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陳人的晚飯總在太陽沒有落下之前,傍晚六點,電視裡的娛樂節目早已厭倦,無事可做的男人外出閑逛,女人收拾自己的廚房,那是她們誰也無法奪走的領地。
街道上,可以看見人類與魅魔情侶甜蜜散步,不過男性的臉上多少有些蒼白,腳步也略顯輕浮,由嬌小的魅魔扶著在逛街。巨魔畫家在街頭支起畫架,描繪春光下的美好都市。此時陽光不再具備殺傷力,精神飽滿的吸血鬼離開他們的城堡,先去最近的飲品店購買一杯0℃的炫彩精神葉果茶,再到黑色和紅色線條裝修風格的托裡凡卡裡享用自己美好的早餐。
當然,熬日的吸血鬼是享受不到這樣美好的生活的,那些生物鍾不規律的家夥,早已經違背了身為吸血鬼的戒律,居然在白天上班勞作,夜晚躲在自己的棺材裡休息。
“按我說啊,那些年輕人真應該睜開雙眼瞧瞧這美麗的傍晚,而不是拖著疲憊的身體灰溜溜的低頭躲在自己的棺材裡睡覺。你說我說的對不對,斯卡男爵。”皮膚松弛的貴族搖晃高腳杯裡猩紅的液體,微笑著向身邊的年輕人搭話。
看著餐廳落地窗外街景的年輕人回過頭,他有著黑色的頭髮,雙眼明亮深沉,蒼白的皮膚和身上紅色與黑色相間的服裝無不表明他的身份,這是另外一個吸血鬼。
斯卡男爵年輕有為,這是茵陳所有人的共識,作為吸血鬼族群裡閃耀的超新星,斯卡男爵進入術師大學院大一期間就召喚出自己的第一個術靈步入術師的行列,如今大三的他,更是以自己黃金術師的身份正式獲封男爵擁有了自己的城堡。這是許多年輕吸血鬼一生也無法得到的成就,特別是擁有自己的城堡這一點,讓無數吸血鬼同族在白天安睡的棺材裡輾轉,難以入眠。
無他,斯卡男爵的城堡是在白天執政廳舉辦的探險活動中獲得的!
那是一處古國度遺留的吸血鬼城堡,坐落在茵陳市郊區的一個小山坡上,盡管那裡附近就是一片農田,有著好幾家農莊,但就是沒人發現一座古國度建築風格的城堡憑空出現。
托裡·斯卡,彼時剛剛成為黃金術師,最讓人嫉妒的是,那場活動也不過是執政們為了與民同樂搞出來的活動,壓根沒有一點危險性,更不可能會有一座遺失在虛空亂流裡的吸血鬼城堡!托裡·斯卡在一項競速活動裡路過上空,一座城堡就那麽憑空浮現在他眼前,大門處的禁製規則設定為只要是吸血鬼的血就可以打開。就這樣,托裡·斯卡這個天才的黃金術師獲得了一座城堡,獲得執政成為吸血鬼的貴族男爵。這件事被茵陳電視台播報後,在吸血鬼族群裡掀起了軒然大波,許多年輕的吸血鬼從此踏上熬日的不歸路,熱衷於外出探險,並將夜晚的工作放到白天。夢想有一天可以效仿前輩獲得流失在虛空中的城堡。
“伯爵閣下,年輕人既然夢想著出人頭地那麽不付出相應的努力可不成,我當時為了召喚出第一個術靈可是一連七天都沒有睡覺。”斯卡微笑著回話。
年老的吸血鬼伯爵,托裡家族碩果僅存的三位四翼術師之一,人稱血牙冕下的老貴族聞言閉上雙眼仔細品味一番盛在玻璃高腳杯中的猩紅液體,一對尖牙在托裡凡卡中燈光的直射下泛著寒光。隨即老伯爵搖了搖手裡的高腳杯,液體緩慢旋轉成漩渦,泛著金色的光澤,他將那杯口放在嘴邊,然後喉嚨湧動將其一飲而下。那樣子,像是聖約故事裡的惡鬼,蒼白老態的皮膚泛起詭異的暈紅,讓旁邊的子爵不寒而栗。
托裡·斯卡背後驚出一身冷汗,作為老伯爵的血裔,他很清楚眼前老態龍鍾的老吸血鬼究竟是怎樣一個心狠手辣的人,那些家族裡傳唱的血腥故事,譬如血牙冕下曾經一個人單槍匹馬闖進一夥銀月狼人的巢穴,殺死其中的長者和壯年,又用他們孩子的皮毛做成心愛的皮靴,那被名為狼、老人和吸血鬼的故事在家族裡廣為傳唱。
喝下美好的早餐,年老的吸血鬼露出一絲病態,他笑呵呵的問傍邊的晚輩:“那麽,關於那件事,你考慮得如何了呢?”
“我不是很明白,伯爵閣下。”托裡·斯卡身體微微前傾,顯得恭敬和卑下,但緊繃得筋肉暴露出他的緊張與戒備。真是一個該死的吸血鬼,年輕的男爵在心裡怒罵,但臉上依然掛著悠閑舒適的笑容。他又輕聲道:“伯爵閣下,這家托裡凡卡最好的佳肴莫過於精靈一族處子的初血,相傳每一個年輕的女性精靈一生中第一次流出的血液蘊含有神靈的祝福。”
“但是價格也是很喜人對吧,那些婊子們可是真的會做生意,一杯標價一萬可不是我這種過氣的吸血鬼可以經常享受的。呵呵,這次還真是多虧了你的福,男爵閣下。”老伯爵做出一個滑稽的姿勢,捧著新換上來的血杯,露出朝聖般的面容。
托裡·血牙轉身向餐廳裡的眾人行禮,道:“血牙的血裔們,讓我們一起感謝你們的斯卡兄長,他為我們帶來了今夜的歡聚。”說罷,他摟著年輕男爵的肩膀,號召端坐的吸血鬼與他痛飲。
托裡·斯卡渾身僵硬,臉上依舊掛著適度的笑容。
吸血鬼們紛紛舉杯痛飲,侍者恰到好處的換上盛滿的血杯,年輕的血牙血裔們再次舉杯高呼,他們喊道:“托裡·斯卡男爵萬歲!”
而在餐廳的另一側,遠離喧囂的地方,一個人形的物體正在支架上痛苦的掙扎,她赤身裸體一絲不掛,尖尖的耳朵與翡翠色的頭髮表明了她的身份,這是一位高雅、美麗、強大的精靈,作為春的同族,掌控生命與自然術式的大自然寵兒,精靈一族一直在國度聯合執政廳中佔據強勢地位,與吸血鬼、巨龍並稱為執政官三柱。
就是這樣美麗而又強大的存在,如今卻被牢牢禁錮在吸血鬼們舉行宴會的托裡凡卡裡,淪落為歡宴的食材,欲望發泄的機器,優雅早已不再,象征威權的繁飾被取下,保護身體的衣服被剝落,嬌柔美麗的軀體被暴露在空氣中,特製的鐐銬禁錮四肢,一隻青銅之翼散發著盈盈的輝光,手腕被割開細致的傷口,鮮血沿著指尖滴落在下方的精美容器之中。
那容器是金銀打造的器皿,遍布綴飾紅寶石與黑曜石,黃金與白銀是吸血鬼的最愛,紅寶石代表一切吸血鬼的力量來源,黑曜石象征庇護吸血鬼的黑夜。
穿行的侍者不時來到精靈的身下,他們對這完美的藝術品視而不見,只是沉默著取走鮮血。
精靈的瞳孔渙散,臉色由於失血過多而蒼白但精靈的強大生命力讓她遲遲不能死去,源源不斷地鮮血被製造然後順著血管流出,變成吸血鬼歡宴的食糧。
“那麽,你究竟是怎麽想的呢?我親愛的托裡·斯卡。”伯爵慢慢轉過頭,盯著端坐的年輕吸血鬼一字一句道。厚厚的眼影包裹的黑色瞳孔裡冒出血色的紋路。
“我不是很明白,伯爵閣下。”托裡·斯卡依據維持著不卑不亢的語調,哪怕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隨著伯爵閣下的語音落下,餐廳內好像被一雙無情的打手按下靜音鍵,樂隊的指揮打出休止符,歡聲笑語被死寂取代,吸血鬼們端著杯靜靜的注視著床邊的兩個人,等待廝殺亦或者繼續歡宴的信號。
清晨或者傍晚,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吸血鬼絕不畏懼廝殺。痛飲鮮血,沐浴月光,一直是吸血鬼們理想中的情景。他們最愛的,無疑是做完上述一切後回到自己的城堡書房裡慢慢享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
血族四翼、血之牙、茵陳伯爵、春之國男爵——托裡·凡卡在他三百歲的吸血鬼生涯中已經完成了痛飲廝殺的鮮血、沐浴黃昏的月光這兩項成就,成為伯爵後也已經發展出自己的氏族,在茵陳大大小小七八個吸血鬼氏族中三百歲的他已經是最為古老的吸血鬼,功成名就不外乎如是。
托裡·凡卡伯爵慢條斯理的示意吸血鬼們安坐,他緩緩說道:“生之花、血之牙、惡魔之子、聖賢;這是掌控茵陳四個人,而老朽不才,恰好是這四個人之一,你猜猜,我是怎麽成為四人執政的呢。”年輕的男爵剛想開口,又被伯爵打斷,他居高俯視坐立不安的後裔,繼續開口:“不可否認你是一個幸運的小家夥,但是斯卡,活在世界上需要的不只是運氣還有冷靜的理智,我不希望你做出讓我不安的選擇,也不想要對自己的後裔下手,我是你的父親,你是我的兒子,家族是你的依靠而不是謀奪你財產的仇敵。今天參與這場宴會的都是你的兄弟姐妹,我們是一個溫馨的家庭不是嗎?”
他微微招手示意,一個女性吸血鬼走過來將一份契約放在桌面上。
托裡·斯卡注視著契約書,它是由古老的世界樹樹皮做成的紙張,落在上面的條款將會在神的國度裡備案,擁有在神的土地上必然被實現的力量。
視線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模糊,龐大的壓力壓得年輕的男爵喘不過氣來,雖然已經是黃金術師,但是三翼與四翼的差距比凡人與神靈的差距更大,那是絕對不可能被違背的意志和無論什麽樣的術式都無法彌補的力量差距。但是托裡·斯卡依舊在反抗,他的靈魂抗拒著這一切,術靈在沸騰。
托裡·斯卡不再維持彬彬有禮的表象,伯爵早已下定決意,如今一切偽裝都已經沒有了意義,他掙扎著做出最後的努力,他沙啞的聲音無力的妄圖打破寂靜,“我的城堡是經過執政廳備案過的合法收入,伯爵閣下,就算我將其轉交給您,在執政廳那邊也是不合法的,按照茵陳的法律,不動產需要產權規定十年後方可進行產權人變更,就算您拿出最高的契約,我即使自願簽訂了這一契約,這在茵陳也是不合法的,為什麽您不等一會呢?”
頓了頓,托裡·斯卡接著說道:“您是我偉大的父親,我是您的子嗣,我的一切都是您給予,我的一切也都是屬於您的,如果您願意,您可以帶著我的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入住城堡。我願意交出城堡的日常控制權限。”托裡·斯卡努力維持自己的姿態,在他說話期間,每一個字符的吐出,每一次上下嘴唇的閉合都會引起無形的壓力逐漸增大,他說完這些,體內的骨骼不斷發出不勝重負的崩裂聲,劇痛讓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堪比被束縛住的食糧。
“做決定吧男爵,這是我最後的仁慈了。”伯爵的聲音不帶一絲的情感,溫情既然不再管用,那拿掉面紗後的殘忍也許會有奇效也說不定。
在生與死之間,托裡·斯卡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看似有兩個選擇其實只有一個。交出城堡被逐出氏族以及不交出城堡被逐出氏族中唯一不變的都是他將會被逐出氏族,自此淪落為下水道的老鼠,失去力量與地位後他還剩下什麽呢。
我絕對不會簽署這份契約,我得到的東西不論是誰都別想讓我交出去。他在心裡下定決心,即使這份決心有些可笑。伯爵看著依舊無動於衷的後裔,他的耐心早就已經消磨殆盡,此時,許久不曾浮現的煩躁出現在他心頭,“在我生活的年代,那還是冬神統治的時期,茵陳也不叫茵陳,那是另外一個古老的名字,我一開始匍匐在陰暗的水溝裡苟活,熬過一個又一個冰冷刺骨的四季,你想知道那時我們是如何活下去的嗎?”
“沒有溫暖的陽光,天空終日被鉛一樣厚重的雲層掩蓋,血月未曾給予我們力量,黑夜也不曾庇護她的子民,我們這些小老鼠之所以存貨,熬過寒冬迎來溫暖的四時,靠的永遠只有一樣,那就是感恩。感恩被掩蓋的血月給予我們活下去的力量,黑夜擋住白天的敵人。可現在,在吸血鬼的小輩中這種偉大而又高尚的品質消失了。如果每一個人都想像你一樣,得到卻不願意付出,那這個大家庭要不了多久就會四散,感恩讓我們團結,團結讓我們有力量面對一切。斯卡,你真的讓我好傷心。”
伯爵說完,俯身去握住托裡·斯卡的手掌,感受傳來的細微顫抖,他掏出一柄精致的銀刀,質地並不堅硬的刀口輕而易舉的劃開皮膚,讓鮮血滲透然後契約上的簽字欄,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紋。明亮的春色一閃而過,隨即回歸樸實無華。
穿著製服的狗頭人執政廳官員走上前來,他先是對著伯爵行禮,之後拿起桌面上的契約對著眾人宣布:“我是茵陳都市指政廳下屬房產監督管理局房屋產權管理處公證科科長科西,在此向諸位公證,茵陳歷127年3月29日11時38分,由茵陳男爵托裡·斯卡向執政廳提交的有關吸血鬼城堡婆婆納區7號房屋產權變更申請已經受理,婆婆納區7號房屋產權人變更情況如下,房屋產權人變更為托裡·凡卡,種族:吸血鬼。”說完他將契約收起,又拿出一系列文書交給年輕的男爵簽字,在伯爵的控制下,男爵流暢的在各個文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狗頭人官員科西對此熟視無睹,打理得一絲不苟得金色毛發滲出細密得汗水。
一切完成後,狗頭人科西收起文書與契約,向伯爵告辭後逃也似地快步離開吸血鬼餐廳。貪婪而又無恥的吸血鬼,他在心中怒罵。隨即上了路邊停靠的公務用車。
“事情辦完了?”坐在副駕的領導發問。
“辦完了,局長,吸血鬼何必多此一舉呢?”科西發問。
“這件事情與我們無關,是上面的意思。”
“可是,吸血鬼城堡這種徹頭徹尾的煉金造物真的可以按照普通房屋去進行管理嗎?”年輕的科長不死心的繼續追問。
“你別管了,這件事已經結束了。”地精局長注視著窗外呼嘯而過的警車松了松自己的領帶,“不會再有糾紛的,我們也只是聽命做事的小嘍囉,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呢。”
托裡凡卡裡,人去樓空的餐廳剩下年輕的男爵和他精心準備的食糧,僅存的僥幸心理被無情的撕碎,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骨頭的他只能癱坐在沙發上,街道上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片刻後靠近街道的窗戶被人破開,警員們魚貫而入。
“斯卡男爵閣下,有人舉報你非凡囚禁精靈族公民,目前看來情況屬實,請和我回去接受調查。”
冰冷的槍口指向他,警員走向前來將他雙手銬住,特製的手銬壓製住術力的流動,解救完被綁架的精靈的精靈警官走上前,用手裡的槍托朝著托裡·斯卡的頭狠狠砸下。
托裡·斯卡想要開口,但警官不會給他機會,一下又一下的猛砸落在頭上,讓年輕的男爵頭破血流,最後,他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在托裡·凡卡暈過去後,盡管向周圍的警員下令:“這家餐廳裡的所有人都涉嫌非法綁架與傷害公民,將所有人都帶回去受審。”
“是!”
警員收到命令後開始將餐廳裡的侍者們押走。
街道上散步的人好奇的圍觀著這一幕,當看到托裡·斯卡被押出,人群頓時發出不可置信的驚歎聲。
“斯卡男爵!怎麽會?他可是我的男神啊,警察是不是搞錯了?”
“有誰知道怎麽回事嗎?斯卡男爵怎麽被抓起來了。”“我聽誰說好像是~”“是什麽,快給我仔細說說。”“害,你還不知道吧,我聽我在警察局工作的我舅舅的朋友的二舅的三侄子的朋友說的,好像是斯卡男爵涉嫌綁架大一學生,聽說還是個精靈術師。”“大一就是術師了,那豈不是個天才,果然吸血鬼看到鮮血就走不動道是真的,真是可怕。”
在人群的指指點點中,警車快速離去。隨後便有工作人員上前去給餐廳的大門貼上封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