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還請輔國將軍息怒,犬子不過還是個垂髫童子,童言無忌鬧著玩的,將軍寬宏大量莫和他一般計較。”劉裕故作嚴厲,拍了一下兒子的頭,讓他和自己一樣半跪行禮認錯,劉義符心領神會的照做了。
看著父子二人繪聲繪色的表演,劉牢之心裡不禁一陣腹誹:“垂髫童子?哪有十幾歲就生得這般高大的童子?再說他輕而易舉的就看透了我內心的想法,這個年紀有這樣的思維就很不正常,很難不讓人懷疑,有高人在給他支招。”
劉義符面不改色的分析道:“還請將軍聽在下一言,將軍非王孝伯(王恭)之嫡系,日後恐難容將軍獨掌軍權,會稽王父子現總攝朝政,權柄之大一時無兩,此二人乃是當今陛下血親,王恭不過一外戚耳,陛下聖質如初,豈非不辯親疏之遠近乎?”
如果說肉糜帝司馬衷還能為自己擋刀而死,且鮮血濺滿自己衣服的忠臣嵇紹發出:“嵇侍中血,勿浣也!”這種大智若愚的感歎,那當今天子司馬德宗可真就是徹徹底底的大傻子了,史書上的評價是不辯寒暑,口不能言最多只會阿巴阿巴,整個人麻木不仁,旁人對他說啥都毫無反應,甚至連飲食起居的自理能力都沒有。會稽王父子每天就在傻子皇帝身邊吹耳旁風,就連皇帝的貼身太監也是父子倆的心腹,你說皇帝會聽誰的?朝廷的詔令會以誰的名義發出來?
就在劉牢之還在躊躇不前之際,帳外有一小校入帳稟告道:“冠軍將軍到!”
“沒想到吧,小爺我還有外援呢,等了半天終於到了。”劉義符心中暗喜道。
帳外有一中年將軍,不顧甲士的阻攔,在自己親兵的簇擁下,徑直來到劉牢之面前,只見他臉色陰沉,一隻手死死按住劍柄,隱隱有想發作的怒意,但還是換了一副和氣生財的面容對劉牢之說:“劉德輿乃我帳下之人,其子若有過失,理應由老夫親自仲裁之,就不勞煩輔國將軍這般費心了吧。”
劉牢之一看是孫無終來了,不經意間已經皺起了眉頭,兩人的官階高低幾乎齊平,而且劉牢之只是因當年淝水戰功,以及謝家失去對北府軍控制的前提下,暫時被眾將推舉為名義上的共主而已。孫無終論起軍中資歷不比劉牢之差,同樣在淝水戰場出過死力,所以在軍中亦是自成一派根基深厚,大家都是寒門甚至是底層,你又憑什麽對我提拔的親信指手畫腳?
“哈哈哈,冠軍將軍這是哪裡的話,道堅不敢逾越擅專,看在尊駕的面子上,交由孫將軍處置自是無疑。”劉牢之一掃之前對劉裕父子的上位姿態,連忙滿臉堆笑的勸孫無終不要傷了和氣,態度變得恭維了起來。
“老夫承蒙輔國將軍屈就,那就卻之不恭了。”孫無終見劉牢之態度松動,也順勢就坡下驢,再對劉義符使了個眼色,三人一並就離開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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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啪!”一個案幾的桌角直接被切斷了,劉牢之泄憤完就直接把佩劍扔給了,之前在旁邊一言不發的兒子劉敬宣,坐在榻上大口喘氣,接著責問道:“吾兒啞不能言否?”
劉敬宣一邊給父親倒酒,一邊慢條斯理的勸慰說:“兒以為此時局勢未明,軍中還是不要橫生枝節的好,等阿父據了王恭之位,生殺予奪還不是就一句話的事?”
劉牢之聽罷很是滿意,隨即誇讚自己兒子識大體、知進退,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一向與劉裕交好的劉敬宣自己也打起了算盤,相比於幾乎是政治白癡的父親,他看到了劉義符身上敏銳的政治嗅覺,人嘛還是多為自己多謀幾條後路,一條路走到黑肯定是行不通的。
劉裕父子在孫無終帳中被老上司象征性的痛罵幾句後,就罰了二人去馬棚做幾日苦役,兩人也是欣然受命毫無怨言。自從在軍中安頓下來後,劉義符每日早晨鍛煉身體,下午就趕路回丹陽范夫子處上學,畢竟他這個軍中小官是掛名的,來去自由也算是逍遙無比,期間劉敬宣還帶著自己的姻親高雅之找劉義符討教學問,三人逐漸熟絡起來。
劉義符這與這兩人來往的過程中,想到了歷史上這兩貨在北府軍被桓玄清算時,曾經逃跑到南燕當起了地下間諜,還準備和青州當地的富戶、豪族合謀推翻燕主慕容德,可惜的是結果比較小醜,密謀敗露被南燕朝廷發現,高雅之被斬,劉敬宣只有灰溜溜的又回了東晉。
而且,劉敬宣、高雅之這兩人相比在軍事能力上的中規中矩,自己倒是可以發揮一下他們在諜報業務上的潛力,要是在南燕建立一個類似於情報站的據點,是不是自己以後就能隨時掌控全國各地的情報了呢。就和後世明朝的錦衣衛一樣,耳聽六路,眼觀八方,情報也算是戰爭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分啊,但是隻恨家資不足,養間諜的花銷不是他現在能想象的,劉義符決定還是要先想辦法賺錢。
那麽從哪裡才能搞到無本萬利的大買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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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陽郡庾府
歷陽郡距離建康以西三百裡,北接雞籠山,南臨長江,為豫州刺史治所,號為西府,麾下兵強馬壯,是建康朝廷對抗荊州藩鎮的前沿門戶。
“司馬道子欺人太甚!竟從司馬尚之讒言交割老夫所轄四郡與王茂和(王愉),真乃忘恩負義之徒!吾兒速去聯絡王孝伯(王恭),共約起兵以行清君側之事!”左將軍庾楷掄起拳頭怒錘桌案,連忙讓自己兒子動身去京口找王恭議事。
本來這庾楷算是會稽王父子盟友,當年帶兵來給孝武帝奔喪時,就順勢給司馬道子鎮場子對抗王恭,有擁立之功,與之前被殺的王國寶有交情,但是去年會稽王父子太慫殺了自己一派的盟友,庾楷的立場就開始了松動,朝廷見他在自己和王恭之間沒有站隊,就一紙詔令派王愉任江州刺史來削藩了。而司馬尚之是會稽王父子大力提拔宗室臂膀,用來替代王國寶的生態位,他同時還是少數能知兵的皇族子弟,比一般司馬王爺裡的酒囊飯袋強點但也不多。
庾楷兒子庾鴻剛想離開報信,還沒跨出門檻就停了下來,返回庾楷跟前欲言又止。
“吾兒何事猶疑不定?”庾楷本來就在氣頭上,見兒子做事拖拖拉拉,沒有自己半點雷厲風行的作派,就沒好氣的怒瞪了兒子一眼。
庾鴻不敢直視父親,低聲細語道:“尊父,兒子近來從王內史家中聽聞到了一些風言風語。”
“但說無妨。”
“有人看見王小娘子與劉車兵在明聖湖私會,是杜家的一個下人告訴我的。”
“什麽?王叔平那老匹夫安敢背約欺我庾氏至此?”庾楷當即起身,從書齋裡取出一副當時王、庾兩家定親時,王凝之送給他自己父親的墨寶,擲到地上狠踩了幾腳,又讓下人取來火盆拋入其中燒成灰燼。
庾鴻見父親火氣漸消,直接獻上自己的計策,對著他洋洋灑灑的說了一刻鍾,庾楷聞言大喜道:“此事切忌不可操之過急,司馬道子、司馬尚之,王叔平、劉車兵,這些帳老夫會找你們諸人的慢慢清算。你去京口拜訪王恭時,順道去一趟刁暢、刁弘府上,這劉車兵不過是一勁卒之子,就如此張狂妄行,老夫整治不了高門,還整治不了汝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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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九建康長乾裡
劉義符向范寧告假後,準備應之前謝靈運的約定前往顏延之府上學書法,經過朱雀橋上時,就看見秦淮河兩岸開設有不少賭坊,聽人說其中有很多家都是庾氏開的,賭坊的收入據說還變成了西府的軍費。
兩晉之時好賭之風盛行,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皆是嗜賭如命,桓溫早年家門窮困,口袋裡面輸得空空如也,沒辦法只能找來好哥們袁耽幫忙,袁耽上桌一直贏,直到贏的籌碼超過百萬,還在債主面丟帽子嘲諷債主:“竟識袁彥道不?”
當然自己父親也是一個老賭狗,尤其愛好樗蒲,遊戲原理很簡單,它有五個黑白兩面、看起來像杏仁一樣的骰子,搖出五個黑,你就是最大的,以此類推,黑的越多,點數越大。即便是老爹功成名就之後,也還是對樗蒲興趣不減,為此他還和劉毅還在這上面爭鋒相對,劉義符懷疑歷史上就是因為父親在日後的一次賭局裡,對著劉毅投出五黑贏了他不少錢,從而導致了荊揚二州爆發內戰,只能說賭狗害人啊。
但是如果自己家能靠賭博斂財呢,隻當莊家不當閑家,那不就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這麽多年以來,劉義符為了不刻意改變歷史進程,一直身在暗處韜光養晦,現在是時候要想辦法為全家生計做些籌劃了。更何況這時候,還沒德州撲克和麻將這些東西呢,想到這裡,劉義符就決定先找靠山給自己生意的背書,多捆綁點利益方,把他們都拉到自己的戰車上,大家就能一起休戚與共了。當然具體的諸如:選擇賭坊位置、製作賭具、雇人看場子、算帳查帳等事項自己是沒時間做的,所以劉義符就決定讓待業在家的二叔劉道憐全權負責此事,想到自己二叔劉義符就很是疑惑,史書說自己二叔庸碌拙劣,那他又是怎麽生出劉義慶這樣才思敏捷的神童呢?
無論是貴氣豪邁的東府城,還是寧靜幽深的杜家道觀,見慣了豪宅、別墅的劉義符來到顏氏祖宅後,還是有被眼前的破屋震驚到,房梁有些歪斜,院牆已經發黑龜裂,別說是氣派的大門了,只有兩扇破爛不堪的門扉,院裡幾株挺拔的桂花樹倔強的探出院牆,維持著這個家族的體面,劉義符本以為自己這個寒族之家已經有夠沒落了,沒想到顏延之這個門第不顯的少孤者的家族則更加淒慘。一條河,兩座城,朱雀橋就像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把建康割裂開來,而在朱雀橋的對岸就是車馬如織、門庭若市的烏衣巷。
劉義符其實連門都不用叩, 直接走進去便是,但還是假裝叩了幾下做了做樣子,見無人應答,就移步到荒草叢生的後院,這裡的涼亭早已坍塌,只剩下了個空架子。最後他在一個偏廳的窗戶下面聽到朗朗的讀書聲,他剛準備透過窗上的木欞一窺房內究竟,就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一個少年讀書人,手持木棒對著劉義符怒目而視。
“汝是何人?是不是庾家派你來收債的?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滾!”書生少年還不等劉義符解釋,就把他連打帶趕的轟了出去。
“自從來到晉朝以後,沒想到還能遇到脾氣這麽彪悍還不講理的人啊。”劉義符孤零零的立在顏家祖宅門口,有點不知所措,但是暫時又想不出能平息書生少年怒火的方法,只能先返回京口和二叔劉道憐商議開設賭坊之事,在路過一座華麗府邸的大門口時,一個粗獷魁梧的壯漢罵罵咧咧走了出門,府內的下人們見瘟神走遠了,慌忙關閉了府邸的正門,門內還傳出了掛門栓的動靜,壯漢見狀隨即轉過身,依舊不依不撓的對著空無一人的大門口吐芬芳了幾句。
“這庾長史好生不講理,某家就想借用他的東堂玩習射遊戲,又多討了些他吃剩的燒鵝來填飽肚子,他不僅對我不理不睬,還說我吃閑飯,甚至還汙蔑我攪擾了他府中賓客的雅興,最後還威脅說要報官抓我。”說完壯漢又往大門上唾了幾口。
劉義符在旁觀一切後,也是感到好奇,自己一天之內居然能遇到兩個暴脾氣的狂人,就連忙上前詢問道:“敢問壯士,高姓大名?”
“某家劉毅,沛國沛縣人。”