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芳忙碌一早上，水甕也裝滿了。幾個大活人一早上也都能沉得住氣，活乾的不停，還說明是活人。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春燕不知道怎麽了，也沒說話。她心想:早飯把鹽放重點，叫他們上午不停的喝水我才解氣，心裡想著她露出了訕笑。

　　她看著灶火的柴禾也不多了，提著藍子在外面摞子上撕了一籃子麥草秸提回家，放在灶前。她看一下撇火的棉花沒有了，她去住的房子拿來拳頭一樣大小的一塊舊棉花。坐在灶火的木墩上，低著頭，彎著腰，拿起火鏈;火鏈是兩塊三毫米厚的鐵板組成的點火的一種工具。它分右手一片和左手一片:右手這邊是個凸起的圓弧像斧頭的刃有八九公分長，刃有二公分，上面是用牛皮裹著的這部分鐵板，牛皮裹著的部分有五六公分，手剛好捏住;左手這一部分是一塊平板有五六公分寬，八九公分長。打火的時候把棉花放在平板上撕開，一部分用手指壓著，露出一部分，然後用右手的這塊火鏈傾斜著向下摩擦。棉花不是輕易能點著的，要不停的用右手這一塊砸在左手這一塊上，起碼得砸一百下才能點著棉花。

　　張玉芳砸了有一百下，終於點著了棉花。好像著的不太旺，用點著的棉花點不著麥草。她頭伸在灶膛裡，用嘴吹，不換口的連續著吹。棉花雖然點不著麥草秸，可是煙可不少。冒起的煙一部分吸在喉嚨裡，一部分竄入張玉芳的眼睛裡。喉嚨被煙嗆的不停的在咳嗽。吹一陣，咳嗽一陣，一邊咳嗽，她拿著火鏈的右手用手背還要揉一揉被煙熏的爭不開的眼睛。吹著，揉著，一會兒點著的棉花也完全息滅了。張玉芳無可奈何的扔下兩隻手裡的火鏈。兩隻手也變成黑色的了。臉頰從嘴周圍的黑色由黑到微黑輻射到額頭上和下頜部分。眼睛也變成血紅色的，可能是用黑黑的手劃了一下，黑墨劃在酒靨上，既可笑又可愛。

　　她倏然想起秋燕還沒起來，又回到她的房子裡。秋燕坐在炕上，看到張玉芳這個樣子，眼睛不停地眨了又眨，驚詫的看著她。當她走過去想抱一下秋燕，秋燕警覺的躲著她，退到了後牆根，一動不動。張玉芳這時反應過來知道秋燕不理她的原因，她拿起鏡子照一下，她自己也笑了。這時，她拿起毛巾擦了擦，抱起秋燕裹著小被子說:“今早上吃不上飯了，下了幾天雨，柴禾也點不著了，飯也作不成，餓死你！”

　　說著她用手指輕輕地鑽在秋燕的腋部，秋燕咯！咯！咯！的大笑起來，張玉芳和藹地給秋燕說:“穿衣服！給我們漂亮人兒穿衣服。”

　　給秋燕穿好衣服，收拾了房子，她回到廚房繼續點火。她想了想又走出廚房，想起包麯的麻紙她折著放在箱子上。她走過去，取了一張拿到廚房，繼續撇火，又砸了大約一百下，點著了棉花，點著了麻紙，點著了麥草秸，終於把火生著了。張玉芳看著發熱的鍋需要水，她找大馬杓，急著舀水。鍋已經燒熱了，馬杓一般掛在翁邊上，她在甕邊上沒找見，在廚房到處找。她想就這麽大一點地方還能放在那裡去，還是沒有找見。她大聲喊春燕:“春燕！春燕！咱家馬杓你見到沒有?”

　　春燕在裡屋用遙遠的聲音在喊:“我不知道，你在廚房找，還能去那裡?”

　　張玉芳聽著春燕的話說的有道理，她想肯定在廚房裡，不會去那裡。這時，她看見梁上掛著個籃子，平時這個籃子是放饃的，廚房裡的老鼠多，老鼠又愛偷吃，她平時把饃放在籃子裡，老鼠就沒法偷吃了。想到這裡，她舉起雙臂把掛著的籃子取下來。籃子傾斜了一下，籃子裡的水“嘩！”的澆在張玉芳的額頭上。她在懵懂中不知怎麽回事，一下子把籃子仍在地上，這時，馬杓也從籃子裡滾了出來。她看到掉在地上的馬杓，還在原地轉著，馬杓的把不平衡的隨慣性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擺動著。

　　她忽然清醒過來，走過去拿起馬杓，舀了一馬杓清清的水倒在鍋裡。再去看灶膛裡的火，火已經成了火芯。她趕緊搭上麥草，拉了一下風箱，這時，灶膛裡的黑煙濃濃的冒出來，霎時，廚房變成了煙洞。她又被嗆的跑到廚房外面，又咳嗽了幾聲，她氣餒地揉著眼睛坐在了門檻上，心裡想:這是誰乾的，為什麽這樣作，她又一想，又生氣又可笑。

　　王長貴從地裡乾活回來，她來到廚房;看見廚房充滿了煙霧。看到張玉芳倒坐在廚房的門檻上，表情非常的嚴肅而恐怖;臉頰上和額頭上流著水的痕跡，水的痕跡晱晱的映著光。他低著頭端著木盆取舀水，張玉芳把馬杓從王長貴的手裡搶了過來，狠狠地乜斜一眼。王長貴這時想起他做的“好事”，再看到嫂子的狼狽樣，又想笑，又不敢笑，抿著嘴、低頭貓著腰快步走出廚房。

　　王長貴早上攪水的時候，她看著三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她感到有點奇怪，不知是怎麽得罪了嫂子還是什麽原因?他挑水的時候，正好把甕裝滿，木桶裡余的水沒有任何容器可盛。平時嫂子又非常珍惜水，經常攪水的時候要把盆盆罐罐裝的滿滿的才罷休。這次他故意作的，本來他把馬杓倒滿， 想找個隱蔽的地方，不讓嫂子找見，沒想到給嫂子把水澆在頭上。他看著嫂子今兒的架勢可能很厲害，他試探地走過去;去了廚房，趕緊坐在灶火燒起火來。他想:今天做的這事實在是不地道，嫂子給我管了幾個娃，沒有感謝人家，反而還這麽對待人家。他趕緊給嫂子賠禮道歉說:“嫂子，是我今兒不好，惹你生氣，你罵我吧！解解你的恨。”

　　張玉芳這時一看長貴也知道自己的錯了，也就不給他計較。她接著說:“下了幾天雨，柴禾也點不著，飯也不好做，火鏈撇了一早上，就沒有做飯的時間，你趕緊給咱燒火。”

　　王長貴一聽嫂子的一番話，知道這事也過去了。只要嫂子不生氣就行，生氣傷身體，家裡全靠嫂子在支撐，他也佩服嫂子氣量大、也不計較。

　　這時，春燕來到廚房給王長貴說:“爹！隔壁我伯找你哩！”

　　王長貴放下風箱，停下燒火，給張玉芳叮嚀一番走出廚房。看見這是隔壁的大哥王生源，他對大哥說:“大哥，你有啥事嗎?”

　　王生源疑慮的心情說:“長貴，你敢下井嗎?蘭蘭和她娘攪水把桶掉在井裡啦！”

　　王長貴想了想，井有十八丈深，裡邊黑乎乎的，這麽嚇人，從來沒下去過，這怎麽辦?回絕吧，又不合適。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發的誓言，立即應承了這件事。他給王生源鏗鏘地說:“大哥，你放心，我吃完飯下井給咱撈桶，我嫂子把飯作好了，你一塊把飯一吃。”

　　王生源一聽王長貴答應了他，急忙說:“飯我不吃了，你吃完飯我在井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