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與骨骼的擠壓聲震耳欲聾。
旁人聽不到,只有死者聽得到。固體是聲音最好的傳播介質,所以不會有其他人聽到這種聲音。
深冬的夜裡,一個死了六個時辰的男人自顧自地站起。他抓起旁邊的狼皮,渾渾噩噩地走下興安山。
深夜的舒村,沒有一盞燈為他而留。林常安爹娘全進了金軍,他獨自走進空蕩蕩的房間。
從懷裡拿出剩下的火絨,全丟進爐子裡。剩下的柴火也不管乾濕,隨手塞幾根進去。
一夜無夢,林常安被兩聲雞叫驚醒。他看了看旁邊的爐子,苦笑兩聲。
“沒點火。”
林常安低下頭,從懷裡摸出火刀火石,啪啪地打出了點火星子。
爐子如他的料想點燃,火光紛亂。
林常安捏捏鼻梁,把手伸進火裡。
滋滋~
一陣劇痛傳來,林常安趕忙伸回手,瘮人的紅色表明了他的燙傷。
隨後,嘔吐感襲來。自己的肚子突然一陣異動,一種蠕動感順著血管爬到手掌,從虎口鑽出來一隻粉色的肉蟲。
肉蟲爬到林常安燙傷的手掌上,兀自啃食起來。燙傷使林常安的神經變得遲鈍,但肉蟲的每一口又傳來切實的痛感。半個時辰不到,林常安的壞死皮肉被吃得一乾二淨,血液順著表皮滲了出來。
肉蟲的眼珠子瞧了林常安一眼,隨後趴在他的手腕上,生出一個個小蟲。
小蟲子們吱呀亂叫,歡快地爬向林常安的傷口。這些小蟲子沒有眼睛,每一個都生得奇形怪狀,各有許多口器。這些小蟲咬住林常安的傷口邊緣,又咬住身旁的戰友,不多時連成一片。
林常安的手,愈合如初。
“我應該是瘋了。”
林常安點了點頭。現在,他只能接受這種解釋。
“我瘋了,嘻嘻。”
接受了事實,心裡終於安定下來。林常安看了眼牆上,那裡沒有他的老獵弓。
回頭看看炕上的狼皮子,林常安上手抓去。
“通體烏黑,毛色油亮。輕,但是韌。這……”
林常安一陣驚訝,這毫無疑問是一張隱狼皮。他一寸寸地摸去,隻覺得這皮毛暖和輕盈,肯定是上好的料子。
“嗯?”
只不過,手到了皮子的腰上,林常安突然摸到一本小冊子。
他從屋裡尋到一把剪刀,輕輕劃破皮子內層,隨後一拉,一個被油紙包著的書冊就滑落在地。
“既沒有縫紉,也不是夾層,這是怎麽塞進去的?”
林常安問題頗多。地面上冊子又是哪來?那個狼皮蓋著的屍骨恐怕就是這冊子的主人。他蹲下身,翻開油紙包。冊子的封面上,畫著一條啃食自己尾巴的蛇。
“烏……什麽羅斯。”
林常安撓撓頭。他識字不多,心中有些判斷。這烏什麽羅斯的,不是蒙人金人的玩意兒,就是什麽洋人的東西。心裡想著,他翻開第一頁。
“看不懂啊……”
第一頁上面,歪歪扭扭像蟲子爬一樣寫了許多文字。
“好像是,蒙人的字?”
不過多翻了兩頁,林常安終於看到漢字,雖然還是認不齊全。
“我自戈……戈什麽灘……此蟲……生者死,死者生?”
林常安心下一驚。最厲害的殺手,往往是最好的郎中。
所以,這冊子上寫的,就是一種又能殺人又能救人的蟲子。
林常安血液流動,咕嚕轉動。
“我該是讓那兔子殺了,可我身上一點傷口都沒有。”
林常安心思微動。
“我身上的恐怕就是這蟲子。只不過,這蟲子莫非就是個殺生救死的?”
保留著疑惑,林常安翻開下面的內容,可那些字符在眼裡跳舞,逼著林常安合上書頁。
“怪事,看不懂是一方面,這書好像還不讓我看。”
林常安心裡一陣癢癢。他重新包好油紙,再纏了兩圈麻布,壓在枕頭底下。
轉頭看向那狼皮,他心裡有了主意。
從舒村往室韋鎮需三十裡,少說也要一個多時辰。林常安腦子還是嗡嗡作響,渾渾噩噩地一路走。
室韋是一個大鎮,整個城有一個大的市街,供各處商人做生意。林常安沒有去挑三揀四的心思,找了個裁縫鋪就走了進去。
“喲!客官您……”
“我賣東西。”
林常安把那包狼皮放在掌櫃的面前,也不再多說話。
“您這狼皮……”
掌櫃的瞧了瞧林常安,旋即一笑。
“您獵的?”
“是我獵的。”
“嘿嘿——”
掌櫃的乾笑兩聲,把手上的狼皮抖了三抖。
“仁王爺府上的三貝勒就披著這麽一件狼皮,他老人家可是聽說玩了命殺了一匹。您比三爺都厲害?”
林常安心裡咯噔一下。千算萬算,棋差一著。
這東西是好的不假,可好太過了。
“隱狼會偽裝,皮子又硬,打起來的前提就是這畜生偷襲成功了。客官,您身上我可看不見半點傷口。”
即便有半點也早就沒有了。林常安苦笑兩聲,伸手就要拿回狼皮。
“哎呦,別介呀。”
掌櫃的啪地按住狼皮,露出諂媚的笑容。
“小店給您二兩銀子,如何?”
二兩銀子對於一張隱狼皮來說,可謂是跳樓價。可是,掌櫃的吃準了林常安不是正經得來的這張狼皮,心裡隻覺得撿了大便宜。
林常安臉一抽。那狼皮可是蓋過人骨,仔細想來確實得之不正。尤其是,現在當務之急是得了錢交獵稅,以及盡早把這件燙手山芋出了手。
“二兩就二兩。”
“得嘞。”
掌櫃的笑逐顏開,從櫃子裡拿出一兩碎銀子,還有一貫銅錢。
一貫便是一千文,壓在林常安手上就是沉甸甸的六斤多。林常安看著手裡的錢,真可謂悲喜交加。他這輩子還真沒同時見過這麽多錢,但掌櫃的出手爽快,恐怕這狼皮得要價七八兩。林常安歎了口氣,往市裡的散攤上八十文買了一隻燒雞和木簪子,又花了三個大子,搭了趟板車,往舒村而去。
“康安哥!”
林常安踏過康安家門檻,映入眼簾的卻不是康安。在院子中間,一個女子轉過頭來。
這女子一米七多些,該有的什麽都不少。烏黑的頭髮又濃又亮,眼睛裡透著那股子活勁兒,怎麽能讓人不歡喜。
“常安哥!今兒個怎來了呢?”
康寧的雙頰凍得微微泛紅。她呼著白氣,手上捧著一顆大白菜。眼見林常安進來,臉上露著笑容。
“我……我來看看。康安哥呢?”
“他一會就回來了。你進屋吧,當咱自己家。”
康寧把林常安擠進門,轉頭就進了廚房。林常安把燒雞往桌子上一放,就聽見院門外喊了起來:
“老弟!今天吃啥啊!”
……
趁著太陽未落山,三個人圍坐炕邊。
桌子上,林常安買來的燒雞端坐主位,一旁是康寧燉的大白菜和一盆米粥,還有自家釀的酒。
莫笑農家臘酒渾啊!
康安嘴巴說個沒完,聊著村裡雞飛蛋打的事。康寧和林常安不時陪笑,不一會就把燒雞偷光。
“奶奶的,你們倆給我吐出來!”
康安笑罵道。
……
“常安,聽沒聽說仁王爺要辦演武?”
“演武?”
“對。十八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精壯男子,都要去。”
林常安點點頭,抓起一塊雞脖。
“……我聽說,仁王爺要組建一個巴圖魯隊,就從演武的裡面挑。”
雞脖很入味,那一層皮鹹乎乎的,香極了。
“你他娘的,聽見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
林常安咽下嘴裡的肉,隨後吮吸兩下食指。
“怎的,你想當巴圖魯?”
“當上了咱可就不用砍柴了。”
康安看向窗外。夕陽正拋灑著余暉,照亮了遠遠的一大片森林。興安山,她金色的雪地正在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