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眼，又是數月時光。

　　我從未設想，人居然能在夢中沉溺如此之久。我感覺現實離我越來越遠。

　　最近我總怕哪天我醒不來了，就像我常常怕哪天這雪徹底埋沒雪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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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撲面而來的雪塊讓梅七幾乎無法看見任何東西，也幾乎無法移動，這該死的鬼天氣，居然下了這麽大的雪！

　　當他看見那張字條，他立刻意識到不管字條是不是鈴鐺留下的，她都很可能有危險，所以他什麽都沒想就衝出了孤兒院。結果被大雪糊了一臉，急成一團漿糊的腦子被凍得清醒了不少。

　　第一，在這樣的天氣，就算他把鈴鐺救出來了，他倆恐怕也跑不了多遠。

　　第二，他根本沒進去過修院，雖然修院就在教堂的後院，但他不知道鈴鐺住在哪，也不知道修院內部是什麽樣的。貿然行動只會驚動教會的人，讓鈴鐺更危險。

　　可是……就算如此，他現在也在前往教堂的路上了，哪怕他現在去了教堂誰也看不到，很可能連門都進不去，但這就是一種衝動。

　　好像現在去了教堂，就能確認鈴鐺還安全。好像現在就去教堂，就能彌補他發現得太晚，耽誤的時間。好像現在去了教堂，就有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剛好鈴鐺還沒睡。

　　……拜托啊，千萬不要出事啊。

　　……

　　“主教姐姐，您怎麽來了?”

　　鈴鐺連忙起身，合上手中的書，用手虛虛擋住。

　　“沒事，”主教發現了她的小動作，看向她試圖藏在手底下的書，“路過發現你還沒睡，來看看你。”

　　看不出來是什麽書，不過並不厚，裝訂樣式也不像是經書。

　　“……你最近看了好多書啊，”主教說，“我應該想到你是在熬夜看書的。不好好睡覺可長不高哦。”

　　鈴鐺順著主教的目光看去，不大的書桌上七扭八歪地摞著好多書，而且都不薄……這麽看的話確實好多啊，不過她只看了其中幾本。

　　“你不是比較喜歡故事類的書嗎?”主教拿起一本《智者的計數》，大概是想起了鈴鐺的數學成績，“……什麽時候開始看數學書了?”

　　其實這些書裡都是有字條的。《尤加利葉》是鈴鐺發現的第一本裡面有字條的書，在那之後她又去圖書室找了許久，到目前為止找到這麽多。

　　這些字條寫的東西不太一樣，但看字跡感覺是同一個人寫的，而且……好像年齡也不大。

　　“我……我看見它裡面有好多畫呀，我想著可以照著它畫畫，就拿回來了。”

　　主教翻開《計數》，這書裡確實有不少插圖，比如說講雞兔同籠那章就畫了好多雞和兔子。

　　見主教好像被自己說服，鈴鐺暗暗為自己的機智得意。聰明如她，還提前把小紙片全部拿出來，藏到筆盒裡了。

　　主教一抬頭就看見鈴鐺自以為不明顯的小表情，這段時間的相處讓她心裡有數，這小姑娘在暗自得意呢。之前她看過一篇雜文，說小孩子如果非常痛苦，就可能會看非常枯燥深奧的書……現在看來，像是她多慮了。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手上拿著什麽書?”能讓這孩子挑燈夜讀到現在，還藏著掖著不告訴大人，好在意。

　　鈴鐺藏藏掖掖地糾結半天，直到主教安撫性地摸了摸她的頭，她才遞出這本冊子。

　　《即使在落雪的大陸也要旅遊——新時代旅遊攻略》這本書有一個超級長的標題，內容倒是一目了然。

　　主教隨便翻了翻，就是非常正常且圖文並茂的旅遊手冊，講了講各地風俗，必玩景點什麽的。

　　鈴鐺小心地湊過來，瞄著她翻手冊的動作。

　　“主教姐姐，原來這個世界有這麽多地方啊，我一直以為只有雪之城和地底兩個地方。”鈴鐺說，“……我還沒有離開過雪之城呢。”

　　“你才只有這麽小，沒離開過也正常呀，長大以後就可以去了。”

　　“說起來，主教姐姐離開過雪之城嗎?”沒等主教回答，她又自顧自說，“等我長大之後主教姐姐和我一起去旅遊吧?還要帶上七哥，帶上院長，去好多好多地方……”

　　聞言，主教微微出神。等她回神，發現鈴鐺正在嘟囔著“帶不帶小胖子呢?他好討厭，但是他是我的兄弟”“帶嗎?”“不帶……”

　　主教失笑。

　　“好了，”她把小冊子放回桌上，催促道，“不早了，快睡覺吧。”

　　“您還沒有答應我以後和我一起去旅遊呢！”鈴鐺不乾。

　　“好呀。”

　　“說到做到哦！”鈴鐺放心地爬上床，蓋好被子。

　　“嗯。”主教俯身為她掖好被角，關上床頭燈，“晚安，鈴鐺。”

　　“晚安，主教姐姐。”

　　走出房間，主教站在走廊裡，出神地望向窗外。窗外是濃鬱的夜色，被雪調和後呈現灰藍的色調。像濃稠的水泥。

　　她手中的燈光剛剛穿過了玻璃，就被暴雪吞沒，什麽都沒照亮。

　　雪之城之外的地方啊……

　　……

　　梅七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雪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這的，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去。總之現在他已經在教堂門口了。

　　暴雪裡其實也看不出來有沒有燈光，但梅七感覺鈴鐺應該睡了，因為他走了太久太久才到了這。

　　一時的頭腦發熱導致這樣的結果，現在他也沒什麽力氣頂著風雪回去了，不如說他居然真的能走到已經是個奇跡了。

　　他在教堂門口的屋簷下找了個風小些的角落，把大衣裹得更緊了些，想著先歇一會等雪小了再說吧。結果就不小心睡著了。

　　好像也是在教堂。

　　小梅，吃飯了，一個小女孩喊他，他答應了，視角矮矮的，好像他也是個小孩。美貌的少女端來溫熱的飯菜，好好吃啊，他吃了好多好多。旁邊的小女孩喊他一起玩，他放下飯就跟去了，走上樓梯，穿過教堂的頂梁，走過有老鼠的倉庫，走過全是土的閣樓，他們如此熟悉這所教堂，就好像他們和這所教堂熔為一體，他們就是它，它就是他們。他們穿梭在它的器官裡，血管中，它也穿梭在他們的記憶裡，腦海中。然後……是一個熔爐。一個巨大的熔爐，黑的火焰紅的火焰，白的火焰藍的火焰，所有一切都變成這樣，都漸漸熔化了。熔爐的火焰太盛了，好像連自己都被烤熱了。

　　小女孩的面孔也漸漸熔化了，像在火上烤一樣微微扭曲著。他覺得她應該在尖叫，但沒有聲音。好安靜啊，就像剛剛下過雪。

　　……

　　怎麽好像誰在叫我?

　　“梅七?醒醒。”

　　“喂小哥，醒醒了！”

　　梅七睜開眼，一個修士正擔憂地搖晃著他，旁邊站著主教。

　　他已經被搬進教堂裡面了，身邊放著一個電暖爐，烤得他渾身暖暖的。

　　“你怎麽會睡在教堂門口?我今天早上一開教堂的門就看見你了，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別嚇我啊小哥，想不開也別死在教堂門口啊！”修士說了一大串。

　　……哦，是負責開門的修士啊。梅七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這人他認識，不過不知道名字。

　　修士還要繼續說，主教拍了拍修士的肩，說:“你去給他準備點熱粥，估計他餓了。”然後修士就點頭哈腰的走了。

　　真是善解人意而且救人於水火之中啊，梅七心中暗暗點頭，他確實有點餓。

　　“現在幾點?”他問。

　　“還很早，剛剛七點。”主教說，“我也想問，你怎麽在教堂門口?”

　　“我……”梅七編不出像樣的借口，剛回暖不久的大腦還在宕機，使用起來相當費勁。

　　只見主教沒等他說話，就點點頭，理解道:“不方便說就算了， 現在的孩子啊……”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啊！不過梅七也很高興對方真的如此善解人意，說不問就不問了。

　　主教什麽也沒說，梅七也不說話，閉上眼。

　　“主教大人。”修士把粥送來了。

　　主教起身，從修士手裡端過粥，遞到梅七手裡。梅七接過來，沒吃。

　　這畫面好像有點熟悉……

　　“吃完就回去吧，現在雪小些了。”主教說，“今天教堂不對外開放。”

　　梅七點點頭，還在思索這種莫名的熟悉。

　　他肯定沒吃過主教做的飯，這畢竟是教堂的主教，並不是教堂的廚娘。而且在鈴鐺來教堂之前，他也不認識主教這個人……

　　真的不認識嗎?之前……主教問起我的名字，感覺她的口氣感覺她好像認識我……

　　梅七有點不確定了，而且從他剛剛那個夢來看……難道他曾經在這個教堂生活過?如果是這樣，那個小女孩，難道是主教的妹妹?那……那個熔爐……

　　還有《尤加利葉的寶藏》和裡面那張紙條……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席卷著他，他隻覺得大腦裡的冰雪還沒消融，刺啦啦的疼。

　　主教看他一直不吃，只是端著碗，也沒逼他。又確認了一下他的狀態就準備走了。

　　“等一下，”梅七說。

　　梅七盯著主教那張美麗的臉，在腦海中拚命回憶這樣的一張臉，卻仍然一無所獲。他猶豫了下，準備賭一把，試著問主教，“你叫什麽來著?”

　　她似乎並不意外，

　　“谷盈。”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