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劉義符之前還在猜測這壯漢名諱時,還不敢萬分確定,但是隆安年間這個窮困潦倒的劉毅確實是本人沒錯了,雖然他也是豪族出生,但這個變化無常的世道,家道中落的門閥比比皆是,況且,他如今還不是日後那個陵傲不遜的跋扈將軍。
“顏延之、劉毅、荊州、隱士、潁川庾氏、桓玄。。。”這些看似毫無關系的要素雜糅在一起後,居然在劉義符腦內築成了一條跨越天塹的康莊大道,須臾之間,劉義符的思維豁然開朗,他無意的向平靜的湖面扔出的小石子,在晉末這灘死水之上泛起的漣漪,終將變成席卷八荒的狂風驟雨,接著他對劉毅拱手行禮道:“不知足下可願做這荊州之主?”
劉毅先是楞了一下,便捧腹大笑道:“哈哈哈,這位小郎君莫不是要取笑我劉希樂邪?”
“如今有一個能復仇庾家,亦是閣下出人頭地的機會,願試否?”劉義符的虎目中燃起的滾燙熾焰,在劉毅寒風呼嘯的內心深處點起了一朵小小的火苗,但還是非常脆弱一吹就滅。
“小郎君但說無妨,鄙人靜聽便是。”
一刻鍾後,劉毅興奮的拉起劉義符的雙手,歡呼雀躍的怒吼著,胸中氣焰萬丈有宣泄不完的豪情壯志,還說他這輩子唯一的忘年之交非是他劉車兵不可,但不知道多年以後,那個他縱馬逃亡的下午,會不會後悔他今天做的決定。
兩人先回了劉義符家,取了幾壺酒往雙肩包裡裝好,又見二叔劉道憐還在用竹子編簸箕,連忙讓他背上幾個說是要拿去外地販賣,劉道憐不解道:“車兵,平日裡不都在京口本地賣東西嗎?你這又是何意啊?“
“二叔勿慮,此物自是賣與需要之人。”劉義符淡淡的回了一句,隨即向母親臧愛親辭行,臧夫人拿出幾個剛縫好的護膝塞到他手裡,關切提醒他出門在外定要保重身體,千萬別惹事生非,劉義符則誇下海口說:下次歸家時會買幾個下人回來,幫著母親操持家務,決不讓她受苦受累。
臧夫人微笑著撫摸兒子頭髮,慈祥的問道:“何時可見吾兒新婦耶?”
“還請母親寬心,孩兒心中自有計較。”劉義符望向母親的眼神清澈無垢,或許只有在自己至親身邊,他才會保持片刻的純真和平靜,縱然在外滿身血汙,也不能髒了家裡的方寸之地。。。
建康長乾裡
眾人一起來到顏氏祖宅前,劉毅二話不說邁開腿就要闖進去,被劉義符攔下,讓他不要失了禮數,還是叩了門等主人邀請了再進,但他又是個急性子,索性就掄起脆弱不堪的門扉就是一頓猛砸。“嘎吱,啪!”門扉連同整塊木門轟然倒塌,連夯土的院牆表面都出現不少裂紋,變得搖搖欲墜。
劉毅對著院內破口大罵道:“窮酸儒怎麽端的這般架子?再不出來某家就燒了這破屋!”
“汝是何人?安敢毀我屋舍?”手持木棒的少年火急火燎的從屋內衝出,極其惱怒的盯著劉毅,兩個暴脾氣的人目光一經相交,當真是天雷勾地火,湮滅生靈無數。
“懇請二位束手!”劉義符見兩人衝突將要激化,立馬上去充當何事佬化解矛盾,又拿出謝靈運書信證明自己的來意,顏延之的火氣頓時去了半分,劉道憐接著提出要幫顏家修繕房屋,這才讓三人進了院子,但他還是沒給劉毅好臉色,只要目光轉到他身上就要板著一張臭臉,劉義符看罷心裡不禁吐槽道:“這就是所謂的同性相斥嗎?”
眾人來到涼亭底座旁,鋪了莞席依次坐下,顏延之從屋內搬了桌案,正欲取了竹簡、筆墨開始指導劉義符書法,就只見他不急不躁的從雙背包中取出酒壇和簸箕擺在桌上。深知顏延之內心深處是一個酒鬼的劉義符,給他斟滿一杯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朗聲勸誘道:“鄙人雖未及冠,不能飲酒,但願為顏郎君破此先例!”說完雙手捧杯直接往嘴裡灌酒,喝完後還倒著拿起酒杯晃了晃,表示喝得一滴不剩。
顏延之一個儒學文人家庭出身孩子哪裡見過這等陣仗?一時間思緒有些慌亂,但還是放下扭捏舉起酒杯,接著就發現了桌案上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簸箕,他指著簸箕想要詢問劉義符的用意,就聽他娓娓道來說:“顏郎君豈不聞桓宣武曾言:京口酒可飲,箕可用,兵可使乎?且飲這杯中酒,再議其中玄妙何如?”顏延之聽罷二話沒說,也沒擺出文士舉袖掩面飲酒的作態,反倒是學著劉義符不顧形象的豪飲了起來。
“不愧是名揚天下的京口酒,當真是盛名之下,表裡如一也!”顏延之大聲讚歎道。劉毅也是不拘小節的端起酒杯邀他共飲,之前的眾多不快在二人的觥籌交錯之間煙消雲散。
乘著二人喝酒不注意,劉義符拿了顏家的一些糧食,開始用簸箕揚米去糠,然後一直重複這樣的動作。
“劉郎君何故周而複始?”
“糧食去糠後,可得何物邪?”
“自是精米也。”
“然顏兄高才,恰如美玉韞於亂石,青蓮沒入淤泥,與這揚米去糠之事俱是同理。”
“敢問劉郎君,何人可為簸箕焉?”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裡馬,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在下以為陶桓公之後陶元亮可為汝師,他如今入仕桓南郡幕府,身邊急缺輔弼之才,豈非天助顏郎君一展抱負乎?”
顏延之聽罷大喜,連忙稱謝,劉義符想把顏延之引薦到陶淵明那裡,是有他的慎重考量的,其一,老陶這個人脾氣很怪,還是個酒鬼,不帶好酒去見他就閉門謝客,你越是順著他的性子來做事,他就越看不起你,顏延之性情彪悍,有點執拗,滿腹才氣,能寫華麗辭藻的文章,兩人一見如故定能水到渠成。
其二,顏延之這個人年輕時脾氣臭,碰了不少壁,三十歲之後人性變圓滑了,才逐漸小有名氣。他本質上還是一個懂得交際的人,他也是唯一一個與陶淵明、謝靈運、鮑照三人均過從甚密的文人大家。武人之間會好勇鬥狠,文人之間也會唇槍舌劍,顏延之就是一個最好的粘合劑,等到日後自己開府建衙,就可以放權他統管學士府。
其三,建康高官多如牛毛,斷然是沒有顏延之這個寒門子弟的立錐之地的。而且小顏現在還是塊璞玉,需要跟著老陶到荊州地方上繼續學習打磨,劉義符打算等到他熟知地方民政後,再和自己一起去那位出身東莞郡的高人身邊進修錘煉,進而真正成為能夠杖節方州的封疆大吏。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需要給荊州的那位宿敵—桓玄上點眼藥了,要是能逼他早點出山行篡逆之事,那自己老爹離早登大寶就跟近了一步,自己也能混個從龍之功,當上太子。所以何樂而不為呢?
“劉郎君那我呢。。。嗝!”一旁的劉毅打了個酒嗝,他被劉、顏二人的交談熏得昏昏欲睡,方才被驚醒或許因為是鼻孔裡得鼻涕泡破了的緣故。
“就像我來之前說得一樣啊。桓玄身邊正值用人之際,劉兄去當個校尉甚至中郎將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哈哈哈,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吾乃昊天上帝的女婿!這荊州之主他桓敬道做得,我劉希樂做不得乎?哈哈哈。。。”劉毅說罷頭栽倒在桌案上,不顧旁人埋頭呼呼大睡起來。
劉、顏二人見狀,均是放聲大笑,又是感到無可奈何的攤上這麽個酒蒙子,稍微歇息之後,顏延之拿出鍾繇的《賀捷表》先讓劉義符臨摹練習,但是作為老師的顏延之在劉義符剛寫出第一筆就繃不住了。
“書法講究橫平,豎直,你怎麽連筆都拿不穩?這是寫得什麽蜈蚣文?這一筆太用勁了!輕點!停。。。停。。。”
“啊!輕點啊!顏兄!”
自此經過范夫子的授權後,他的家傳戒尺來到了顏延之手中,從今日開始,顏家祖宅裡每日半夜都能傳出不間斷的哀嚎,周圍的鄰居都以為顏家是鬧了鬼,紛紛請了道士來家裡驅邪做法事,且都在院裡豎起了道幡,史稱“建康幡貴”。
七月三十京口城外王恭軍營
一個俊逸美髯如金仙臨凡的中年人,正拿著手裡的一封寫有字樣絹布勃然大怒道:“這殷仲堪是何意,莫不是來詐老夫的?”
“明公息怒,末將以為這是殷荊州麻痹敵人的計策,經由庾楷之手時讓他破壞絹布密文,即便此書被截獲,亦可使司馬道子的哨探摸不清我軍虛實。”一旁的劉牢之誠惶誠恐的向王恭分析道。
“哼,但願如此吧。傳我將令,諸軍開拔,直指建康,清君側!”
劉牢之一聽王恭就要亂來,連忙拱手死諫道:“明公不可啊,卿乃諸鎮盟主豈可孤軍犯險乎?末將建議還是先等庾楷和荊州兵攻克新亭後再做決斷,至少也要等他們渡江拿下了牛渚,威脅到了建康的後方,我軍才好見機行事啊!還請明公三思!”
但是王恭自始至終就沒正眼看過劉牢之一眼,心裡暗忖道:“去歲老夫不過是迫於形勢才與你劉牢之合作,你個勁卒憑啥對我指手畫腳?”
“道堅無需多言,我軍興仁義之師,吊民伐罪,何愁奸佞之賊不滅焉?”王恭沒有理會劉牢之執意宣布全軍總動員,傳令自己的親信何澹之趕緊號令輔兵準備好糧草、鎧甲、馬匹,然後自己出京口在城外召開閱兵誓師大會。去年殷仲堪沒有出兵放了他鴿子,所以王恭也不敢篤定他一定會來,只能被迫起兵。劉牢之在一旁冷眼相視,臉上殺意正濃,堅定了自己想要反戈一擊背叛王恭的決斷,隨即領著親衛返回了晉陵的北府軍駐地。
隆安二年(398年)七月東晉外戚前將軍王恭宣布正式討伐司馬道子、元顯父子一黨,其中討伐名單還包括譙王司馬尚之和江州刺史王愉,在建康主戰場的外圍,由荊州刺史殷仲堪、南郡公桓玄、雍州刺史楊佺期組成的各懷鬼胎的荊州聯軍也開始順江而下。
“吾兒以為輔國將軍會在何地阻擊王孝伯?”騎著戰馬隨軍出征的劉裕,正問計於在旁邊跟隨的親兵好大兒劉義符。
“竹裡。”
“何解?”
“此地乃是京口至建康的必經之路,山高林密易於埋伏。”
與此同時,酒蒙子劉毅踏上去桓玄處投軍的路途,他手裡還緊緊捏著劉義符給他的錦囊,剛準備打開偷看一番,想起車兵賢弟到了以後再看的叮囑,劉毅舉起的手又放下了,然後邁著輕快的步伐朝西南方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