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開了一道口子,但這次不再有錘子砸下,而是掉出了一把鑰匙,格勒第見狀,忙伸手接住。
隨即,牆上、地上和天花板上的所有機關全部關閉,樓梯口的大門也打開了,這意味著,這場“死亡套餐”已經全部結束。
格勒第看了看手中的鑰匙——看起來是有金屬光澤的黑色,上面覆蓋了一層亮晶晶的銀粉。鑰匙柄上有個按鈕,不知道是幹什麽的。
他懷著好奇心按下按鈕,然後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四周陷入了一片漆黑。
“原來,這按鈕是管開關燈的……”
格勒第自言自語著,又按了一下按鈕,這一次所有的燈都開了。
此時小蝙蝠也飛到了他的身邊,在他的頭頂上轉著圈飛來飛去,顯然是表達對他全數過關的欣喜。
格勒第自然也是頗為高興,但高興之余,不禁想要看看,這建築的主人是誰。
於是,他奔向樓梯口,三步並作兩步,一口氣上到了二樓,見那條過道還在,但已經沒有了兩個怪人保安的身影,便拔腿衝到了過道的盡頭。
然而等待他的卻不是新的上樓梯,而是一道鎖死的鐵門。
他拿出鑰匙,搗入鐵門的鎖孔,撅了兩下,結果差點把它弄折了。那鐵門也是紋絲不動,直挺挺地立在了格勒第的身前。
“算了,看來他還不想讓我見到他。”
有些灰心的格勒第,又回到了地下室。他又用鑰匙試了試地下室的鎖孔,開鎖關鎖毫無障礙。這就意味著,他以後可以經常來這獨處了。
擇日不如撞日,想到這裡,他決定就在這裡,開始修習冥道長給的紙條上的內功。
“人為無人,眾為無,人為人。”
格勒第先默念一遍口訣,然後開始了“為”字部分的練習。他照例於心臟處聚集功力,然後將內息引導至雙臂。
然而,這一次內息的運行卻出乎他的意料,一股氣息始終停在手肘的位置,無法繼續前進。
他想到會不會是運功的細節出了問題,於是他重新聚集功力,調整了內息行進的方式。可來來回回試了七八次,內息還是停在手肘的位置。
“這……這是怎麽回事?”格勒第心中焦躁,準備加把力,強行衝破阻塞。
於是他在下一次的運功中,用盡了全力,並甩了甩手臂,試著引導內息衝破阻塞。
誰知,行進的內息到達手肘後,不僅沒有打破阻礙,反而彈了回去,反衝向大腦。
格勒第經受不住如此猛烈的內息衝擊,直接昏暈過去。
……
沒過多久,格勒第醒轉,感覺精力恢復了不少。剛要開始繼續練功,就發現身邊多了張紙條。
他把紙條撿起,看到了一行似是小學生筆跡的文字:
“小樣,練不了的東西就別練,白費功夫”。
格勒第的心中猶如被重錘擊中一般,痛苦的心情難以言喻,又覺得十分困惑:
“這究竟是個什麽人?看他寫的字就知道他在暗中觀察我;可既然他一直在觀察我,又為何不現身,還用這種一看就是有意為之,隱匿身份的字跡來騙我?”
不過比起這個人的身份,此時自己的當務之急,是要盡快找到冥道長,向他說明自己的困難,然後得他指點一二。
格勒第立刻站起身,招呼小蝙蝠離開。他走出了小樓,並快步奔向冥道長的住處。
冥道長和往常一樣,熱切地歡迎他進來。
“怎麽了,我的好兄弟,有什麽事要拜托我的?”
冥道長看著這位有趣的後輩,臉上滿是笑容。
“老師,我……我練不下去了……”格勒第面色痛苦地說著。
冥道長見格勒第變成這樣,臉上的笑容消減了不少。他問起修煉的細節,格勒第全部認真而詳細地作答了。
出乎意料的是,冥道長沉思了一會,又開始哈哈大笑。
“老師,怎麽回事……”格勒第心中驚恐,“我……我做錯了什麽嗎?”
“這麽說吧,你再理解一遍口訣的意義。”冥道長面不改色地笑道。
“含義?我不明白……這個口訣的含義,不就是破解裡面的數字謎題,然後依照得出的方法修煉嗎?”格勒第的困惑已經充滿了內心,說話的語氣變得急促起來。
“我是說,口訣本身的含義。”冥道長從身邊抄起一把扇子,拍了一下格勒第的腦袋,“你呀,人挺聰明,但有些地方呀,那是真笨,雖然這口訣形狀上是個謎,但也不代表,它本身沒有含義呀!”
格勒第的心中又是一凜:
是啊,這些方塊字,除了代表的數字與圖形,誰說它們本身就一定沒有意義?破解這種密碼,不就是要最大化地發掘並利用一切可能的信息嗎?而自己卻先入為主地認為它們沒有意義......
由此,格勒第不禁面露尷尬,朝冥道長做個手勢,說道:“那我自己先稍微琢磨一下……”
“好的,你可以慢慢思考,這些字究竟代表什麽。”
冥道長點點頭。格勒第便開始解讀起文字的意義,但是,一開始的問題,就把他難住了。
“老師,這上面先說,‘人為無人’;但在最後,它又說‘人為人’,這兩點不是矛盾的嗎?”
“的確,兩者的含義是矛盾的,但其實,它們並不衝突。”冥道長捋著灰藍色的胡子,緩緩說道,“你想,你從出生起到現在,有沒有那麽一刻,懷疑過自己的存在?”
“懷疑?”格勒第說著,思維就回溯到了小時候。
他想起他剛記事的時候,父母就被自己的叔父殺死,是養父塞密把自己一手帶大的。塞密告訴了他很多故事和做人的道理,並幫助他完成課業,他也得以順利考入魔王城大學。
在旁人看來,他的早年或許很悲慘,但對他自己來說,這段時光應該是充實的。
在大學期間,他對待課業的態度是除了數學,別的隨波逐流,於是雖然總成績不甚理想,但至少在數學上頗有建樹。
可以說,大部分時候的格勒第,都完全沒有過自我懷疑。
但命運就是這麽有趣,在經歷了“食堂奇遇”後,他的腦袋裡就多出了一些“不和諧的東西”。
魔塔、精靈、戰鬥……那些他平日裡根本就不會接觸到的概念,此時卻接二連三地鑽入了他的身與心之中。
他受到了這些事的衝擊,開始懷疑起自己存在的意義和自己的未來。
於是為了解決難題,他開始去魔塔社旁聽,開始嘗試練功提升自我,這就有了後面的一系列事情。
此刻的格勒第,問自己有沒有過自我懷疑,答案當然是肯定的。遠的不提,就在剛才的那個地下室裡,他便在反覆經歷自我懷疑-提升自我的重複過程。
“老師,應該是有的,就是最近……”格勒第將自己想到的內容說了出來。
這些事,其實他早就想說了,這是他藏在心底的東西。它們包括來魔塔社旁聽之前的一系列事,以及最近小樓訓練和練功發生的事。
“好,很好,非常好。”冥道長拍拍手,“那麽,我請你發揮你的聰明才智,來猜猜看,我現在正在做什麽?”
“您?這……您是在研究魔塔嗎?”
格勒第不想讓人知道他偷聽了談話,便說出了一位“非正式社員”應該知道的最低限度的信息。
“沒錯,不僅僅是研究,我還要計算。”冥道長的語氣突然變得堅定起來。
格勒第覺得很驚訝,說到計算,那不就是自己一直在做的數學嗎?原來眼前的這位令人尊敬的老前輩,也是研究數學的……
但轉念一想,這好像並不奇怪,因為他給自己的口訣,不就是個數學謎題嗎?
“原來,您是數學教師……”格勒第有些扭捏地說道。
“哈哈,以前是,現在已經退休啦!”冥道長聽了格勒第的話,開懷大笑道,“不過啊,既然學校需要我,那我也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你說是不是?魔塔那些事,一直是這個國家的老大難問題了,有這麽多學生致力於去研究它,解決它,你說,我能晾著他們不管嗎?”
雖然冥道長說得輕松,但格勒第聽完此話,心中還是肅然起敬。眼前的這位前輩,不僅是一位水平過人的大師,更是一位勇於擔當、責任心強烈的義士。
“只不過啊,現在我碰到了一個難題,那就是,如何驗證我的某個想法。”冥道長的語氣轉為嚴肅,“據我推算,魔塔裡面有個奇點,能對外散發出很強的氣場。而能夠造出這個奇點的,絕對不是什麽簡單的東西。”
格勒第頓覺不可思議,不僅是因為冥道長所說的事,更是因為他能把這樣一件嚴肅而重要的事與自己分享。
“您說的是那種,能讓周圍的時間扭曲的奇點嗎?我聽說這是一種可怕的東西,越靠近它,時間流速就會越慢。”沉默了許久,他才提起了以前聽物理老師講過的內容。
“沒錯。”冥道長正色道,“這是我多年計算的結果,我推測,這奇點的本體可能是一個異時空,它正以魔塔最底部為接口,試圖接入我們這個世界,這導致了魔塔附近時間的混亂。”
“異時空?”
“當然。除了我們這個世界之外,也會有與我們時空互不相通的異世界。兩個世界平時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是掌握強大力量的個體,就有打破它們之間壁障使二者連接的可能。”
“您說的那個‘強大的個體’,難道……就是傳說中魔塔地底的那個巨大怪物,魔塔的主人?它……真的存在嗎?”
聽到這,格勒第不禁心跳加速了起來。
他其實並不確信那個“魔塔主人”的存在,但在經歷了那次偷聽和如今的談話後,他意識到,“魔塔主人”的確是個可怕的怪物,而且,正離自己越來越近……
“當然,這個‘魔塔主人’,不僅真實存在,而且作為一個個體,力量強大到無法想象。”冥道長說著,面色凝重了起來,“雖然我並不知道它的本體究竟是什麽,但我曾翻閱史書,發現歷史上,它就曾經給我們的世界帶來過無數災難。不管它現在想要幹什麽,我們一定不能讓它得逞!”
說完了這些,兩個人半晌都沒再說話,一種陰鬱的感覺籠罩在二人心頭。
作為把魔塔劃進領地范圍的國家,魔塔王國對那盤踞在地底的龐然大物自然不會陌生。王國中的相當一部分人對這個“魔塔主人”的印象,也和格勒第與冥道長差不多。
一千年與五百年之前,這個掌管魔塔的巨大怪物曾兩度崛起,對魔塔王國造成無盡的破壞。
這兩次,魔塔王國均數度派出強大兵力,對其進行圍剿,但最終只有少數人活了下來,並擊敗了它。
這些幸存者對世人講述了他們的故事,以及這位“魔塔主人”的具體形貌。但這些事在後續的幾百年來流傳了很多遍,就變了味,以至於民眾聽到的傳說,有很多不同的版本。
由此,這些傳說,只有那些傳了很久都沒有變的部分保留了下來。
“現在,我知道這個奇點就在魔塔附近,但因為我的測量技術不夠完善,所以還不能確定它的平面位置、深度之類的關鍵信息。”冥道長撚了撚嘴邊的胡須,嘴角突然揚起了一個弧度,“所以……不想試一試嗎?”
“您說什麽?”
格勒第從未想過,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師,竟會提要求給自己;但他的話中,卻也抱著一絲期待,因為,這正是他一直以來想做的事。
“你也來幫我研究魔塔吧,用什麽方法都可以,沒準就幫了我的大忙呢?”冥道長又恢復了他標志性的笑容。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雖然無比期待,但畢竟被委以重任,格勒第不想把這事辦砸了,傷了尊敬的老師的心。
“這不就是‘自我’的意義嗎?所謂‘自我’,就是在自我懷疑中成長。”冥道長話鋒一轉,“能實現的目標有多大,全看人的‘心’有多大。你的修煉,同樣也與你的自我和你的心密不可分。想一下,你做人信奉的原則是什麽,你就能明白的。”
冥道長這一番話,對格勒第來說,不啻於振聾發聵。
他想到,自己種族的宗旨是“守護”,那麽他作為其中的一員,肩負起守護天下蒼生的責任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現在,不安的因素已經在魔塔富集,自己的夢和冥道長的話都可以證明這一點。
那麽他要做的,必然是找出、並清除這些不安定因素,守護這個世界的安寧。
想到這裡,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在練功中遇到阻塞。那是因為,自己並沒有做自己該做的事,所以功力的修煉會被束縛。
只有他解放自我,才能最大化修煉的成果,修煉不應該是自我的目的本身,而是實現自我的手段。
“老師,我全明白了,謝謝您的教誨。”格勒第朝冥道長深深地鞠了一躬,鄭重地說,“我去了,去做重要的事情。”
隨即,格勒第同冥道長辭別。冥道長見狀,也帶著永遠不變的微笑,熱情地送他到樓下。
此時日頭略微偏西,天色尚早,於是格勒第就回到宿舍,換了身衣服,然後徑直奔向那傳說中魔塔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