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申鶴父昨夜思慮良久,暗暗有覺,然實實未敢確信,第二日上午,諸事料理完畢,即更衣佩劍,出門欲往莊上去。
“爹。”
“鶴兒,有何事?”他止步轉身問道。
年幼的小女兒站在原地,明眸眨閃,朝他招手示意,身後似乎藏了什麽東西。
“何事,如此神秘?”他走過去,蹲下身來笑問道。
“伸出一隻手,閉上眼睛,不許偷看噢。”
“好。”
“好了,睜開眼睛吧。”
睜眼相看,一枚小巧的條形黃色護身符正躺在他的手掌心,一端綁著紅繩,正面繡著五朵紅花、三簇祥雲及一對白鳥,設計精美,大體做工仔細,亦有肉眼可辨的拙鈍之處,然不失其可愛靈動。
“這是?”
“娘親和我親手做的,送給爹爹。申鶴知道,爹爹在外面辛苦勞累,可能還會碰上壞人,帶上這個,一定會收獲好運、事事順心的!”
“謝謝。”他微笑著收下了護身符,伸出左手溫柔地摩挲著申鶴的頭髮,“爹爹武藝高強,壞人看見我躲閃來還不及呢,怎敢在我眼前幹什麽壞事?不過,有了這個,就好像鶴兒和娘親時時刻刻陪伴在爹爹身邊一樣,爹非常喜歡。”
女孩開心地笑了。
“好,爹爹要出門去了,鶴兒在家好好照看娘親,注意安全,娘親休息的時候勿要驚擾到她。”
“嗯。”
其父收好護身符,轉身邁步往門外走。院牆邊,幾株桃樹若染新綠,枝椏節段處似生紅蕊,風漸和,日益暖,天愈清——料想,這樹上的花兒不日便要開了吧。
至莊上,日漏成林,葉藏好音,有幾人正在空闊地操練劍術,有聲有勢,偶有一兩人手捧文書來往於屋閣之間,步履輕松,今日少事,清閑如此。申鶴父昨日便查得那人底細來歷,詢問旁人知其今日亦在,便徑直尋他而去。登二樓,過飛廊,轉至西北角,來到一間偏閣處。距此閣十步遠,有一株古木依傍而生,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故而閣中少有采光,若不添以明火相照,及至日中便幽暗非常,目不能明辨。往日常藉此處囤積雜物,少有人來,而不久前新入莊之人獨青睞之,以為清幽寂靜,合於研習經法,故獨居於此。
申鶴父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門前,一手扶劍,一手敲門。
“何人?”
“可方便閣內談話?”
“是莊主,請稍等。”
耳邊依稀聽得屋內收拾書卷以及起身木椅挪動的聲音,隨後,那人便走過來打開了門,畢恭畢敬地請他進去。
“莊主請坐。”
“不必,片刻即去。”
“哦,好。”那人面帶笑意,複回原座位處,隻作繼續整理桌上書卷紙筆狀。
“此屋晦暗如此,為何不點燈盞?”
“我自小喜歡在家中地閣讀書,早已習慣,況且白日無事點燈,豈不浪費?”
“不過盞燈而已,於莊上無甚緊要,足下無需過慮。”
“是。不知莊主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此言畢,忽有絲縷陰風從窗外吹拂進來,搖鈴作響。申鶴父按住腰間所掛寶劍:
“不為別事,專為‘邪祟轉生’之事而來。”
“‘邪祟轉生’?莊主所言,在下不明,還望賜教。”那人轉過身來,行禮言道。
“汝名禪言,家本住輕策莊山間道觀,距此有百余裡,數月前忽然於山野間失蹤,杳無音訊,汝家人尋親甚急,近至璃月港內外,遠至荒村郊野,均能見尋人布告,而月余前複現身於人前,不去別處,特來此莊上,是為何故,有何企圖?”
“人行於世,吉凶難測,那日采藥不慎跌落山崖,幸得隱士高人救助方免於一死,而後數月於山林間靜養。傷病既愈,思成功業,實慕遠名,故而來投,安有所圖?”
二人相對而立,四目對視,陰風徐徐不止,翻起桌案書頁。
“哼,我知汝定非常人,昨日以詭談暗示於我,今日複編造謊言加以搪塞,既已主動露出馬腳,何必再三掩藏,豈欲試我寶劍之鋒利?!”
話音未畢,申鶴父拔出腰間佩劍,寒光刺目,刃尖直指那人喉嚨。
“莊主氣概,果然非凡!然欲就此誅殺我,恐不能成,且於莊主大不利。”陰風忽止,那人神色驟變,眼睛忽然黯淡且泛紅光,隱隱有妖邪之氣,與方才判若兩人。
“此言何意?”
“事既已至此,吾不妨將實情相告。此人在數月前便因跌落山崖而立死,屍體被吾發現,遂取形而用之,立於莊主面前之人不過枯草朽木,僅因寄存吾之一縷魂氣而與活人無二致。”說話間,一股黑氣出入那人身體,而其人則忽作暈厥複回神站定,“莊主即便再斬此人,滅吾之氣,雖分毫不能傷吾元氣也。”
“如何大不利?”
“莊主少安毋躁,此劍暫可收回。”那人用二指將面前利劍稍稍撥開,踱步言道,“莊主方才既問‘邪祟轉生’之事,必是有求於吾,恰巧,吾亦正是為此而來。試問,莊主之妻可是久染怪疾?”
“是……便如何?”
“此即是也。人間之深情吾亦有所見聞,感莊主生死同盟之精誠, 現有一術一方,可立解焦渴之憂。”
“汝欺我三歲稚童耶?既是邪魔歪道,其中必有詭計,安敢故作惺惺饞誘於我?”
“莊主英明,然吾觀此間利害,閣下不妨聽吾言明這‘一方一術’為何物,再下結論不遲。”
申鶴父遂將寶劍收入鞘中,側立默聽。
“這‘一術’,乃偏門之驅邪秘術,但施展此術,無論那邪物本領有多高強、隱藏得有多深,皆無所遁形。”其人故作停頓,稍稍觀察一旁男人神態,複笑言道,“至於這‘一方’嘛,可稱世之奇藥妙方,治傷還魂無所不能,絕非凡間庸醫俗士之方能比,若用於夫人之病,以吾觀之,不日便可立除。”
言罷,其人從懷中拿出一黑一紅兩個錦囊,放於靠近門邊的桌案上。再看申鶴父,其臉色稍露遲疑,眉間緊鎖,氣息不均。
“我知汝有穿梭陰陽之神通,然我亦非不明,其中……其中必有……必有詐……”
“可歎,可歎。人類固有至誠之心,然窮其畢生終是見識淺陋,肉體凡胎亦不過日月光華輪轉間縹緲一瞬,惜哉,惜哉。莊主若果真不需此二物,吾便隻好……”
“不……且慢。”
“莊主已有打算?”
“此二物我權且收下,如若有詐,定誅不饒!”
“是。吾既已托出全部底細,便等同立下契約,此身存亡任憑莊主處置。”
申鶴父伸手收了桌案上的兩個錦囊,拂袖而去。閣內那人立刻隱了邪祟之氣,回過神來,見桌上書卷稍顯狼藉,竟不知何人何時所為,疑惑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