  “‘方術’之論,弟雖略知一二,實不精通,敢問兄長其中玄妙?”

  “哦,賢弟對此亦有興致?”

  “無論是劍術亦或是方術,皆驅邪之法,知其一二,日後興許有用處。”

  “好。平常驅邪世家子弟所研習之方術,大體可分為‘有形’與‘無形’兩大類。有形者,乃各式驅邪避厄符籙,或探知邪祟蹤跡,或附法攻其神形,各盡其妙;無形者,乃陰陽五行八卦之陣法,尋常妖魔若入其中,可封其行動,削其精力,趁勢擊而誅之。此二類雖有別,但皆運用天地自然靈氣,憑此與邪祟之氣相抗衡。”

  “於凡人可有害處?”

  “這……未曾聞也。”其兄稍加思慮答道。

  “多謝兄長賜教。”

  “賢弟客氣了,請再飲此杯。”

  “好。”他飲盡杯中酒,起身言道,“天色不早矣,家中尚有事務,不便在兄長府上久留,請恕弟先行告辭。”

  “為兄送弟一程。”

  二人遂離了石亭,沿原路穿過竹林,行至府門前,行禮辭別。申鶴父思忖再三,擔憂話語間有失行事不便,終未將錦囊之事告於其兄,然今日亭中煮酒相談亦有收獲,眼下危情亟待解決,宜早不宜遲,當小心謹慎自行取之。

  夜色染遍天空山野,漸漸深沉。與往常一樣,諸事料理完畢,申鶴父便獨自進入書房,將那枚黑色錦囊置於案上,徘徊未決。卻說那錦囊中的確也裝有一物,乃符籙一張,與尋常所見並無二致,但字符間隱隱顯現的金輝當中透出一股靈妙之氣,使人不覺心生敬畏。於他而言,符籙使用之法並非難事,所猶疑不決者唯人之常情耳,縱有百利,但有一失,難免生出甚麽禍端。引詞句雲:

  觀閣內,月映成窗,燈焰輕閃,憂心人三思憂心事。

  聽屋外,夜鴉低鳴,晚風淺唱,飄搖影難掩飄搖情。

  片刻之後,申鶴父終於將錦囊中的符籙收入懷中,又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推開門走出書閣,借著昏暗的光線一步步來到女兒申鶴的房門前,輕叩兩聲,言道:

  “鶴兒,可睡下了?”

  “爹爹。”

  他聽見女兒的回應,才緩緩推開門進去,見申鶴正坐在桌前急忙收起某樣東西,手邊又是布料又是彩線的,笑問道:

  “在做什麽?”

  “還沒做好,不能說。”女兒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亦笑著回答道。

  “好吧,爹不問。”他邊說邊走過去,“時候不早了,今日申鶴想聽什麽故事?”

  “爹,鶴兒已經長大不再是小孩子了,無需勞煩爹爹講故事哄我入睡。比起這個,爹爹更應當注意身體早點歇息才是。”

  “是娘親讓鶴兒這麽說的?”

  “是……不過,我也是這麽想的……”

  “既如此,爹隻好聽從,這本書便留在你屋內。”

  “嗯!”

  他放下書本,稍加思慮,隨即轉換神色語氣,側身低聲言道:

  “鶴兒日日照看娘親,可想娘親的病早日痊愈?”

  “想,當然想!”

  “爹也是。眼下,有一件事,或許只有申鶴能夠幫上忙,不知你可否願意?”

  “只要能讓娘親的病早些好起來,申鶴做什麽都願意!”

  “如此……甚好。”

  眨眼之間,他用右手將懷中符籙迅速掏出, 轉身扔向申鶴,施以氣法並念出咒語,只見那枚符籙穩穩懸於半空,倏然泛起金光,通體如火似玉,一呼一吸,若明若暗,耀目非常;繼而,申鶴腳下亦亮起數圈金色的奇異法陣,彼此聯結交錯,各自飛速旋轉,輝光縱橫,幻影飛躍,眩目不已!伴隨符籙生效而召喚出來的,是一種前所未見的強大力量!

  “爹……”

  符籙驟然降法,處在法陣中央的小女兒宛如一隻困在金色籠中的雀鳥,神色漸黯,氣力漸失,其父雖心有不忍,但見有此異常先兆,豈肯就此收手罷休?又過了幾秒,再看申鶴,一團陰森的黑影正從她體內升騰而出,須臾成形,細看此物,鬼須重重,長臂赤目,張牙舞爪,色厲惡極,恍惚間似有下手吞噬此女之意!

  “爹爹……救……救我……”申鶴吐出最後幾個字,已是氣若遊絲、神氣殆盡。

  “啊——”

  其父聞言,激靈一下,如夢初醒,即刻中止做法,法陣與黑影瞬間一齊消失不見,懸於空中的發光符籙變暗掉落地面,小申鶴應聲暈倒在地,尚有呼吸,但已筋疲力竭,昏迷不醒。他顧不上拾起符籙,連忙抱起女兒放回床上蓋好被子,以手撫其額頭。方才雖險,幸無大礙,小申鶴片刻轉安,氣息均勻,沉沉入睡。心神既定,他緩緩站起身來,久久望著小女兒熟睡的臉龐,閉目長歎一聲,躬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符籙,出了此屋關門離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蒼天……意欲我何啊?

  那卦象……孤辰劫煞……孤辰劫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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