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像花兒一樣,一朵朵的綻放在空中,人像草垛一樣,一圈圈的滾了好遠。
表情還沒來得及變化,笑容就這麽僵在臉上。
短短一天的時間,就讓吳才震驚兩次,過往的二十年,也不超過兩次。
為什麽?
吳才不記得這是今天第幾次問自己了。
為什麽?
我自己可以躲開的。
為什麽?
我們明明才認識不到一個月。
為什麽?
你是不是有病,要用自己的命來救我,我自己真的能躲開啊。
吳才就這麽面無表情地走到辛夷身前。
蹲下身。
他倆的交集很淺,幾秒鍾就回憶完所有的過往。
雖然是一個班的同學,在前兩年點頭之交都算不上,也就是上個月,在教學樓下,一個從頂樓墜樓的花盆即將砸到辛夷,吳才走向前,將她攬在懷裡,救了她一命。
但那就是順手的事,就算是一隻阿貓阿狗,吳才也會去,因為這樣做不會給自己造成任何困擾。
走過去,拉過來,就這麽簡單。
辛夷的身體還有微微的起伏,她仰面躺著,雙腿已經扭曲不成形。
短發混著血水糊在她的臉上。
嘴唇抖動像是在說什麽。
吳才不用靠近也能聽見,但還是將頭靠了過去。
“我..”
“也..”
“救..”
“你..”
“啦..”
是不是有病,吳才笑了。
他笑的聲音很大,笑著笑著嗚哇就哭出聲來,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的心臟仿佛被一把利刃切開,疼痛的難以呼吸。
為什麽?只有十來天的相處,能讓他這麽在乎一個人。
辛夷也笑了,只是她的笑容永遠定格在臉上。
淚水模糊了視線,地上的血水逐漸包裹住辛夷的身體。
吳才伸出手劃開血水,不想讓辛夷的身體沉沒進血水裡。
為什麽!
怎麽辦!
警車,救護車,沒能蓋住吳才的哭聲,身旁不斷地有人試圖將吳才拉走。
但他就這麽跪在地上,不停地用手劃開血水,然後血水重合,他又劃開。
重合,劃開。
他拚命地抓住辛夷,不想讓她離開。
他。
不甘心。
啪!
像是什麽破裂,在吳才的心底。
突然!
周圍的一切景象消失不見。
沒有任何的聲音,沒有任何的畫面,沒有任何的氣味,沒有任何的觸感。
嗡鳴聲在吳才的腦袋裡響起,緊接著便如同波浪一般,在腦海裡來回蕩漾。
他的身體感受著搖晃,卻掙扎著觸碰不到任何物體。
黑色,黑色填滿整個視線。
摔落,即使沒有任何的參照物。
亮光出現在頂點,還沒來得及確認,白色瞬間替換了黑色。
旋轉,旋轉。
無法感受時間的流逝。
可能是一秒,十秒。
也可能是一年,十年。
再次睜開雙眼,見到的是清晰無比的天地。
周圍所有的事物回歸,一個個人,一輛輛車,一陣陣風。
吳才清楚地看著身邊所有的事物在倒流。
不,是時間在倒流。
一陣恍惚。
辛夷就滿臉笑意地站在吳才的對面。
“早呀,吳才同學。”
來不及多想,吳才一把抱住辛夷滾向一旁以躲避車輛。
然而身後的車輛仿佛鎖定了他們,以一種人類幾乎無法完成的驚人漂移,繼續向他們衝來。
吳才不顧憐香惜玉,一腳踹開辛夷,自己則向另一側繼續翻滾。
果然,車子繼續漂移,再次衝著吳才撞來。
吳才翻滾,翻滾,翻滾。
車子漂移,漂移,漂移。
來回折騰讓吳才來了火氣,心一橫,張開雙臂,坦蕩蕩地面向那輛灰色的SUV。
來吧,撞死你爹。
吳才眯著的眼睛裡看見車子內同樣面色坦然,張開雙臂的司機。
無所謂了。
嘭!
轉圈,落地。
疼。
太疼了。
真的太疼了。
原來剛剛辛夷是這個感受。
吳才躺在地上,四肢動彈不得,身體微微起伏,他的頭髮太短,沒能糊在臉上,只有血水從身體蔓延至地面。
他嘴唇微動。
“我真是傻嗶。”
他就這麽躺著,聽著辛夷痛徹心扉的哭聲,聽著周圍人的叫聲和議論。
意識一點點地模糊。
“你不要死啊,吳才!”
“我去,這麽刺激。”
“鞋掉了,沒救了沒救了。”
“五分鍾內給血處理乾淨。”
“快叫救護車啊。”
……
繞城高速上,一輛褐色的麵包車極速飛馳,車內坐著三個男人,昏昏沉沉的音樂讓人提不起精神。
開車的是一個年輕胖子,寸頭圓臉,肚皮頂在方向盤的底端,跟著枯燥的音樂搖頭晃腦。
副駕坐著一個老頭,六七十歲的樣子,臉上的皺紋就像哈巴狗一樣,一層層地疊在他滄桑的臉上。
後排那位是個中年人,茂密的頭髮遮住眼睛,看不清容貌。
老頭降下車窗,狂亂的風吹散了他本就稀少的頭髮,他從懷裡掏出香煙點燃一根。
刺鼻的煙味提醒著另外兩人,他們不約而同看向老頭。
“你看我做甚,開你的車。”
老頭一巴掌拍在胖子的頭上,扭頭接著說:“走得算遠了,東西拿出來吧。”
後排的中年人嘿嘿一笑,打開放在座椅中間的銀白色手提箱。
手提箱裡橫豎各三放著九瓶裝滿黃褐色液體的硬質玻璃容器,中年人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瓶遞給了老者。
老頭用手指捏著瓶口,放在自己的眼前搖晃。
“慈母受難,咱們還得用這些叛徒的東西,正道滄桑啊。”
“還是堂主英明神武,您怎麽知道他家有這個的?”後排的中年人嘴角露出諂媚地笑,“我聽說現在叛徒們賣一百萬一瓶,真貴。”
“我不知道,是有人告訴我的。”老頭握著容器的手指指車頂。“那位剛死,他們就迫不及待了。”
中年人非常的疑惑,繼續追問:“那邊為什麽要幫咱們?”
老頭撇斷瓶口,將裡面的液體一飲而盡,淡然地說:“又不是沒幫過,驅狼吞虎罷了,就送個信的事,換九瓶這個,咱們不虧。”
血清下肚,老者臉上的皺紋迅速收縮,頭上也新生許多頭髮,看上去年輕不少,但還是像條哈巴狗。
老者用力地將空瓶丟出窗外,咬牙切齒道:“忍了這麽些年,我倒想看看,到底誰是狼,誰是虎!”
後排的中年人的馬屁還沒聞著味,就被急刹車製止。
啪啪兩巴掌,拍在胖子的頭上。
“嘛呢,讓你專心開車,高速上能停車嗎?”
然而胖子卻沒有回應。
老者撇臉看過去,只見胖子滿是陶醉,大口大口地呼吸窗戶外飄進來的空氣。
老者試探地嗅嗅鼻子,瞳孔驟然放大。
“是慈母大人!”
後排的窗戶也被降下,更多的空氣湧進車內。
“媽媽!”
“慈母大人!”
“不可能!”
“快快快,回去,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