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天色已晚,辭別玉兒和伯伯一家之後,申鶴隨同父親返回家中。紅霞漸漸消隱,星月歷歷在天,山川田野之間,家家戶戶亮起了明燈。
“鶴兒,今天去伯伯家可還玩得開心?”
“開心!玉兒姐姐帶我看了好多好多漂亮的魚,還吃了不少好吃的點心。”
“是嘛,鶴兒和玉兒姐姐就像親姐妹一樣!”
“娘親。”
“嗯?”
“幾時也讓玉兒姐姐來我們家玩,好不好?”
妻子未作回應,隻笑眯眯地看向丈夫略微示意。
“咳,只要玉兒姐姐願意來,申鶴但邀無妨。”
“謝謝爹爹!明日我就去請玉兒姐姐來!”
“明日……”
“好啊,到時候娘親教你們寫字折紙花!”
“嗯!”
“夫人……好吧。切記不可喧鬧,不可讓娘親累著了。”
“嗯,鶴兒記住了。”
夜漸深沉,丈夫照料完妻子的日常事務,又哄年幼的女兒申鶴安穩入睡後,進入書房坐下不久,回想起白天夫妻二人的談話,遂將桌案上亂作一團的經書古籍稍作整理,早早熄了燈回到妻子的房間。銀白色的月光透過窗淡淡地落在黑褐色的地板上,丈夫坐在床邊,默默望著妻子熟睡的面容。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個時間像這樣好好地看著她了,從往日令人麻木的勞累中暫時解脫出來的他,頓感千百種滋味被潮水卷裹從四面八方一齊湧上心頭,將那乾枯空虛的心房堵得發慌。終是快活往日盡逝去,憂苦今番紛紛來,往日幸福的喜悅與而今悲慘的愁苦似雲繚霧繞糾纏不休,眼前尚能觸碰到的執念恍惚間亦狀如渺茫塵沙,頃刻間便會散入無名的風中,他日縱走遍天涯海角亦不複尋回……思之慮之,淚水又悄無聲息地浸潤了這個男人的眼眶。
無方可尋?
命數難違?
……
屋外,月上枝梢星漸疏,鴉鳴三聲潛入霧,星空垂山野,流水自泠泠,此夜並無甚麽怪事發生。
第二日早上,紅日耀於東方,白鳥翱於天際,申鶴跟隨父親來到玉兒家中。原來,兩個小孩子早已約好,一見面便歡喜地將小手牽在一起。
“兄長。”
“我明白了,如此也好。吳媽,少時做好打點,送二位小姐去往我賢弟家中,晚時我再親自去接回。”
“是,老爺。”
“玉兒,切記要放乖巧,不可在鶴妹妹家與叔母增憂添惱。”
“是,孩兒謹記。”
“多謝兄長。”
“哪裡,你我兄弟何必多言客氣。來,請隨兄至後堂議事。”
且看,白獅朱門過清池,雕欄玉砌連高枝,此亦是當地頗有名望的驅邪世家,家主明俊與申鶴父乃遠親,依照輩分年紀互稱兄弟。七八年前,申鶴父母聞其名前來投奔,受其厚待。雖少有面緣,兄弟二人卻交談甚歡,相見恨晚,遂合計共謀門派發展壯大之事。數年下來,地方山野間,也流傳著不少有關“驅邪俠侶”的佳話美談。
片刻,二女已隨吳媽出了府門,後堂廳內,兄弟二人既明彼此心意,故而早早將議事做了決斷,申鶴父仍接管之前負責的事務,各項記錄明細一一交接完畢。
“兄長,我現在便去安排處理當下緊要委托。”
“誒,賢弟無須這般匆忙,不妨與為兄飲茶敘舊稍作休息,再去不遲。”
“非是弟有意要推辭兄長好意,只是我已一年有余未曾親自臨事,每每思之深感有負兄長重托,今兄複以要任委於我,弟須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未敢懈怠。何況委托緊急,兵貴神速,弟更應當早早前去做好安排,不使人事混亂、邪魔生禍。”
“嗯,賢弟實乃成大事之丈夫也。好吧,為兄便不挽留,賢弟可自取便行事。”
“告退。”
“賢弟且慢!”
“啊,兄長還有何囑咐?”
“哦,不……賢弟去吧。”
“是。”
申鶴父辭別轉身剛走出兩三步遠,實有那麽一瞬,其兄依稀瞥見他的脖頸處似有絲縷黑氣隱現,待急切喚住仔細視察,可是,在他身上並未感到任何不祥的邪祟之氣,以為眼花看錯,故作無事發生,未仔細記掛於心上。試看,光天化日之下畢竟也有暗影叢生,盤踞蟄伏以待黑夜降臨,至於邪祟陰陽之談,雖非常人所能盡知盡言,此間變化周轉,卻不能說沒有幾分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