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允許近距離觀察古樹,除了比較高大外季緣沐不覺得外形上和普通盆栽木有什麽區別,總感覺配不上“彼岸樹”這種名字。
“謬言之愆請見諒,這只是彼岸樹的一根朽枝而已,用人世間最後的一捧息壤栽種而轉生,雖然情況大不如前但也能有作用——本來以為對客人你是不需要做這種講解的…”
“我不懂,這明明是棵大樹,您卻偏說是樹枝?”
“【彼岸樹】是籠罩三千世界,隔絕彼岸與常世的守護者。所謂‘樹’的外觀只是方便人類理解的視覺效果,實際上並沒有能觀測的客觀形態。”
“我能摸一下嗎?”
“最好不要。除非客人下定決心要締結契約,否則觸碰只會徒增無常。”
季緣沐收回了顫抖的手,內心的漣漪不知因何而起,久久無法平靜。
“客人你正在接受試煉,這是某個人極為強烈的意願所致,恕宸凰無法提供更多幫助。你可以試著憑借自己的意志滿足特定要求來脫出,或是向彼岸樹獻上願心,這樣就會得到樹上結出的【涅槃果】,解放隱藏於人理中的力量,超脫苦難與生滅。”
宸凰的一番話季緣沐似懂非懂,卻很清楚一點——從天而降的是什麽都不會是餡餅,以為是好事發生先問問自己何德何能吧!
“請問代價是什麽?”
沉默片刻,宸凰露出了見面後的第一個微笑:“你確實很聰明,不過就算你不問我也會詳細講解,畢竟我是個誠信為本的生意人嘛!”
季緣沐腹誹:這年頭“生意人”和“誠信為本”可真不一定有關系。
“吃下涅槃果後會覺醒獨屬於自己的能力,並且為了應對突然溢出的力量不會造成軀體或精神的損傷,將會誕生‘自性法器’。”
“什麽叫‘自性法器’?”就算讀過不少小說漫畫,自認想象力和接受能力還算不錯的季緣沐對這個名詞還是覺得陌生。
“【法器】是靈能與概念物質具現化的產物,目的是讓沒有任何靈基的人類也能使用法術。如果覺得不理解就想想人類發明各種工具的過程吧——因為不便,所以思考,然後發明。”
“就像《哈利·波特》裡的魔杖,誰都不知道啥原理但施法就是得用它!”
“…”
見宸凰不作聲,季緣沐自嘲地笑笑:“您不看小說吧,所以不明白…”
“不,我看。打發時間的同時還能知道人類現在的集體思維,算是合算的買賣。”
“哦…”
“你的比喻有一定道理,只是法器的原理要複雜得多。我繼續說,法器大致又分為【自性法器】和【眾性法器】——前者是自身擁有、自體形成、自身決定存在形態的性質,是常住、不變、獨立,不依緣起而變化的;後者則是秉持眾生平等的原則,雖然沒有製限但也不具個性。”
“自性法器是綁定,眾性法器是不綁定?”
“這個理解基本八九不離十了。好,那我最後再來講代價——自性法器一旦降誕,必須不斷喂養‘功德’,否則會以主人生命力為食,至死方休!”
“啊!?那…‘功德’到底是…”
“可以當成一種不可見的貨幣,我的諸覺堂就接受功德支付。至於賺取功德的方式有很多,最主要的則是驅祓‘祟禍’。”
季緣沐突然想起在黑板上看見過這個詞,又聯想到那些穿著校服的黑影,焦急地詢問難道那些就是祟禍?
“不,那些都是【幻魘】,祟禍本體汙濁的衍生物而已。祟禍的存在和危害力一般遠比幻魘要厲害得多!”
“小兵就差點兒殺死我,難道要我去打boss!?”
詭異的校服黑影不僅危險,還有一種精神上的衝擊讓人惡心畏懼,然而如果那些都只是小兵…
“怎樣,客人你如何選擇?”
“如果我締結契約,會得到什麽樣的能力和自性法器?能幫助我逃離這裡嗎?”
“無可奉告。”
“……”
季緣沐閉著眼睛思索了片刻,最後睜開眼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接受。”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厭倦了。我從小一遇到問題、困難、危險就會下意識逃避,比如我最初的夢想是當宇航員但一聽說有嚴苛的選拔和訓練就立刻放棄了。考慮到我的家境和成績,如果一直如此注定會是碌碌無為的一生,所以我覺得這應該是改變人生最後的機會了吧?”
“你接受了我所說的一切?”
“說實話並沒有,這種類似玄幻小說的情節和那一大堆奇怪的名詞我現在都一知半解。不過如果真的有奇跡存在,一定會是從相信開始的,不相信就什麽都不會開始。”
宸凰點頭:“你的思量既複雜又簡單,然而卻是明晰的,這點我很欣賞。最後還是要請你再慎重地考慮一次,因為這是沒有回頭路的選擇!”
這次季緣沐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一定能行的,畢竟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適應環境、隨遇而安!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把手撫上彼岸樹,獻上最真誠的祈禱吧!”
接觸到彼岸樹的瞬間,本以為會是冰冷粗糙的觸感沒想到卻是溫潤細膩。季緣沐感到無比平靜與心安,同時覺得如此熟悉…驀然抬頭,本來只有虯枝盤曲的樹乾上不知何時結出一粒小巧的果實,通體純白, 無紋無褶。
“吃下涅槃果吧,你已經沒有退路了——拒絕食用等於毀約,會被抹消掉存在作為懲罰。”
季緣沐也沒有打算退縮,小心翼翼地將果子摘下並放入口中仔細咀嚼。這果子無皮無核、軟硬適中,就是沒有任何味道,有點兒像小時候想吃棉花糖的自己把家裡棉被裡的棉花放在嘴裡嚼的感覺,若不是有豐富的汁水和纖維的話那可是真難吃了!
“哇啊啊啊——!!”
突然,季緣沐捂著胸口倒下了,全身是火燒般的炙熱和針扎般的疼痛!
“忍住!涅槃果顧名思義,要經歷苦難才能超脫!”宸凰很貼心地將季緣沐扶在沙發椅上,看著她臉上焦急擔憂的神色,打消了季緣沐心中“這婆娘下毒害我”的顧慮。
“嗚嗚…啊…”
身體的疼痛愈演愈烈,雪上加霜的是還有精神上的折磨——季緣沐喪失了視覺眼前一片漆黑,喪失了聽覺耳邊一片寂靜,腦海中開始浮現各種愁與恨,比如:父親早逝、家境貧寒、被孤立、被霸凌、被嘲笑、被瞧不起…
絕望湧上心頭,曾經哪怕是一閃而過的惡意、怨妒、悔恨都湧上心頭縈繞不散,讓季緣沐甚至覺得就算是自己或是整個世界都死去也沒什麽不好!
但是,想到從未擁有也無以名狀的那種名為“愛”的情感,一定能支撐所有苦難,即使在這個錯誤百出的世界也讓人義無反顧甚至能超越永恆的存在,季緣沐便感到心底湧上一股暖流,變得耳聰目明、愁緒盡散,最後連身上的痛苦都轉變為安寧,如獲新生、宛入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