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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太平志》4、濟世道阻長
  此刻村尾的土匪眼看本堂堂主們一死一傷,他們本是鄉野粗人,聚在一起搶家劫舍,此刻領頭的一死,沒了主心骨哪還有心情戀戰,生怕廣德再找上他們來,紛紛做鳥獸散,奔回村口找大哥去了。

  廣德生怕村口再添勢力村民抵擋不住,也忙著跟眾村民交代了幾聲,追著土匪朝村口趕去,正好就碰上了廣寧戰二匪一幕。他眼見自己同門師弟在土匪二人夾攻下狼狽不堪,當即邊跑邊朝兩個土匪叫陣以亂了他們視聽,道:“兩位施主,莫要欺辱我這呆傻師弟,小僧來討教一番如何?”

  果然那使地堂刀的漢子停下手裡招式朝他看了一眼,廣德等的就是這一瞬。只見他腳下發力,施展輕身功夫,憑空便跳出了七八丈距離,手中齊眉棍當頭便朝著使刀的漢子點來。

  那使刀的漢子腦子也算靈光,眼看廣德棒子點來,竟是不避,轉身朝著坐在地上的老者當頭就砍。土匪之流過的都是刀口上的日子,他此番舉動就是挑明了要跟廣德拚殺心,廣德如若不管老者死活,自當能把他拿下,但老者也得命喪當場。

  廣德自然不能不顧老者死活,隻得中途變招,手中棍棒送出,朝使刀的漢子背上砸去。那使刀的漢子聽得背後棍棒風聲,心裡已知狡計得逞,矮身避過飛來的棍子。與此同時廣德也搶到老者身邊,伸腿朝漢子踢去。那漢子一個地滾避了開去,身上的月色長衫這一番滾來滾去早已是一身泥土。他起身哈哈大笑道:“小禿驢,沒了棍棒,老子看你怎麽應付老子的地堂刀法。”說著便滾地重向廣德劈來。

  廣德抬腿讓開,腳踩馬步,以一雙肉拳與他對起陣來。間或朝廣寧望了一眼,只見廣寧那邊少了一人對陣,手腳束縛放開,自然發揮出了本身功夫,他自己本就力大,此刻與那使錘的漢子你呼我喝,打得好不熱鬧。

  廣德定下心來,安心與使刀的漢子拚鬥。此刻他隔在老者之前,那使刀漢子自然無法再通過傷害老者來影響廣德心緒。而廣德以一雙肉拳應付他的地堂刀,也不敢放開拳腳,兩人之間也暫時鬥了個旗鼓相當。但廣德畢竟功夫比廣寧還要高出一些,而且心思靈活,鬥不了多久便熟悉了使刀漢子的套路,拳腳之間逐漸加力,一招招逐漸把使刀漢子的招式壓了下來。

  兩人正鬥的激烈,忽聽得廣寧那邊一聲大喝,齊齊扭頭去看時,卻發現使錘的漢子手中錘子頭已經不見,空留下一節幾尺長的錘子柄,亂舞著抵擋廣寧的拳頭,嘴裡也沒了呼喝之聲。

  原來廣寧先被使錘的漢子砸頭,又被砸背,心中早就對其不爽,此刻去了使刀漢子的掠陣,他一股腦握緊拳頭,與使錘的漢子鬥個不停,拳拳朝著錘頭招呼,與那錘子硬碰硬。銅錘頭重尾輕,平日裡打架發揮開來,自然是佔盡優勢,此刻被處處針對,沒過多久,那錘頭與錘柄連接處竟然松動。廣寧看出破綻,大吼一聲:“著。”一拳將其銅錘擊成兩段。

  使錘的漢子本就被廣寧的拳頭震得臂膀酸麻,此刻沒了銅錘的加持,立馬失了氣焰,只知道舞著錘柄左右躲避。廣寧這邊卻是越戰越勇,對手沒了武器防身,他終於可以近身作戰,幾招之間便連接擊中對手胸間腹部。那使錘的漢子受廣寧大力所擊,腳下連退不止,同時口中鮮血直噴,顯然已經傷了肺腑。身體軟軟坐倒。廣寧眼看對手受傷,不願追擊,立在原地,雙手合十朝那倒地漢子作揖道:“施主,你錘我幾錘,我打你幾拳,也算是扯平,咱不打了罷。”那使錘漢子胸中鬱悶,本待出言相罵,逞點口舌之利,豈料內髒疼痛難忍,說出來的話早變成了哼哼。

  這邊使刀的漢子滾地過程中眼見自己副堂主被擊敗,心中早就怯了。他高聲呼喝其他幾個副手前來相助,哪知道那幾個副手一看他們大哥快被擒服,早就一股腦的連帶著十幾個小弟一個個跑的比鬼都快,全溜了。

  使刀的漢子一看不妙,也想趁機溜走,忽然變招使一開山劈鬥,招式大開大合,把廣德逼退半步,然後轉身便要開溜。豈料廣德早就識破他想法,退那半步本就是虛招,此刻眼見使刀漢子扭頭轉身,當即身入蛟龍,出手如電,一指朝他靈台穴按去。

  那使刀漢子靈台穴被點,整個脊骨瞬間麻癢難耐,失了知覺萎靡倒地。身後廣德趕到,將他一把按在地下不能動彈,早有村民圍了上來,使麻繩牛筋,把二人捆了個結實。幾個村民咬牙切齒,便要將二人亂刃砍死。廣德見狀,又趕緊勸說起村民來,放下屠刀、好生之德之類濫調說了一大堆。村民感激他兩幫助村民抵禦土匪的作為,又攝於他二人功夫,這才沒群起反對,齊齊轉頭看向老者。

  那老者年紀本來就不小,此刻又被賊匪打斷一根小腿,還順帶踩了幾腳,早被折騰的半死不活。此刻土匪全都鳥散了,才被聚來的村民扶起,有人粗手粗腳找木板木片給他把斷腿固定好,然後臨時找了些竹藤竹竿,做成一副擔架把老者抬了起來。此刻老者見眾人齊齊望向他,又看出廣德廣寧二人眉眼間的不忍,隻得吩咐大夥道:“當前惡匪已擒,咱大可不必擔心他們再作亂,村裡此戰損傷甚多,在場的各位,除了光棍閑漢留守在此看管賊匪,其他人等趕緊回家報個平安。”

  大家聽得吩咐,早有那擔心家裡的人心裡著急,一一去了。村裡原本近百戶人家,屋檁連接,此刻各處青煙繚繞,不遠處仍有火苗熠熠燃燒。家家戶戶均有痛哭之聲,也不知多少傷亡,又添多少孤寡。剩下十幾個閑漢,把兩堆即將熄滅的火堆重新架柴燃燒了起來。在廣德廣寧幫助下,把土匪中被擒的兩個當家人物,以及村中村尾擒下的頭目小兵有十來人之多,一並都押到一起。均用麻繩牛筋捆綁結實了,高高吊在支起的木樁之上防他們逃走。剩下已無氣息的屍體,也被一一拾來,分強盜與村民各攏在一處。村中壯年男人在此次反抗中盡皆出力護村,故死者也多為男人。

  過得一會兒,村中眾人開始逐漸往村口集合而來,拄拐纏頭,吊臂裹布者不在少數。有那家中人未歸的眼尖之人,見得村口處堆放的村人軀體,忙急急過來翻尋。

  這下村口瞬間炸開了鍋,那已瞧見自家親人屍身的,如瘋如顛,急急望親人跑去,妻子兒童腳步快的,早已跑到近前,抱屍撫面,呼名喚姓,軟倒一團,悲戚欲死。白發父母腿腳不便,這幾丈距離卻是邁也邁不動了,眾親友攙扶中,或倚或爬,望向那屍堆中的不幸兒郎,早已痛哭失聲。

  還有那未看見自家漢子的,此刻也如發了瘋般,不顧地下泥水血汙,扯衣揪發,想把那壓著的、伏地的斷氣人看個清楚。女人力小,心中掛念難耐,手中更是沒了力氣,叔伯兒童近鄰,都趕來相幫。只是挪開這百斤屍身,卻猶如費了千般力氣,誰也不願意面對著亡者的面容。

  最終清點完成,此一戰中,村中近百戶人家丟了姓名者一十七人,重傷者不下十人,其他幾乎人人掛彩。雖然擊退了土匪,可村中眾人又哪裡有欣容。那失去至親之人,哭泣昏倒者十有八九,均被本家鄰裡的親人們或攙或抱,安撫情緒。

  有那悲痛者看見村口吊著的土匪人影,當即遍地尋到長棍杆棒,劈頭蓋臉就朝吊著的土匪抽打。其他人看到也都撿起地上棍棒石頭,往匪徒身上招呼。也有閑漢上前解開綁吊的繩索,頃刻間便有四五個匪徒摔在地上,一幫村民亂哄哄的圍了起來,或用腳踢,或用棒打,怒罵聲、叫喊聲連成一片。廣德廣寧二人有心勸阻,卻哪裡抵得住洶湧人潮,攔了這邊那邊的人靠近,擋得住那邊這邊又有人上來。等到老者組織村民好不容易呼喊住行凶人員後,地上早就橫七豎八躺了七八個土匪,身上血跡斑斑,臉面難辨,竟然已被憤怒的村民活活打死了。那使銅錘的康姓漢子也在其列,他本來一身橫練功夫,尚能撐些拳腳,豈料被廣寧傷了髒腑在前,又被捆綁了拳腳,被眾人毆打時根本無法騰挪躲閃,此刻雙膝跪地,上身軟坨坨的趴在地上,口鼻之中鮮血直流,顯然是脊背肋骨被打斷,穿了內髒,死狀極慘。

  剩下那使鬼頭刀的首領,還有在村尾被廣德一棍子打斷腿的姓吳的頭目,以及三五個土匪還被吊著,幸運的沒遭到毒打。但其中兩三個人早已是被嚇的肝膽俱裂,各個失禁,屎尿齊飛,淋淋拉拉滴答下來。

  老者勸阻住了眾人,在幾個人攙扶下費力的站到高處一點的地方,朝村人大聲道:“鄉鄰們,大家暫且住手,姑且聽我一言。本村村民,世代生活於此,鄉鄰和睦,與世無爭。今日遭此劫難,傷人傷己,實非我等所願。眼下匪患已平,各家均有損傷,老朽愚見,不如先行安撫亡靈,早日入土為安。匪徒有罪,自有官府決斷,我等如若因失去親友而私自殺戮,與那強土匪徒有何區別,日後恐怕也要吃了官司。況且村內畢竟是我等居住之地,生魂太多,也難太平。剩下這幾個強盜,不如委派得力人手,連夜將他們移送官府,也好保得村裡太平。”

  村人大多少見世面,今日盛怒之下打死這麽多人,再被老者連陳利弊,均覺有理。不待表決,早有那哭的死去活來的人家,連抱帶拖,同著親友把自家亡人往家裡挪去,其余人家也漸漸散了回去安頓營生。剩下幾個仍在絮叨,商量著強盜之屬不可以放過的閑漢,也在老者等人的呼喊喝罵下悻悻退去。

  僅剩村口保長裡正等十幾個人,商量著沒被打死的幾個強盜要如何處理。討論來討論去,大家都覺得強盜來去如風,既然此刻幾個強盜被擒,不如趁夜送往官府羈押治罪,萬一土匪突然殺回劫人就有了個說辭,也省的明日裡大家見到幾人心裡惱怒又要行凶。

  但究竟派誰去押送卻犯了難,照理說本村裡正保長管轄著村裡的戶役安防,此等事情自是理所應當他們來做。可是這幫強盜窮凶極惡,剛剛一場大戰中有幾個村中管理者的還喪命在了亂刃之下。此刻聽說要押送這幾個強盜上路,其中還有一個是強盜大頭目,哪個敢接,一個個退的比誰都快。老者看著也直搖頭,心知怪不得他們,這幾個村裡管事之人,平日裡也就是尋常莊稼漢,戰時才需要他們組織兵丁。而村中幾個服過軍役之人此時也是各有損傷,派遣不得。昔日他健康之時,頗有心智手段,自是不懼押送這麽幾個土匪,可現在腿腳帶傷,連站都站不穩了。

  眾人無法,只能一面加強放哨警戒,一面寄希望於出去告知官府的人能帶得幾個官府兵卒回來把人給押回去。

  一直等到晌午之際,那外出向官府告急的兩個漢子終於騎著馬疲憊的回來了,卻不見身後有啥官軍。村口放哨之人自是遠遠發現,忙將二人接了回去,眾人眼看二人滿身泥水,身上衣裳損壞頗多,臉上甚至還有傷痕,甚是奇怪。那二人聞聽土匪已被擊退,順帶還俘獲了強盜頭子,自是十分慶幸。又聽說此役村中親友死傷不少自也是十分難受。

  眾人又問起求救之事,二人聽得眾人詢問,竟是當眾啼哭了起來,好一會兒止住了哭泣,才把事情發展說了出來。

  原來那鷹咀溝隸屬澠池縣管轄,村縣之間本就有點距離,二人昨夜突圍出去立即快馬加鞭朝縣裡奔去。到了縣城之前,城門早已關閉,二人無法,隻得在城下大聲求救。守城官兵正對倚著小憩,被城下這一叫喊驚了好夢,自然是不甚高興。其時醜時已過,正是深夜,城樓又高瞧不見樓下人臉面,幾個城上官兵雖聽清樓下人呼喊所謂何事,可並無心情搭理。時間一久,被叫的煩了,朝下答道二人身份不明,面容不清,萬一是強盜土匪冒充村人,放進城來有違職責,讓二人還是等著明日裡城門開了再來。

  二人著急於求救,隻得呼喊道村中形勢危急,望求大哥們代為通傳,來日裡必要好生感謝爾爾,可樓上官兵並無搭理。

  二人隻得城下苦等,間有晚上趕路的客商也偶爾來到城下,見二人形色匆匆,閑聊間打聽問詢,知道村中被土匪光顧,二人受命出來搬取官軍。

  那客商中老成之人,聽聞緣由後,告知二人今年匪患嚴重,沿路州縣郡等皆出了禁夜令,每日酉時剛過便得封城,不到卯時絕難開門,怕是二人還得久候。又問他們隨身有沒有帶得銅錢財物,二人急切中突圍出來,哪還顧得上甚麽隨身物件。那老成之人聽聞後頗覺同情,竟是給了他們十幾個銅子兒,二人起初執意不收,那人告訴他們當今天下世道無常,為官者賣爵收賄,作風惡劣比之強盜尤甚,若是身上沒有幾個錢銀,怕是連縣衙大門都難以邁進,二人這才收下,自是千恩萬謝一番。

  好不容易挨到雞鳴幾趟,那城門吱吱呀呀被緩緩打開,二人匆忙牽著馬通檢後進了去,問清縣衙位置方向後趕緊趕了去。

  可惜到了衙門口才知道,城門早開,但縣令老爺卻還未醒,幾個值夜的衙役也是睡眼惺忪,困頓要死。二人上前說明來意,請求救兵。

  一個衙役眼皮子都沒抬一下,跨坐在門前石階上笑罵兩人道:“真是癩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氣,如若真像你們所說,這半個夜裡強盜們早就劫掠完成逃之夭夭了,你們還搬得個屁的官軍。再說,官軍人馬衝過去若撲上個空,耗費的錢糧你們出的起麽?老子勸你們早點回去,給村裡人收收屍還來得及。”

  兩人自是不願就此回去,仍是鞠躬行禮,望乞代為通傳。這下可就惹煩了值夜的衙役,那斜倚著的衙役指著兩人罵道:“他姥姥的,你算甚麽東西,老子辛苦一夜酒菜未進,大早上的你們還要騎到老子頭上拉屎撒尿。”說之時,搖頭晃腦,官腔十足。說完還不解恨,直身走下台階來到二人中間,雙手各捏住一人耳朵扯著二人來到衙門前面一個供官太太下轎的石墩前,衝二人道:“看到沒有,你們想找縣老爺,等啥時候這兩個石墩在太陽下沒了影子再來吧。再不聽話,老子拔了你們的舌頭,敲斷你們的腿。”說完重重給了一人一耳光,這才悠哉悠哉重回門口躺倒,嘴裡面咿咿呀呀,不知哼了些什麽曲調。

  二人被大嘴巴子扇的也一時間噤若寒蟬,躲在門前一角不敢再造次,想著剛剛衙役的言語,覺得此番出來的確是太過時長,想要立馬趕回,卻又不想前功盡棄。二人正糾結時想起了那商人給的十幾文銅錢,遲疑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膽大的捧著這十幾文錢又顫顫巍巍朝那衙役走去。

  那衙役本來就一邊假寐,一邊注意著二人,見他們捧著銅錢過來,心裡冷笑,暗罵一聲“蠢材”,看二人走近了,也不避他人,便伸手接過。嘴裡還大大咧咧的冷笑道:“也罷也罷,難得今日裡你們碰上爺爺我這等好人,就不跟你們計較了,乖乖這兒候著。”說罷,懶散散的開了大門旁的小門,整理整理衣冠,努力擺出一副焦急樣子,朝內堂急急走去。

  其他衙役見那進去的賺了不少油水,自是分外眼紅,有個衙役擺尾扭屁股的大搖大擺走了過來,走到兩人身前後,劈手就給了其中一個嘴巴子,嘴巴打的頗為響亮,那村民半邊臉立馬就紅腫了起來,那衙役並不理會,打完之後喃喃道:“怎麽近來蒼蠅如此多。”邊說邊返回到門前與眾人坐定,開始無腦調笑,看來這一巴掌解了自己的鬱悶之情。眾衙役倒也不再向二人為難,看來門口這一堆人中倒有著某種口頭協定。

  等了約摸兩三炷香的時候,那衙役總算磨磨唧唧出來,朝二人撂下一句話:“縣老爺晨覺尚未醒來,你們二人門前候著吧。”

  二人生怕再挨嘴巴子,不敢再問,既已等到此時,也舍不得再走,隻得悻悻坐下。那衙役也許是瞬間發了善心,趁此功夫朝二人教了些衙門上的規矩,進去衙門該如何如何,到得堂前該怎樣怎樣,何時該跪,何時需言等等。

  等到日頭已經老高後,聽到身前大門吱呀作響,縣衙終於開了門,看來縣令大老爺也起了床。又等一會兒,內裡有人出來傳話,要門前候著的人進堂答話,二人這才跟著那出來之人亦步亦趨的往公堂走去。

  到得堂上,只見正中尺許台上擺一台案,案後一人正襟危坐,身後是一平老舊山水圖。再往兩側,縣尉、師爺、主簿、典史、堂吏或坐或站,黑壓壓一大片,襯托的堂上威嚴肅殺。

  二人哪裡識得這許多人物,隻道站堂者便是官,當即跪倒在地,朝眾人叩拜不跌,眾人一看二人不辨神鬼,上來便是一番叩頭,不少都露出鄙夷之色。

  那縣令嘿嘿一笑,掌中醒木朝案桌上重重一拍,當即嚇得二人是動也不敢動,俯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縣令隨即才悠悠喝道:“呔,你們這兩個刁民,日頭未出便在府衙門前胡喊亂叫,忒也沒得規矩。今日裡有甚急事,快快道來,若是發現你二人只是閑情沒處發,大半夜趕來消遣本官,可就有你等苦頭吃了。”說罷醒木重重一拍,懶洋洋躺在了官椅之上。

  先前那給守門衙役送錢的村民大著膽子朝縣令把強盜劫掠村莊之事戰戰兢兢陳述了一遍,乞求縣令速速派兵圍剿。

  那縣令聽罷手撚胡子並未答話,師爺看出端倪,朝著兩人喝到:“大膽刁民,真是胡想天開,你當時縣府牙軍是你家後院傭人麽,豈是你想調就能調的。打仗行軍,錢糧最重,入夏來水患不斷,衙門內早就空了糧庫。縣城離你村子百裡路程,大軍合圍,少則二三日,多則十來天。這行軍中的糧草輜重,兵丁夥食,你們小小的村子,擔負的起麽?”他皮裡陽秋,嘴上說著行軍困難,隱含之意卻是提醒兩人,沒有點好處如何發兵。

  若是常常混在官場的精明人,他這個啞語自是輕易理解。可惜兩村民半字不識,哪能領悟得了他語中深意,聽他這麽說,以為是官府不願出兵,當下更是焦急,頭磕的如山響,祈望救救鄉裡村民。那縣尉看的煩躁,高聲罵道:“你二人咿咿呀呀,是想瞧瞧老子如何殺人麽?剛剛師爺講得明白,你讓老子出兵,軍馬夥食你們擔負的起麽?擔負不起,就趕緊撅起屁股快滾,一大早吵吵嚷嚷,當老子活菩薩聽你們在這裡訴苦賣慘麽?”

  那縣令好久不發聲,此刻撚了撚胡子後,轉後問師爺道:“那鷹咀溝人家幾何呀?村裡光景怎麽樣?”師爺料到縣令這是想乘機撈點油水去,思索一下道:“那鷹咀溝登記在冊者八十六戶,村人多耕植,倒未聽過有甚鄉紳豪富。”縣令聽聞,再合計一下,頗覺不值當,當即又向二人問起:“你二人來時,可有看清搶匪的人數?”一村民答道:“詳細人數自是不知,但聽村裡管事的人說,怕是不下百來人眾。”

  縣令聽聞,搖頭晃腦道:“搶匪如此規模,不可小覷,不可小覷啊。”轉身問問身旁縣尉,本縣守城牙兵幾何。縣尉自是識得縣令意圖,答道不足一甲兵也。縣令聽聞後便向二人陳述道:“兩位鄉親,非本衙不願相幫,實在是衙門內兵力所限,有心而無力也。如若兩位不急,待本官寫一文箋呈送州府,待調得兵來,必要為鄉親們掃賊蕩寇,還縣城鄉民一個太平天下。”

  二人一聽自是高興,忙向在座人等磕頭致謝。其中那個較精明的,問起起兵時間。那縣令歎口氣道:“唉呀呀,不瞞兩位,州府發兵,卻是由不得咱衙門人眾了。本官這文箋呈送過去,少不得要浪費個四五日之久,加上州府編排建隊,調度錢糧,制定策略,怕是十日之內都難發兵,不過兩位鄉親莫急,本官即刻便令人起筆編造文書。”說著,便讓一旁主簿,鋪紙研墨,裝模作樣,草擬行文。

  二人一聽前後要十多日才能發兵出來,心想等到那時,村中哪還有人在,欲待細問,卻又被縣尉一旁各種難聽言語威脅。村民怕事,生怕今日得罪了這幫爺爺連府衙都出不去,思前想後,隻得叩謝了縣老爺大恩,然後退了出來。

  待得二人退走,公堂之上爆出一陣大笑,那縣尉搖頭晃腦道:“這幫子的山野鄉民,真是一點規矩都不懂,若是天天這裡清匪那裡救難,老子這百八十兵丁還不累死去了。”大家夥本來指望從這兩個村人身上賺點油頭,誰知這兩個村人稀裡糊塗,啥都不懂。他這一說,也引出眾人一片連聲抱怨謾罵。

  那縣令看大夥兒發泄的差不多了,撚了撚胡須,坐直了身體,清了清嗓子道:“好了,公堂之上大聲喧嘩不合體統。近來本官多聽傳聞,萬歲爺委任了護聖軍都指揮使趙弘殷,清繳汴京周邊的賊寇強盜。咱澠池這小小縣城,人無幾個,周圍強盜卻著實不少,京都早就注意到咱了,只怕近日裡招討大軍便要到來。那趙弘殷傳聞心生九竅,心計極深,屆時我料光靠錢財難以對付,還得乾上幾件清繳招安的事情才好。剛剛聽得那二人介紹,搶劫鷹咀溝的是一幫黑龍山的混世土匪,人數不下百余眾。本官合計著近期便去黑龍山端了他們老巢,給咱也掙點業績。”眾官聽他這麽一提,知道好事來了,自是無人反對。

  縣令洋洋得意道:“此事還需周致計劃一下,今日裡便把探道之人派出去罷…”。

  縣令一夥人計劃某事暫且不提,再說村裡二人退出後情知今日已難有進展,又思慮今日出來頗久,眼下已是日上三竿,著急村中情況,更擔心家中父母妻兒安危,合計了一下,便隻好悻悻騎馬朝村裡疾馳而去,如此便有了先前一幕。

  村人聽聞連縣裡也不願派兵前來,擔憂自是不少。一來憂慮賊匪去而複回,村裡人已傷亡不少,再來實難抵抗。另外也憂慮剩下的幾個“俘虜”該如何處理,一刀殺了罷,眾人此刻殺心已過,與殺豬殺狗不同,真動手抹活人脖子頗有壓力,況且兩個小和尚還一個勁在旁邊勸誡,違了村裡恩人心意自然也是不好。不殺就此放了又多有不舍,移交官府又沒人願去押送,留著不放又得騰出人手看管,還得擔心萬一賊人掙脫再來害人。幾個土匪此刻反而成了燙手山芋,不知該如何處理。

  直到日頭西斜頗多,村裡才有“精明人”想出了個兩全之法。他們想起廣德廣寧二人當初正是被誤以為強匪,才遭受官軍圍追堵截,今日二人如若能夠將這真強盜當面交送給官軍,不正好解了自身冤屈,也順帶解了村民們的燃眉之急麽。如此一合計,眾人自是皆大歡喜。只是村裡受二人恩惠已是不少,此番再要求二人代為押送俘虜自然難以啟齒,便紛紛老者屋裡探望請求。老者腿上傷重,晌午不到由人攙回屋裡休養,此刻又被眾人叫醒,隻好厚著老臉叫來二僧商量。

  二僧聽聞村人決定後並無異議,他二人本來目的便是要遊歷天下,廣積功德,對於下一步何從並無想法,此刻經眾人一提倒是重新有了小目標,可見人活於世,還是要有點事做才好。

  依了二人意見,當即便要出發,村人們拗不過他二人態度,隻好多予乾糧盤纏。二人受了幾個燒餅饅頭,錢財卻是萬萬不敢收。

  村人們又相幫著將幾個“俘虜”一一捆了起來。只見眾人將兩根竹筒砍成四五尺長短,正好是一人雙臂伸直的長度。然後中間兩頭各打孔洞,一根麻繩從兩根竹筒中間孔洞穿入,留一個繩圈套在賊匪脖中,前後各一根竹筒。繩子再從兩頭伸出,巧手將人的雙手分別綁在竹筒的一頭。

  這是軍中常見的綁人手法,式樣簡單,成本又低,人手分攤用勁最難,已經能困住大部分人,遇到勁大的想要屈臂折斷竹筒時喉間麻繩立即受力,勒住脖子讓人無法喘氣,自然也就沒法再折斷竹筒了。

  二人見準備已經妥當,當即便押著五個匪徒上了路。一路前行中難事自然極多,土匪行事粗鄙,似乎料得兩個小和尚受戒律所限,不會將他們如何,便一路上想出各種理由來拖緩進度,以便尋機掙逃。行了沒十裡路,各個都鬧著要出恭,完了又是喝水又要進食,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廣德廣寧二人抱著與人為善的原則,不敢著惱,雖說無奈,卻也得有求必應。若不是這幾個匪人都被捆綁戴枷,誰能想到這是在押送土匪。

  那土匪頭目平日裡便工於心計,此刻見眾人哄鬧下二僧的態度,便大概把二僧的性格摸了個透徹,心中冷笑,面色中卻裝的頗為憤怒,朝自己一幫小弟們吼道:“他奶奶的,我把你們這幫不入流的潑皮,此刻既已成罪犯,還敢如此跋扈。兩位小師傅不與爾等計較,你們卻不能忘了自己的斤兩。昨日裡若不是二位小師傅代為求情,你等皆還有命在?今日你們卻把恩人當仇人,頤指氣使,囂張如昔,咱綠林之輩,何時變得憑地不堪?老子告訴你們,今日裡有誰再敢為難兩位小師傅,老子當場便送他去見閻王。”

  他故意等到二僧不堪眾人煩擾時叫罵,眾強盜原本就怕他威嚴,經他這麽一罵,立馬老老實實不敢放肆。廣德廣寧二人本被幾個土匪吆喝來去,打又打不得,罵又不會罵,正鬱悶著。此刻見那首領喝住了手下,心裡自是喜出望外。

  他二人哪見過江湖世面,給個果子就是娘,此刻均覺得這強盜首領雖然打家劫舍大為不妥,但為人尚光明磊落。二人被解了窘迫,立馬就覺得像是欠了那首領的人情,臉上露出感激之色。

  那首領看自己在二僧心中好感已經建立,便試探著朝兩人聊起天來。先是問了二僧的姓名和來處,二僧受他“照顧”在前,自然有問必答,師承門派一股腦全都告知了。那首領聽完二人絮叨後,自然要大大朝二人誇獎上一番。先誇懸濟寺何等威名,江湖之中地位多尊崇。再誇寺中功夫如何高絕,江湖人中如何仰望羨慕。最後再大大的誇獎一下二人少年英雄如何了得,真有降龍伏虎的本事。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佛陀也喜聽善言,兩個初出茅廬的小沙彌被這一通吹捧自然是心中舒泰,雖然口稱阿彌陀佛,心中也想著莫要犯了五戒,臉上得意之情卻也是掩飾不住的。

  閑聊中二人也了解到,這土匪首領名叫張鐸,本是棣州人士,師承湖南嶽麓門繡衣居士程青衣,習得一十五路地堂刀法,專攻下盤。江湖上本來也有名有姓,是條響當當的好漢,人送綽號混地青蛟。可惜江湖不好混,前幾年犯了命案不幸被官府捉拿,沒少挨拷打嚴刑。靠著自身心思縝密,口才尚佳,這才免了死罪。後來見機逃出獄來,就乾起了這搶家劫舍的營生,麾下籠絡了一大幫江湖閑人,已經做了幾次大買賣。由於其善於經營,常換山頭,一時間倒也並未被官府緝拿歸案。江湖人嫌棄他的行事作風,便把給他的綽號收了回來,另贈一個雅號“滾地蟲”。

  這綽號一換,自己的江湖地位跟著就降了一大截。張鐸乾脆破罐子破摔,專心致力於強盜一職。本來前往鷹咀溝搶劫他們已經謀劃了不少時日,盤子也踩的經熟,故而當天夜裡進攻村裡時才頗有章法。誰曾想到偏偏廣德廣寧二人當天也去了村裡,張鐸一般遇到這種強援都是退避三舍的,可惜當天被廣寧吸引,以為廣寧只是個不通世事,癡傻呆萌的小和尚,便打算撂倒了再說。誰曾想二僧功夫遠比他要高絕,廣寧未被打倒,又引來了一個廣德,張鐸見勢不好,本想溜走,已經被廣德一棒子點倒。

  張鐸見二僧甚為話少,便知二人是剛入江湖,還沒甚經驗。他抓住二僧好奇的心理,邊緩慢行進,邊向二僧說道些江湖上的奇聞異事。什麽不長眼的強盜竟然突襲了襄樊水師大營,被襄樊水師幾萬人圍個水泄不通,結果被擒後要求挨個磕頭叫爺爺,花了半個月才磕完。什麽黃岩寨的寨主搶了圓鏡門門主的夫人,圓鏡門主舉傾派之力去攻打,結果中了黃岩寨伏擊,門主夫人沒救成反而搭上了幾百條門人弟子性命,一氣之下跳了黃岩峰。還有哪家的丈夫被征兵而去,自家老婆獨守家門被村霸霸佔,丈夫回來狀告村霸卻被買通官府判了幾十兩銀子等等。官府的,江湖的,百姓的,真的假的,張鐸口才本就極好,講解之中還不由加入了些個人評判,情景對話也是模仿的惟妙惟肖。不但廣德廣寧二人聽了個暢快,就連幾個手下小弟們也是聽得十分入迷。

  幾個人你說我聽,不由便走錯了時辰,等反應過來早已經日落西山,不著村店。好在廣德廣寧二人從小生活清苦,眾土匪日常也是居無定所習以為常,所以對在外過夜也並不以為然。

  幾人撿了塊兒稍微平整的土地,便架柴生起火來。廣德廣寧本待將村裡帶出的糧食分予眾人食用,可大家都被綁著雙手,自然無法進食。那張鐸跟二人再三保證,若有人跑了隻管拿他責問,如若不信,可將他繼續綁著,隻給自己兄弟們松了綁吃口乾糧就行,自己餓一晚也是無妨的。二僧聽得他這麽一說,更加認定他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當即也不再有心理負擔,給大家都松了綁。

  等到大家都吃喝歇息完了,依二僧意見大家趁夜趕路,明兒早便可到了縣裡,早日將眾人移交過去。可張鐸卻另有心機,暗中給小弟們使眼色打手勢,大家心領神會,紛紛吵鬧了起來,賴著不動。二僧一看無法,隻好又眼巴巴望著張鐸,張鐸自然要裝模作樣的訓斥幾聲,完了又跟二僧訴苦,眾人昨晚便已無休,被吊了幾個時辰後今日又趕了這麽長遠路,的確是累了,望求寬恕修整一晚。

  二僧本也疲憊,見張鐸也這麽說了,而且張鐸又信誓旦旦以自身人格保證不添亂子,這才應允了眾人請求。豈料這一松口,卻惹來了後續一頓麻煩事,此為後話。

  眾人既已決定不再動身,當即便或躺或臥各自休息,張鐸便緊接著白日裡的逸聞趣事給二僧繼續講來。二僧聽得癡迷,這一講可就講到了子時前後。張鐸講完了最後一段故事,見眾人皆已睡熟,便朝二僧互道了聲晚好,三人也就地躺下。

  過得一會兒,正當二僧將睡未睡之際,忽然聽得一陣低聲啜泣,悄悄起身來看,發現啜泣的正是張鐸。只見張鐸以手遮臉,借著天上微光,指縫淚水橫流,哭的渾身顫抖,正自是傷心之時。

  廣德在他身前蹲下,雙手合十,叫聲阿彌陀佛,勸慰道:“施主莫怪我師兄二人心狠,所謂因果報應,循環不爽,施主遣眾手下傷人無數,便應想到這報應遲早必要來的。施主隻為自己明日前程擔憂,卻可曾想過那些被匪眾傷了性命的人家。好歹施主仍然是未亡人,有人卻因你之行為成了鰥寡孤兒。施主這一路上助我兄弟二人不少,我二人自要銘記在心,但國有國法,寺有寺規,我二人卻也不能因為感恩而私放了你等。隻待明日上了公堂,我二人自會向那縣令秉明原委,不會讓你等多受冤屈。”

  張鐸聽完止住啜泣,坐直了身子,稍微緩了一下,長歎一聲,向二人徐徐道來:“讓小師傅們見笑了,唉~若不是生活所困,誰願意藏身綠林,乾這等傷天害理的買賣。不瞞兩位小師傅,若放在幾年前,張某也似二位一般,是個一等一的善人。那年我因路遇強盜劫掠,打抱不平,傷了強盜中頭目的性命。放在平日裡這也是件平凡事,江湖中人因為行俠仗義鬧出人命,官府一般也不甚追究。豈料這個強盜同夥中有一人是州府長官的遠方親人,覺得我這般不顧江湖規矩是阻了他們財路,便直接向州府告發。州府把批捕文書發到了縣裡,縣令哪敢不當個事兒,當時四下裡逮了近百嫌疑之人。張某怕牽連了無辜鬧出冤屈案件,便主動去投了案。獄中被打個半死,但張某心裡坦然,並不應罪,那縣令無法,只能把張某繼續羈押起來,準備移送州府。張某深知到了州府再經一番毒打後必然死在獄中,便聯絡了幾個獄內好友,趁著守衛換班,偷偷逃了獄。出獄沒幾天,縣裡捕快便持了通緝文書,到處拿我,正經營生做不下去了,張某便隻得聯絡了幾個一起逃出來的弟兄,以此為生。”

  二僧聽完不勝唏噓,任他們熟讀佛經佛典,此刻也無法判斷公理,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世間人眾本就卑微存活,為求生計而奔勞不息,如若正常生活都活不下去了,投身綠林又何嘗不是謀生的手段。

  張鐸與二僧六目相對,知道他們已被自己說動,便又緩緩說道:“張某這幾年來確是殺過幾個無辜人,早就想到了此番作為必難得善果,心裡早已放開。常深夜靜思,不如早日伏法,了斷了這塵世中的念想。只是舍不下家中的妻兒老小,才遲遲堅持到現在。這幾年我與大夥到處犯案,得罪人自然不少。前日裡有個湘渝中人,名喚魏瓊寧。揚言說我等作案時傷了他自家兄弟,要來黑龍山跟我拚個高下,還說如若我縮頭不出,便要血洗了我全家。可憐我那七十老母,糟糠發妻,三歲孩兒,卻要因我一人之過承受這些無妄災。剛剛張某想到此處,頗覺心酸,故爾才哭出了聲,讓小師傅操心啦。”說完眼中涕淚橫流,又是低聲啜泣起來。

  大丈夫輕易不言哭,廣德廣寧二人見他哭的傷心,心中善意大發,連帶著也感同身受起來。

  廣寧悄悄拉一拉廣德衣袖,二人退到一旁,廣寧低聲說道:“師兄,我看他哭的這麽傷心,定然是心中有放心不下的事情,不像作假。想他家婦孺,本也無辜,我們若是就這樣把他投入大獄中去,了了一人罪孽,卻是間接害了三人性命,大是不妥。”

  廣德謹小慎微,仍不放心,皺眉道:“這位張施主的狀態,我也是全程看在眼裡,如若他真是身家不幸,你我師兄二人自不能就此害了人家。可他若仍是在誆騙你我,就此輕率放了他,卻也不妥。”

  張鐸雖然在一旁啜泣,兩耳卻是豎直了一直聽著二僧對答。聽著聊天,便知廣寧已經著了道,廣德卻還缺把火。當即又從旁向二人道:“兩位小師傅可千萬別再為了張某煞費苦心了。我自知罪孽深重,若無一死,難求解脫。若再因此讓兩位小師傅背上心裡負擔,張某就更加豬狗不是了。我那家中老小,如若就此遇難,該當他們命有此劫,怨不得旁人不作為的。”他這番以退為進,直接把二僧推向了道德使命的高點。最後一句話更是說得二人有欠了債的感覺。

  廣寧接過話頭,也朝廣德說道:“是啊師兄,師父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我二人前日裡出寺之時師父也教導我們要多行善事,如若我們今日裡只顧著做那公正判官,卻把無辜人生死置之一旁,豈不是違了初衷。再說他這一路上助我們呵斥手下不說,繩索打開也不見逃跑,相反,小弟我反而觀察出他實有認罪伏法之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們何不給他這個救贖的機會。”

  廣德道:“師弟之言自有道理,為兄本也考慮過這其中關節。只是我等身負村人重托,若就此放過,村裡所受的不白災禍又跟誰去講。萬一他回去無法生計,又要出去劫掠,再害了人性命,你我今日之舉豈不又誤入歧途?該當想個兩全之策,既救得了他的家眷,也不辜負村裡人托付才好。”

  張鐸聽到此處,自然知道打鐵趁熱的道理,向二人抱拳道:“兩位小師傅如此這般待我,張某人真是感激涕零。如若真有可能讓我臨獄前了了家中瑣事,二位就是我的再生恩人了。”

  緩了緩又道:“張某自知罪孽深重,如此這般放我離去,小師傅不放心也是情有可原。張某思來想後,唯有一法,既能解了小師傅的疑慮,也能完成張某的遺願。”緩了緩觀察二人深色好奇後,又道:“便是兩位小師傅與我同往寒舍,同食同寢,待張某處理了家中瑣事,屆時再與兩位師父同去官府認罪。”

  二人聽了張鐸意見後,均點頭認為此法可舉。廣德本來有些保留意見,眼見此刻大方向已經商量一致,便不再贅言。兩人跟著張鐸,一並押著剩下幾個頭目嘍囉朝著張鐸的“家”趕去。兩個剛出江湖的懵懂少年,就這樣被張鐸幾句言語,不動刀槍的扭轉了初衷。

  再說這張鐸,一路上封口不提家裡之事,隻管跟二僧談天說地繞圈子,他能言善道,既誇讚對方,又褒獎自己,別說是廣德廣寧,即便是老江湖被灌輸久了,也未免不被帶偏。不出一日,二僧便被他連哄帶捧的連天都找不著了,而他自己,也從一個江洋大盜一躍變成了一個憂國憂民,行俠仗義又屢屢碰壁的“俠客”,甚至已被二僧改口稱為“張大哥”。張鐸看著二人現在對自己是言聽計從,當即帶著二僧兜兜轉轉直接把他們引向了黑龍山。

  眾人走走停停,直到第三日時,終於來到了黑龍山腳下,一條泥濘小路彎彎繞繞伸向山中,路口一棵古松被削了半片樹乾,露出黃白樹心,刻了歪歪扭扭黑龍山三個大字。有山腳放哨的嘍囉,見到大頭領帶著幾個人朝山上走來,自是十分興奮,大呼大叫著朝他們趕來。

  待近得了身前時,才看清了張鐸身後廣德廣寧二僧。他二人那晚大發神威,跟他們交手的嘍囉皆沒討得好去,此刻見張鐸在前,輕松領著二僧朝山腳走來,隻當是大當家已經抓到了二僧,便呼呼喝喝的圍著二人想要綁上。張鐸見狀,連聲呵斥住眾人,怒道:“真是半夜墳堆挖棺材,大你娘的膽。都給老子聽清楚了,這兩位小師傅,乃老子的再造恩人,誰敢無理?”這話一出,幾個撲上來的強盜立馬面面相覷唯唯諾諾了。

  廣德心中疑惑,眉頭微皺,向張鐸問道:“張大哥,你我本已說好要回到家中料理瑣事,怎麽這會兒光景,卻到了黑龍山腳下?”

  張鐸滿臉堆笑道:“廣德師傅莫要奇怪,我等聚眾發財,家眷人等自然都在山上,方便照顧。上了山寨,兩位小師傅自然就見到我的家眷了。”

  說罷便領著二僧朝山上走去,臨走時還惡狠狠朝著幾個嘍囉使了眼色,嘍囉們看到大當家模樣凶狠,自然不敢再多言語,跟著幾人朝山上走去。

  這股強盜能夠聚集在一起有計劃的行事,全憑往日裡大當家張鐸跟已死的二當家康老哥靠著計謀武功震懾。自從前幾日搶劫鷹咀溝失敗以後,強盜頭目們死的死,抓的抓,之前頗具戰力的團夥頃刻間沒了領導。山中土匪苦候幾位頭目幾日不回,現下裡僅有雄志堂及廣義堂人尚齊全,在山中鎮守,其他堂口有不服管束者已經越來越多,甚至有些性子急的便要聚眾“政變”,重新選舉山寨頭目。那些平日裡性子軟弱的,便盼望著趕緊回來一兩個頭目,也好收整這一番亂糟糟的攤子。

  途中又遇到幾波巡山小隊,見著大當家回來了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不過也沒人敢表現出來,巡山隊中有負責傳信的人,便將臂上梟鴞放將出去,通知山上人等。

  眾人皆是習武之人,上山也是極快,不出半個時辰,山頂已經遙遙在望了。眼下張鐸這一回來,轟動挺大,各路人馬烏泱泱幾十人,皆都集合在了寨門前。看見大當家的回來了,眾人齊聲高呼。有那眼尖的瞧見身後廣德廣寧二僧,甚是詫異,倒也沒立馬做出不善之舉。

  張鐸臉現微笑,與幾個上前來的嘍囉頭目打了聲照顧,扭頭朝二僧抱拳道:“路途辛苦,兩位小師傅快快隨我進寨歇息一下罷。”眼看著廣德臉上疑慮之色越來越重,又一抱拳道:“兩位莫要疑慮,只是我與眾兄弟多日未見,相互想念,故而熱鬧了點,待你我安頓好了,張某自然要向眾人表明原委,做好交待的。”

  廣德廣寧無法,只能隨著張鐸,在眾人擁簇下走入匪寨。

  只見那寨子依山靠嶺,建在一面幾十丈高的懸崖之下,懸崖往上便是山頂。正中一間竹屋,明顯要比周圍建築高出幾尺,門廳寬闊,該是眾強盜的聚會之地。緊鄰著竹屋兩邊有幾十間屋舍,依照山勢地形而建,大大小小不一,有的屋頂綠油油似新搭新建,有的牆面灰黑想來時日已久。寨子周圍樹立著高杆粗木當做院欄,方便應急拒敵。

  寨中放眼望去黑壓壓清一色粗壯男人,裝扮行為各有特色,幾個身著錦緞華服,身佩寶刀寶劍,做風流打扮的,但衣服或長或短,頗不合身,也不知得於哪戶富商大賈。更多不顧形象身穿麻衣腳踏草鞋的,臉上黑亮不知多少年沒洗,胡子邋遢如瘋草,手中提槍拿棒,鐵錘叉子,甚至還有明顯是把家中秤砣拿來拴了根繩子當流星錘耍的,各有特色。隻遠處炊煙習習,偶爾可見一兩個年老婆子出入房舍,該是寨中唯有的幾個做飯操勞的女性了。

  進了寨子中大堂,張鐸便把二人往正中高位上讓。二人雖江湖經驗少,但是這一廳主次當還分的清楚,自是宛然而拒。張鐸也不做強讓,意思幾下便自己坐了,然後把二人請坐在左右。

  廣德廣寧常駐寺院,平日裡打坐參禪,吃齋念佛,安靜詳實,此刻眼見屋子內外上百雙眼睛直矗矗盯著自己二人,嘈雜議論聲不斷,心中著實不喜。張鐸眼見二人臉現不快,卻並不著急,只是頗有深意的看著眾人。過得幾息看二人便要發作,才止住了眾人,朝著眾強盜道:“各位兄弟,難得我張某人今日大難不死,能與各兄弟再聚一堂,真是莫大福分了。”也不等眾人反應,臉上感慨表情一變,眼中現出一片哀傷,又道:“可惜了康老哥,常堂主,吳堂主等眾位兄弟。時乖命舛,張某無能,沒能安排好大家,實在是我的罪過。還請眾兄弟助我一起搭起靈堂,以祭奠我那苦命的哥哥們。”說完臉中神色再變,這次是一副感激之色,同時站了起來,向二人介紹道:“我這次能夠死裡逃生,多虧了這兩位小師傅的功勞。張某人自出生便少有跟人說謝字的時候,今日卻是實心實意的要謝謝兩位。”說罷便當著眾人面朝廣德廣寧二人拜倒。

  這下不但廣德廣寧驚詫,眾兄弟也是面面相覷,跟著跪也不是,站著也不是,堂中瞬間鴉雀無聲,盡皆尷尬。

  廣德率先反應過來,著忙站起身攙扶,張鐸順勢半推半就站了起來。凡人有誰不願被讚美,張鐸在眾人面前朝二人行此大禮,縱是再有情緒的人,心中也是要激動的。張鐸看著二僧表情變化,又轉身朝眾人道:“眾位兄弟,張某受人大恩,著實無以為報,日後大家對待兩位小師傅,務必要與待我一般,若有不善之言行,張某人是段然不會輕饒的。”

  廣德一旁聽著張鐸此話大為不妥,言語間似是將二僧當做自己強盜一夥,欲要解釋,張鐸又拉著二僧朝眾人相互介紹起來,廣德剛被大禮謝過,此刻駁回人家地主心意自然也說不出口,隻好想著待眾人散後再與張鐸說明心意。

  在眾人一片鬧哄哄自我介紹,順帶著張鐸的旁譯下,二僧也把這黑龍山土匪了解了個大概。匪巢共設五路堂口,分別名為天王,地煞,雄志,廣義和虎威,各堂口設一名堂主數名副堂主。天王堂及地煞堂原本是張鐸及那眾人嘴中的康老哥所轄,此次被二僧挑了頭目,副堂主也死傷幾位,人氣大為下降,張鐸未歸之前,鬧著起義政變最凶的一派便是這兩個堂口的。那在村後被廣德挫敗的常、吳二人,本是虎威堂的正副堂主,這次可以說是元氣大傷,堂下眾人皆被其他堂口趁亂收編,已是名存實亡。其余雄志堂和廣義堂,由於此次主要負責村子兩側進攻,剛攻進來時就遇到廣德,邊戰邊逃,故並未多大損失。

  天王堂地煞堂本來政變鬧的最凶,此刻一見大當家帶著強援回來,而寨中各路高手基本都是折在了這兩個小賊禿手中,自然是顧及頗多,造反氣焰小了不少。

  張鐸又呼喝著讓大家準備酒菜給兩位小師傅接風,這下可愁壞了二僧, 二僧原意是送這位“張大哥”安頓好家事後便一起共赴官府,可事情發展卻大出計劃之外,眼下裡聽聞張鐸之意,都有點拉兩人入夥的意思了。本要拒絕,可現下在人家地盤上,上百雙眼睛盯著,而且二僧對張鐸近幾日印象不壞,也不願在眾人前駁了他面子。

  終於等眾人鬧哄哄散了後,二僧才趕緊朝張鐸又表明了下意見。張鐸卻又滿臉堆笑,一邊嘴裡應承著,一邊又指揮著山中事宜。

  過得一會兒,群匪陸續把酒菜端進了廳堂,順帶扯了幾張大桌來,一一擺好。二僧一看眾人所食之物皆是豬頭羊腿等葷腥,大違出家人忌諱,一下子食欲也沒了,隻好借口路途勞累,好說歹說拒絕了張鐸等人勸說,乞了一間乾淨屋子,幾個雜面饅頭,一壺清水,回屋打坐參禪。可是眾強盜喝酒吃肉,吵吵嚷嚷,屋子之間隔的又是極近,呼號之聲直貫入耳,又哪裡入得了靜。好不容易挨到醜時,眾人酒後散去,二人才得清淨。

  第二日二僧又向張鐸說起計劃之事,張鐸笑眯眯的嘴裡應承下來,實際上卻是與眾弟兄們喝酒吃肉,研究後面發展方針。二僧本少參與他們議事,見張鐸忙裡忙外,隻道是他正在安排身後事,並未起疑。接連幾天均是如此後,二僧再傻也知道事有蹊蹺了,遂抽空逮著張鐸詢問事情安排如何,張鐸卻是今推明,明推後,只是不正面應答。臉上表情也是每次一換,這次說寨中事忙,下次說家中親友已在路上,二僧再不信便當場打賭立誓,到了約定之日便又再反悔,如此種種,氣的二僧直想暴力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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