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不會是認真的吧!”卷曲的長發下,渾濁的眼球早已不複昔日的神采,陡然瞪大,直愣愣地盯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來者站在暗處,沉默著,靜靜地望向窗外,設計師的房間不愧是全船最好的觀賞點位,浩瀚的星空收盡眼底,寬闊的海平面一覽無余,縱然已接近午夜時分,仍能看到遠方星星點點的燈光,以及漾著弧狀波紋的海面,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的平靜。但海面的怪物卻早已磨好爪牙,靜等時機……
“你是說那幫瘋子要毀掉她?我最完美的作品?!”安德魯發瘋似的捏住來者的肩膀,雙眼通紅,急切地希望從那人嘴裡聽到否定的答案。
“你,你一定是騙我的對不對,你們,你們都是來騙我的……我,你們……”看著神智不清的安德魯,來者終於動了動唇,低聲喝住他。
“夠了。”借著月光,來者的臉從黑暗中暴露,若是勞芙在場,她一定能認出眼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父親,福傑先生。
福傑扳下安德魯的手,為自己和老友倒好了酒,才慢慢開口,“他們要殺了我們。這是我所無法改變的,但,勞芙,她還年輕,她本不該牽扯進來,她還有更好的未來,安德魯,看在我這個老朋友的面子上,帶她逃出這地獄……”嘶啞的聲音越來越小,福傑把玩著酒杯,旋即一飲而下。
安德魯鎮住了,他從未見過眼前的老友有過這樣的請求,“……可是,‘阿爾戈斯’她是我畢生的作品,能不能……”
“不能。”不待安德魯說完,福傑便否定了,“敵人的強大,你我不是不知,搞不好全船將作為陪葬。盡快逃吧,否則,就沒機會了。”
一時間,安德魯覺得,眼前的人變得陌生起來,他已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正了解過眼前的“好友”他始終無法相信,“……他們,就是為了殺你?你究竟是誰?”
面對好友的質問,福傑的心仿佛被小針扎著,他好似想起什麽似的,自顧自的低喃著:“是啊,我究竟是誰……”
“0439,出列!”男人冷著臉,不帶有半點情感,面無表情地重複著日複一日的工作。空曠的大廳裡,一個散發著白色光暈的圓球懸浮在穹頂中央,刺眼的光束將廳中照得形同白晝,一張張稚嫩的臉上已是木訥的神色。
被喚作0439的少年穿過一排排少男少女,整齊劃一的製服,眼中是無一例外的空洞、迷惘,明確的編號又將他們區分,儼然已和等待出場的機器人別無二致。
少年很快來到男人身邊,靜靜地等待下一步指示。很快,幾個白大褂樣式的人便匆匆前來,少年永遠不會忘記他們打量怪物一樣興奮的眼神,也不會忘記那段惡魔般的對話:
“……奧,這便是目前念力最強的實驗體吧,看起來不太聰明……”
“……他的智商絕對沒有問題,他將會是一個很好的研究對象!”
“那,出現了意外怎麽辦?”
“意外?”幾人相視一笑,馬上引著少年走向了大廳門口。自己會死嗎,少年不知道。在人們看不見的暗處,少年緊緊握起雙拳走向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被一陣陣刺耳的警報聲吵醒,四周已空無一人。他知道,同伴們開始行動。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他像上帝一般向地面投去災厄,強大的念力催動著他不斷的殺戮,晶瑩的光球在空中破裂,煙花似的綻放著,將每個人扭曲的面孔折射,憤怒的嘶吼, 痛哭的呻吟,不甘的呐喊,不夠,不夠,自己還是不夠強大,他無法保護自己的同伴們。
踩著同伴們獻血鋪就的道路,他猶如地獄的惡鬼般,抱著僅存的妹妹,打開了逃離這個地獄的希望之門……
走馬燈似的記憶在福傑腦裡不斷浮現,壓抑在心中的那份痛楚早已無法再重見天日,他害怕,怕見到過去的自己,怕見到犧牲的同伴,多年的逃亡,讓他迷戀上了安穩的日子,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數十年來,他每日每夜不斷提醒著自己,不斷鞭噠自己,但妻女的笑容一次次的讓他動搖,無法自拔。多年的猶豫,痛苦,他知道,自己已無力復仇,他本想從容赴死,但,他也有著深愛之人啊……
“是啊,我是福傑,我是0439,我是一個女兒的父親……”當年一起逃出的“妹妹”,如今已是他的妻子,本就沒有血緣關系的二人,卻格外的珍惜彼此,他們二人犯下的錯,如今已到了償還的時候,可是他想要勞芙能夠活下去。
福傑抬起頭,眼裡的悲傷再也無法壓抑,崩潰的情緒讓他幾乎要放聲大哭,僅存的一絲理智讓他在老友面前維持了稍稍的體面。
“就當我求你了,一定要幫幫我,救救勞芙,她還年輕,她是無罪的……”男人一向高大的身軀此時卻顯得無比脆弱,幾乎要倒在安德魯懷裡,他驚呆了,他從未見過福傑有如此脆弱的一面,這也使他忘記了剛才的憤怒,他趕緊扶住福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張開乾澀的唇:“……我,我一定會替你保護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